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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東宮兄弟 暗斗危局

朱文坡推開東宮東殿的門時,腿肚子已經打晃了。乾清宮暖閣的酒勁兒還沒下去,頭重腳輕的,像踩著團發漲的棉花。他反手帶上門,借著窗欞漏進來的月光掃了眼屋里——還是六年前的樣子,只是蒙了層薄灰,書案上那方硯臺裂著道縫,是當年他摔的,此刻倒像道咧開的嘴,在暗處瞅著他。

“先歇口氣。”他對著空屋子嘟囔,剛解下腰帶想往床上躺,院外就傳來腳步聲,朱文塵的大嗓門先飄了進來:“大哥!睡了沒?”

朱文坡趿拉著鞋開了門,見朱文堂和朱文塵并肩站在廊下,手里提著個黑鐵食盒,沉甸甸的。朱文堂穿件石青錦袍,領口的蟒紋在燈籠下泛著暗光;朱文塵還是毛躁樣,食盒蓋沒扣嚴,一股子烈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鉆,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二弟三弟,這都快三更了……”

“這不是大哥回來了,想著湊個熱乎嘛。”朱文堂笑著舉了舉食盒,“讓小廚房備了倆硬菜,咱哥仨喝兩盅。”他側身讓朱文塵進門,“特意給大哥帶了瓶好的,燒刀子,夠勁。”

朱文坡的胃里“咯噔”一下。在父皇那兒已經灌了不少,此刻酸水正往上涌,可看著兩個弟弟眼里的熱乎勁,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六年沒見,總不能剛回來就掃了臉面。

“那就……少來兩口。”他側身讓他們進屋,屋里的灰被風卷起來,混著燒刀子的烈味兒,嗆得他又是個噴嚏。

朱文塵手腳麻利,把食盒里的菜往桌上倒:醬肘子切得厚,鹵雞爪油汪汪的,還有碟炸得金黃的花生,最后“啪”地放上個黑陶酒壇,封泥一掀,一股子辣勁兒“騰”地竄起來,直沖天靈蓋。

“這酒夠意思吧?”朱文塵給自己倒了碗,酒液琥珀色,晃了晃,“去年從張家口那邊弄來的,六十度往上,燒嗓子!”

朱文堂給朱文坡也滿上,碗沿碰著桌面“當啷”響:“大哥在南京怕是沒喝過這烈的,試試?暖身子。”

朱文坡端起碗抿了一口,那酒剛進喉嚨就像著了火,“騰”地燒到胃里,跟著往頭頂沖,眼前瞬間亮了亮。他咂咂嘴,辣勁兒過后泛出點回甘,倒比乾清宮的御酒更對脾氣,只是這烈度,實在頂不住。

“大哥在南京,日子清苦吧?”朱文塵啃著雞爪,油星子濺到錦袍上也不管,“聽人說您天天喝稀粥,肉都見不著?”

“哪有那么慘。”朱文坡夾了塊肘子,肥油順著筷子往下滴,“張屠戶隔三差五送肉,李嬸子做的醬菜比宮里的爽口,自在。”

“自在歸自在,終究不是家。”朱文堂給自個兒續上酒,眼神在他白直裰上溜了圈,“您看您這衣裳,袖口都磨破了。回頭我讓人送幾匹杭綢來,給大哥做身新的。”

“不用麻煩二哥。”朱文坡擺手,酒勁兒開始上頭,說話都帶了點重音,“穿粗布慣了,錦緞扎得慌。”

哥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說些宮里的新鮮事——誰升了誰降了,哪個妃的貓丟了,御花園的臘梅今年開得早。朱文坡大多時候在聽,偶爾應兩聲,可架不住朱文堂和朱文塵輪番勸酒。燒刀子烈,后勁來得猛,喝到第三碗時,他眼皮開始發沉,看對面的人影都重影了。

“大哥還記得不?小時候偷父皇的酒喝,被抓了現行,罰在太廟跪到后半夜。”朱文塵笑得直拍桌子,酒碗都晃倒了,“您那會兒護著我和二哥,說酒是您一個人偷的,膝蓋都跪青了。”

