第39章 銀線山靈引客來
- 烏蒙山貨郎:挑著手工藝品闖都市
- 飛鴻一飄
- 4112字
- 2025-08-29 00:14:28
晨光把申城老街的青石板熨得暖融融的,艮生拎著竹筐的手卻還帶著昨晚橋洞江風的涼意——指節泛著紅,虎口處因為整夜攥著繡花針,壓出一道淺白的印子,最顯眼的是三根指尖上的針眼,結痂的地方泛著淡粉,稍一用力就隱隱發疼。竹筐里的粗布包被舊棉布裹得嚴實,他走幾步就忍不住低頭瞥一眼,仿佛那綴著銀線的山靈會自己從布包里跳出來似的。
民俗館的木門還是虛掩著,里面飄出的老茶香比今早更濃,混著點檀香的味道——周老總愛在柜臺上擺個小香爐,說“老繡品得沾點煙火氣才不僵”。艮生站在門口又深吸了口氣,這次沒像昨天那樣摩挲竹筐藤條,反而悄悄挺了挺腰板,指尖隔著棉布摸到銀線的涼意,心里那點沒底竟被昨晚沒散的犟勁壓了下去。
“杵著干啥?昨晚沒睡好,腳都軟了?”周老的聲音又從里面傳來,接著門被拉開,老人手里多了個竹編簸箕,里面曬著些深綠色的葉子,“剛曬的艾草,回頭給你縫個香包,橋洞潮,驅驅寒氣。”
艮生這才發現周老的眼睛有點紅,像是也沒睡好,他趕緊把竹筐遞過去:“周大爺,您看……我把銀線綴上了。”說著伸手把粗布包小心掏出來,晨光剛好落在布面上,銀線繡的山靈頭頂那圈“霧”瞬間亮了,像把烏蒙山清晨的光剪了片下來,貼在粗布上。
周老放下簸箕,接過布包的手比昨天輕了些,指尖避開艮生繡的針腳,只在布邊輕輕捏著。他把布包舉到晨光里轉了圈,眉頭先是皺著,等看到山靈衣角綴的銀線在風里晃了晃,像真的飄起來時,眉頭突然松了,嘴角還往上翹了點:“你這娃,倒真沒瞎綴——這銀線繞著山靈走,沒搶了紋樣的魂,還把‘山靈站在霧里’的意思繡出來了。”
艮生心里的石頭“咚”地落了地,剛想笑,周老又指著山靈眼睛周圍的銀線:“就是這疊針還差點意思,下次把線拉勻點,別讓銀線壓著棉線,不然洗兩次容易松。”
“哎!我下次一定注意!”艮生趕緊應著,伸手想接布包,周老卻沒遞給他,反而把布包放在門口的木凳上:“先擱這晾晾,剛繡完的線得透透氣,不然容易悶出霉點。”
兩人正說著,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老街那頭傳來,伴隨著女生的笑聲:“奶奶,您慢點兒,我再去前面看看!”艮生抬頭,看見個穿藍白校服的姑娘,扎著高馬尾,背著個印著卡通圖案的書包,跑起來馬尾辮甩得厲害,身后跟著個拄著拐杖的老奶奶,慢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那女生跑著跑著,眼睛突然定在了木凳上的粗布包上,腳步一下停住,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她快步走過來,蹲在木凳前,手指輕輕碰了碰山靈頭頂的銀線,“哇”地叫了一聲:“這是什么呀?好特別!”
艮生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周老倒挺淡定,笑著說:“這是苗繡,烏蒙山的手藝。”
“苗繡?”女生眼睛更亮了,拿起布包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摸過山靈歪扭的針腳,非但沒嫌丑,還說“這針腳看著好實在,比我媽買的那些機器繡的有感覺多了”。她抬頭看向艮生,眼神里全是期待:“這是您繡的嗎?多少錢呀?我想買!”
艮生沒料到會有人這么快就想買,愣了半天沒說出話,還是周老推了他一把:“問你呢,這布包賣多少錢?”