朱文坡的記憶模模糊糊的,只記得那天月亮特別亮,照得太廟的地磚發白,父皇最后也沒真動氣,還讓御膳房端了糖糕來。他望著眼前兩個弟弟,朱文堂眼角的細紋比六年前深了,朱文塵的喉結也突出了,才驚覺這六年,真是把人熬變了樣。

“那時候……傻。”他舉起碗,跟他們碰了下,酒灑了大半,“現在想想,還是小時候好,沒那么多……煩心事。”

“可不是嘛。”朱文堂的笑淡了點,喝了口酒,喉結滾了滾,“現在啊,煩心事比太和殿的臺階還多。”他的目光落在朱文坡臉上,帶著點說不清的黏糊勁兒,“就說這東宮吧,空了六年,總算等回正主兒了。”

朱文坡心里“嗡”的一聲,酒勁兒沖得他太陽穴突突跳。他剛想開口說點什么,朱文塵又嚷嚷起來:“大哥回來就好了!往后有大哥在,我看誰還敢拿捏咱們!”

氣氛又熱起來,朱文堂沒再提東宮的事,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勸酒。朱文坡的頭越來越沉,胃里的火燒得厲害,他捂著嘴打了個嗝,一股酒氣沖上來,嗆得他直咳嗽。

“不行了……真喝不動了……”他趴在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舒服得哼了一聲,眼前的燈影轉成了圈,朱文堂和朱文塵的臉也跟著轉,像走馬燈。

就在這時,一只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朱文坡以為是弟弟要扶他上床,哼哼唧唧地想躲開,卻聽見朱文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壓得極低,帶著股酒氣裹著的冰碴子:

“你回來干嘛?”

朱文坡的后背猛地一僵,像被潑了桶冰水。

“你為什么不死在南京?”

那聲音像毒蛇的信子,順著耳道往腦子里鉆,燒刀子的后勁瞬間被驚散了大半。他想抬頭,肩膀卻被死死按住,臉貼在桌面上,能聞到木頭縫里的霉味兒。

“你等著,我不會讓你住踏實的。”朱文堂的氣息噴在他頸窩里,又熱又黏,“你是嫡長子,回來了,還住在東宮……你是我的威脅!”

最后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滋啦”燙在朱文坡的心上。他猛地一使勁,撞開朱文堂的手,眼前的旋轉停了,朱文堂站在他面前,臉上哪還有半分剛才的熱乎,眼神陰沉沉的,像結了冰的護城河;朱文塵坐在旁邊,手里捏著個空碗,頭埋得低低的,頭發垂下來遮住臉,卻一聲不吭,顯然是聽見了。

“二……二弟?”朱文坡的聲音抖得不成樣,燒刀子的烈勁兒全變成了寒意,從腳底板往頭頂竄。他怎么也想不到,剛才還跟他碰碗笑的弟弟,會在他耳邊說出這種話。

朱文堂扯了扯嘴角,又換上那副溫和樣子,仿佛剛才的陰狠只是醉話:“大哥怎么了?喝多了吧?”他伸手想扶他,“我送您去床上歇著。”

“別碰我!”朱文坡猛地后退,后腰撞在書架上,書冊噼里啪啦掉下來,砸在他腳背上,疼得他倒吸冷氣,卻跑得更快了。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停,身后傳來朱文塵怯生生的聲音:“大哥?”可他哪敢回頭——朱文堂那句“你是我的威脅”像條鞭子,抽得他后背火辣辣的。

東宮的回廊長得像沒有頭,宮燈的光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又猛地縮成一團。他跑過那棵老槐樹,樹枝刮了他的臉,疼得他眼眶發酸,卻也跑得更急了。

東殿的門被他“哐當”一聲撞開,他反手閂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胸口劇烈起伏,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窗外的風聲嗚咽著,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暗處笑。

他抬手摸了摸臉,冰涼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朱文堂剛才的眼神在他腦子里晃——陰沉沉的,帶著股狠勁兒,像極了樂賢十二年,朱高煦在東宮門口拍桌子時的樣子。