“啊……我、我還沒定……”艮生臉一下子紅了,他昨晚只想著繡好給周老看,根本沒琢磨過定價,想起自己欠的房租,又想起阿婆們繡東西的辛苦,他咬咬牙:“五、五十塊?”說完又覺得貴了,趕緊補充,“要是覺得貴,我、我還能少點……”
女生沒等他說完,就從書包里掏出個粉色的錢包,飛快地抽出一張五十塊遞過來,一把搶過布包抱在懷里,生怕被人搶走似的:“不貴不貴!五十塊太值了!這銀線在陽光下會閃,比我同學買的那些網紅包好看多了!”她頓了頓,又追問,“叔叔,您這還有同款嗎?我想給我同桌也帶一個,她肯定喜歡!”
艮生攥著那張五十塊,手指突然發燙,不是昨天遞布包時的緊張,是一種說不出的熱,從手心一直傳到心里,燙得他指尖都有點麻。他看著女生懷里的布包,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針眼,突然覺得昨晚在橋洞凍得發僵的手、被針扎破的疼,都值了。
“沒、沒有同款……”艮生結巴著說,“這是我昨晚連夜繡的,就這一個。”
女生臉上的興奮一下淡了點,不過很快又笑了:“沒事!那我就先拿著這個,您下次繡好了能不能告訴我呀?我加您個微信吧!”說著就掏出手機,點開微信二維碼。
艮生哪有微信?他來申城這么久,一直用著寨里帶出來的老人機,只能打電話發短信。他臉更紅了,撓著頭說:“我、我沒有微信,我用的是老人機……”
女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沒事沒事!那我下次再來這條街找您!您常在這嗎?”
“我、我就在周大爺這民俗館幫忙……”艮生指了指周老,周老趕緊接話:“姑娘放心,下次他繡好了,我幫你留著,你再來拿就行。”
“太好了!謝謝爺爺!”女生對著周老鞠了一躬,又抱著布包看了兩眼,才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后面的老奶奶,跑的時候還回頭喊:“叔叔,您一定要多繡幾個呀!”
看著女生的背影,艮生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五十塊,錢被他攥得有點皺,邊緣都卷了起來。這是他來申城這么久,第一次靠自己改良的苗繡賺到錢,而且還是被陌生人這么喜歡,他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趕緊抬頭看天,怕眼淚掉下來。
“傻站著干啥?錢攥皺了就不值錢了。”周老拍了拍他的肩膀,遞過來一塊布,“把錢擦干凈,疊好收起來,別揣在兜里磨壞了。”
艮生接過布,小心翼翼地把五十塊擦了擦,又疊成小方塊,放進貼身的布袋里——那布袋是奶奶給他縫的,里面還裝著爺爺傳的小銅片,他摸了摸銅片,像是在跟爺爺說“您看,有人喜歡咱的苗繡了”。
“周大爺,我、我真沒想到能賣出去……”艮生的聲音有點發顫,“還賣了五十塊……”
“五十塊不多,但這是個好頭。”周老撿起木凳上的布包,又仔細看了看,“你這布包好就好在,沒丟苗繡的本,還讓年輕人能看懂、能喜歡——你看那姑娘,她沒說‘這是老古董’,只說‘特別’,這就對了。”
兩人正說著,隔壁賣皮具的王老板路過,瞥了眼艮生手里的錢,又看了看周老手里的布包,撇了撇嘴:“周老頭,你這是幫著山里娃騙錢呢?就這破布包,縫幾根破銀線,也敢賣五十?我那機器繡的真皮包,才賣二十!”
艮生聽見“破布包”“破銀線”,攥著錢的手一下緊了,指節都泛了白,他想沖上去跟王老板理論,說這布包是他一針一線繡的,銀線是補蠟染剩下的好線,不是“破銀線”,可剛邁出去一步,就被周老拉住了。
“王老板,話可不能這么說。”周老把布包舉起來,對著王老板晃了晃,“你那機器繡的包,針腳是齊,可它有魂嗎?這布包上的每一針,都是娃熬夜繡的,手指被扎了三個洞,血都滲進針腳里了,這不是錢的事,是手藝的事。”
王老板被周老說得噎了一下,臉有點紅,又嘴硬:“啥魂不魂的,能賣錢才是本事!他這包也就騙騙小姑娘,過兩天就沒人要了!”說完哼了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店,關門的聲音特別響。
艮生氣得胸口發悶,周老拍了拍他的后背:“別跟他置氣,他賣了十幾年機器貨,早就忘了手工的好。你要是真不服氣,就多繡幾個好的,讓他看看,老手藝不是只能騙小姑娘。”
艮生點了點頭,心里的氣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勁——他要繡更多綴銀線的布包,還要繡得更好,讓王老板看看,讓更多人看看,他的苗繡不是“破東西”。
這時,那女生又跑了回來,手里拿著個橘子,塞給艮生:“叔叔,我奶奶說這個給您,謝謝您的布包!我叫林曉,下次我再來找您買同款!”說完又跑了,這次沒忘拉著老奶奶的手,祖孫倆的笑聲在老街上飄了老遠。
艮生握著手里的橘子,溫溫的,帶著陽光的味道。他把橘子遞給周老,周老沒接,說:“給你的,就拿著,這是人家姑娘的心意。”艮生把橘子揣進兜里,橘子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和手里的五十塊一樣,讓他覺得特別暖。
“周大爺,我想再繡幾個這樣的布包。”艮生突然說,眼神特別亮,“我想讓更多人知道,苗繡也能亮起來,也能好看。”
周老笑了,從柜臺里拿出一卷粗布和幾軸銀線,遞給他:“我這還有點存貨,你先拿去用,不用給錢。不過你得答應我,別再去橋洞繡了,晚上來我這閣樓上,有燈有桌子,還暖和。”
艮生看著那卷粗布,又看了看周老,鼻子突然有點酸:“周大爺,您這……”
“別跟我客氣。”周老打斷他,“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想把老手藝傳下去,可惜沒你這股犟勁,最后還是放棄了。現在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師傅當年跟我說的話——老手藝不是靠一個人守著,是靠一個人接一個人傳著。”
艮生接過粗布和銀線,攥在手里,覺得比自己的竹筐還沉。他突然想起昨晚在橋洞,流浪漢說“山靈喜歡亮閃閃的東西”,想起自己綴銀線時的念頭,想起林曉抱著布包時的興奮,突然覺得,爺爺的囑托,好像不再是壓在他肩上的擔子,而是變成了手里的繡花針,只要他握緊了,就能繡出不一樣的東西。
“對了,周大爺,”艮生突然想起什么,“那姑娘問我要微信,我沒有……您說,怎么才能讓更多人知道我繡的布包呀?”
周老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在手機上看新鮮事,你要是能讓他們在手機上看到你的苗繡,知道這布包是怎么繡出來的,肯定會有人喜歡。不過你連微信都沒有,這事還得琢磨琢磨。”
艮生皺起眉,他連智能手機都沒有,更別說在手機上讓別人看苗繡了。他摸了摸兜里的橘子,又看了看手里的五十塊,心里突然冒出個念頭——他想攢錢買個智能手機,想試試周老說的辦法,想讓更多人看到烏蒙山的苗繡,看到他繡的山靈。
“我會想辦法的。”艮生說,語氣特別堅定,“我一定會讓更多人知道,苗繡不是老古董,是能走進日子里的好東西。”
周老看著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只是把布包重新放回木凳上,又拿起簸箕里的艾草,慢慢曬著。晨光里,布包上的銀線還在閃,像烏蒙山的星星,落在了申城的老街上。
艮生攥著粗布和銀線,站在民俗館門口,看著老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心里突然有了個明確的目標——他要繡更多綴銀線的山靈布包,要攢錢買個智能手機,要讓更多人知道烏蒙山的苗繡,要完成爺爺的囑托,讓老手藝活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針眼還在疼,但他一點都不在乎。他甚至有點期待下次繡的時候,能把周老說的“疊針”繡好,能讓銀線更勻,能讓山靈更“活”。
這時,兜里的橘子滾了滾,艮生摸出來,剝開皮,掰了一瓣放進嘴里,甜絲絲的,帶著點酸,像極了他來申城的日子——有苦,有難,但也有這樣的甜,這樣的希望。
他又掰了一瓣遞給周老,周老接過去,放進嘴里,點了點頭:“甜,這橘子甜。”
艮生笑了,笑得特別開心,他覺得,今天的申城,好像比昨天更暖和了,連風里都帶著點烏蒙山的味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