“威脅……”朱文坡蜷起身子,抱住膝蓋。他以為自己回北京,是為了贖罪,為了在父皇身邊踏實過日子,卻沒想過,這東宮的屋檐下,藏著比南京粥棚更冷的風。

桌上的黑陶酒壇還歪著,燒刀子的烈味兒順著縫隙往外冒,嗆得他胃里又是一陣翻江倒海。他連滾帶爬地沖到門口,扒著門框吐起來,酸水混著酒氣濺在青石板上,散發出刺鼻的味兒。

吐完之后,他渾身發軟,扶著門框慢慢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床板硬邦邦的,鋪著的褥子薄得像層紙,可他覺得比南京粥棚的草席還硌得慌。

他想起父皇在暖閣里說的話:“那院子里的樹,還是你小時候親手栽的,該修的修,該剪的剪……”

原來父皇早就知道,這院子里不光有樹,還有藏在樹影里的刀子。

朱文坡躺下來,睜著眼瞅著黑漆漆的房梁。窗外的風還在刮,夾雜著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咚——咚——”敲得人心里發緊。他知道,從今晚起,這東宮的夜,再也不會有安穩覺了。

天剛蒙蒙亮,朱文坡就醒了。窗外的槐樹葉被風刮得沙沙響,像昨晚朱文堂貼在他耳邊的聲音,磨得他太陽穴突突跳。宿醉的頭疼還沒過去,嗓子眼干得像塞了團棉絮,他摸黑摸到桌邊,抓起茶壺往嘴里灌,涼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濺在衣襟上,冰涼一片。

“不能就這么算了。”他對著空屋子喃喃,指尖攥得發白。朱文堂那句“你是我的威脅”像根刺,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可真要去彈劾?他剛回北京,連宗室身份都沒徹底恢復,紅口白牙說二弟威脅他,誰信?搞不好還會被說成挑撥離間。

他在屋里踱了兩圈,白直裰的下擺掃過地上的書卷,心里漸漸有了主意——找母后。江婉榮最疼他們兄弟,或許能勸勸朱文堂,哪怕只是敲敲邊鼓,也比自己悶著強。

揣著這點念想,朱文坡匆匆洗漱了,連早飯都沒吃,就往東宮門外走。晨光剛爬上宮墻,侍衛見他出來,趕緊站直了身子:“先生要去哪?”

“去宗人府。”他的聲音還有點啞,刻意挺直了腰板——在南京六年,他早習慣了別人喊他“仲平先生”,乍一聽“先生”二字,倒比“殿下”更自在些。

宗人府的朱漆大門剛打開,門軸“吱呀”響得刺耳。當值的官員是個白胡子老頭,見朱文坡進來,眼皮都沒抬:“仲平先生?有事?”

“晚輩想……申請見皇后娘娘。”朱文坡盡量讓語氣恭敬些,可說出的話還是帶著顫。

老頭“哦”了一聲,放下手里的茶盞,慢悠悠地翻著冊子:“見皇后?按祖制,成年宗室男子,除了皇帝,不許進后宮。您現在……”他抬眼瞥了瞥朱文坡的白直裰,“還沒恢復宗室身份吧?這不合規矩。”

“可……可她是我母后。”朱文坡急了,往前湊了半步,“我有私事想跟她說。”

“私事也不行。”老頭把冊子合上,聲音硬得像塊石頭,“后宮是內闈,哪能隨便進?再說了,您現在身份尷尬,真進去了,傳出去像什么話?御史不得參您一本?”

朱文坡的臉騰地紅了。老頭說得沒錯,他現在是個沒名分的“前太子”,往后宮跑,確實不像話。可除了母后,他實在不知道該找誰——跟父皇說?父皇昨晚剛跟他交心,他轉頭就告弟弟的狀,像什么樣子?

“那……那怎么辦?”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泄了氣的皮球。

老頭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軟了些:“您真想見皇后,得先跟陛下說。陛下點頭了,誰還敢攔?”他指了指門外,“御書房這會兒該有人了,您去試試?”

朱文坡謝過老頭,轉身往御書房走。宮道上的露水還沒干,沾濕了他的布鞋,涼絲絲的,像揣了塊冰。他邊走邊琢磨,見了父皇該怎么說?總不能直接說“二哥威脅我,我怕”,那也太窩囊了。

御書房外的太監見他來,愣了愣,趕緊進去通報。沒一會兒,太監出來了,弓著腰:“陛下讓您進去。”

朱允烙正趴在案上看奏折,晨光從窗欞照進來,在他鬢角的白霜上鍍了層金。見朱文坡進來,他頭也沒抬:“有事?”

“兒臣……”朱文坡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金磚上,疼得他皺了皺眉,“兒臣想……見見母后。”

朱允烙的筆停了停,抬眼瞧著他:“怎么突然想見你母親?”

“沒……沒什么。”朱文坡的手指摳著磚縫,“就是……六年沒見了,想跟她說說話。”

朱允烙盯著他看了會兒,眼神像能看透人心。朱文坡的后背直冒汗,生怕被看出什么。過了好一會兒,皇帝才低下頭,繼續批閱奏折:“讓李公公帶你去長樂宮吧。”他頓了頓,筆尖在奏折上點了點,“跟你母親好好聊聊,別瞎琢磨。”

“謝父皇。”朱文坡松了口氣,磕了個頭,轉身跟著李公公往外走。路過案邊時,他瞥見父皇正在看的奏折,是應天府遞上來的,說南京的粥棚辦得好,百姓都念“仲平先生”的好。他的臉又熱了,腳步也輕快了些。

長樂宮的暖閣里,飄著股淡淡的檀香。江婉榮正坐在窗邊繡東西,陽光照在她的銀發上,像蒙了層紗。見朱文坡進來,她手里的針停了,眼里的淚一下子涌了上來:“坡兒?”

“母后。”朱文坡“咚”地跪下,六年的委屈和昨晚的驚嚇混在一起,眼淚再也忍不住,“兒臣回來了。”

江婉榮趕緊放下針線,走過來扶他,指尖觸到他胳膊上的骨頭,心疼得直抽氣:“瘦了這么多……在南京沒好好吃飯?”

“吃了,張婆總給我做醬菜,香得很。”朱文坡擦了擦眼淚,笑著說,可聲音還是抖的。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江婉榮拉著他坐下,讓宮女上了熱茶,“你父皇跟我說了,讓你住回東宮了?那院子空了六年,該好好拾掇拾掇,缺什么跟我說。”

“什么都不缺。”朱文坡捧著茶杯,暖意從指尖傳到心里,“就是……就是那院子里的樹長得太瘋,枝椏都快夠著屋檐了,看著有點亂。”

江婉榮的手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口:“樹瘋長,就得剪。不剪,容易招蟲子,還擋光。”她看著朱文坡,眼神里帶著點深意,“你們兄弟仨,就像那院子里的樹,小時候栽在一塊兒,看著親,長大了枝椏纏在一塊兒,難免磕磕碰碰。”

朱文坡的心跳漏了一拍。母后這是……聽出什么了?他低下頭,盯著茶杯里的茶葉:“兒臣知道。小時候我總搶文堂的硯臺,他也沒跟我急過。”

“那是小時候。”江婉榮嘆了口氣,“長大了,心思就多了。你二弟性子急,你三弟膽小,你呢……”她摸了摸他的頭,像小時候那樣,“你總愛鉆牛角尖。”

朱文坡的鼻子一酸,差點又哭出來:“兒臣在南京的時候,總想起小時候,您給我們做糖糕,文堂搶不過我,就哭鼻子,您還笑他沒出息。”

“可不是嘛。”江婉榮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朵盛開的菊花,“你二弟那會兒胖得像個球,搶不過你,就往我懷里鉆,說‘娘親偏心’。”她的聲音低了些,“這才多少年啊,怎么就……”

后面的話她沒說,可朱文坡懂了。母后也知道,他們兄弟間,早就不是小時候那樣了。

“母后,”他猶豫了半天,還是開了口,“兒臣住回東宮,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江婉榮的語氣硬了些,“那本來就是你的地方。你父皇讓你住回去,自有他的道理。”她給朱文坡續上茶,“你別想太多,該吃吃,該睡睡。要是覺得悶,就去御花園走走,或者跟你母親學學繡花,磨磨性子。”

朱文坡看著母后手里的繡繃,上面繡著只鳳凰,還沒繡完,翅膀的羽毛栩栩如生。他忽然想起在南京粥棚,張婆教他納鞋底,說“針腳得勻,心才能靜”。

“兒臣想學。”他說。

江婉榮愣了愣,隨即笑了:“好啊,回頭讓宮女給你拿副繡繃來。”她拿起針線,在鳳凰的翅膀上繡了一針,“你看這鳳凰,看著威風,其實每根羽毛都得一針一線繡出來,急不得。”

朱文坡看著那根細細的絲線穿過綢緞,心里漸漸亮堂了些。母后這是在告訴他,不管朱文堂說什么做什么,他都得穩住,急不得,更不能自亂陣腳。

“兒臣明白了。”他站起身,“不打擾母后休息了,兒臣先回去了。”

“等等。”江婉榮叫住他,從抽屜里拿出個小布包,塞給他,“這是你小時候愛吃的糖糕,讓廚房剛做的,帶回去吃。”她拍了拍他的手,“有事……就來跟我說說話,別憋在心里。”

朱文坡攥著布包,里面的糖糕還熱乎著。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眼,見母后正坐在窗邊,繼續繡那只鳳凰,陽光照在她身上,像幅畫。

他忽然覺得,心里的那塊冰,好像化了些。不管朱文堂怎么想,至少他還有父皇和母后,還有這口熱乎的糖糕。

回到東宮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朱文坡把糖糕放在桌上,打開布包,一股甜香漫了出來。他拿起一塊,咬了口,還是小時候的味道,甜得心里發暖。

窗外的槐樹被風刮得更厲害了,枝椏亂晃,像在張牙舞爪。朱文坡看著它,忽然想起母后的話——“樹瘋長,就得剪”。

他轉身找出把剪刀,走到院子里,對著最亂的那根枝椏,“咔嚓”剪了下去。斷枝落在地上,發出悶響,像斬斷了什么亂七八糟的念想。

樂賢十八年冬天的早朝,來得比往時更沉些。天還沒亮透,太和殿的銅鶴就被凍出層白霜,官員們縮著脖子往殿里走,朝服的下擺掃過金磚地,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倒比往日的議論聲還密。

于謙站在文官列首,手里攥著今日的流程表,指尖把“云南都司奏報糧價”那行字都快戳爛了。他總覺得心里發慌,像有什么事要撞破規矩冒出來——昨兒個宗人府的小吏就偷偷遞話,說有人在府里翻《皇明祖訓》,專挑“東宮居所”那幾章看,當時他沒在意,此刻卻越想越不對勁。

“陛下駕到——”李公公的尖嗓子劃破殿內的寒氣,朱允烙踩著龍靴走上丹陛,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燭火下泛著暗光。他往御座上一坐,目光掃過群臣,最后落在于謙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于謙心里的石頭剛落半寸,就見刑科給事中孫泰從武官列里擠出來,手里舉著本奏折,紅綢子在冷風中飄得扎眼:“臣孫泰,有本要奏!”

這孫泰是出了名的“愣頭青”,去年就因彈劾秦藩用度超標,被朱允烙罰俸半年,此刻卻梗著脖子往前沖,顯然是揣著必中的心思來的。

朱允烙呷了口茶,霧氣模糊了他的眉眼:“講。”

“臣彈劾前太子、現……現居東宮之人朱文坡!”孫泰的聲音在大殿里炸開來,像塊冰砸進滾油,“祖制有云,東宮乃儲君居所,非儲君不得久居!朱文坡既非宗室在冊之人,又非現任太子,憑什么占著東宮?這是壞了規矩,亂了宗法!”

于謙手里的流程表“啪”地掉在地上,他趕緊彎腰去撿,指尖觸到冰涼的金磚,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果然來了!這茬根本沒在流程上,打了他個措手不及——朱文坡入住東宮是皇帝親口允的,可孫泰說的“祖制”也沒摻假,這讓他怎么圓?

“孫給事中說得是!”緊接著,宗人府右宗人楚王朱孟烷也出列了,手里捧著本藍皮冊子,正是《皇明祖訓》,“洪武太祖爺定下的規矩,‘東宮非儲君、未冠皇子不得入內’,朱文坡已過而立,既無爵位,又非儲君,入住東宮確實于理不合!臣請陛下收回成命,將其遷出!”

這楚王朱孟烷是右宗人,平日里不怎么說話,此刻卻緊跟著孫泰開口,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串通好的。殿內頓時炸開了鍋,文官們交頭接耳,武官們則望著丹陛上的皇帝,誰都不敢先表態。

朱文堂站在皇子列里,嘴角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他今兒穿了件石青蟒袍,比往日更顯精神,仿佛剛才那番彈劾與他無關,可眼神里的得意卻藏不住——這出戲,是他花了三天功夫搭的臺,孫泰的奏折是他改的,朱孟烷的話是他教的,就等著看朱文坡被架在火上烤。

于謙撿起流程表,手指都在抖。他偷眼看向朱允烙,見皇帝正用茶蓋撇著浮沫,眼皮都沒抬,心里更慌了。這時候該怎么辦?是順著祖制說,還是幫皇帝圓場?說重了怕傷了皇帝的面子,說輕了又堵不住言官的嘴,真是左右為難。

“于首輔怎么看?”朱允烙忽然開口,目光從茶盞上移開,落在于謙身上,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于謙心里咯噔一下,硬著頭皮出列:“回陛下,祖制確有此條……”他頓了頓,趕緊補了句,“但朱文坡乃陛下嫡長子,暫居東宮,或有陛下深意……”

“深意?”孫泰立刻接話,聲音比剛才更尖,“難道陛下的深意,就是要壞了洪武太祖爺的規矩?臣請陛下明察!”

這話說得夠重,幾乎是指著鼻子問皇帝“你是不是要違祖制”。殿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壓得低低的。朱文堂的笑意更深了,他就等著看父皇怎么接這茬——要么認了壞規矩,要么把朱文坡趕出去,怎么著都是他贏。

就在這時,朱允烙放下了茶盞,茶蓋與盞沿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他抬眼看向孫泰,眼神里沒有怒意,甚至帶著點奇怪的溫和,可那溫和里裹著的東西,卻讓孫泰后頸一涼,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孫泰,”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殿內每個角落,“你說朱文坡非宗室在冊之人?”

“是……是啊。”孫泰咽了口唾沫,不知怎么的,突然沒了剛才的底氣。

朱允烙又看向朱孟烷:楚王,也覺得,他不該住東宮?”

朱孟烷硬著頭皮:“臣……臣是按祖制說話。”

“好。”朱允烙點了點頭,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燭火下明明滅滅,看得于謙心里直發毛——這表情他太熟悉了,當年平緬甸前,皇帝在孝陵前也是這么笑的,笑著笑著,就把十萬兵馬調去了邊境。

“李公公,”朱允烙朝階下喊了聲,“把那東西拿來。”

李公公趕緊從丹陛后捧出個明黃卷軸,雙手舉過頭頂。朱允烙沒接,只是說:“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太子朱文坡,六年囚于南京,悔過自省,克己守禮,民皆稱善。今特恢復其宗室皇子身份,食祿兩千石,仍居東宮,協助宗人府整理《宗室家訓》。欽此。”

李公公的聲音剛落,殿內死一般的靜。孫泰手里的奏折“啪”地掉在地上,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恢復宗室皇子身份了?那他剛才的彈劾,不就成了笑話?

朱孟烷的臉“唰”地白了,捧著《皇明祖訓》的手都在抖,皇子是宗室,但住東宮協助整理家訓,就有了名頭,祖制里可沒說“皇子不能住東宮理文書”!

于謙這才松了口氣,后背的冷汗把朝服都浸透了。原來皇帝早就準備好了!恢復身份,既沒給太高的位份刺激朱文堂,又堵住了“非宗室”的嘴,這一手,真是干得漂亮!他剛才的慌,純屬多余。

朱文堂臉上的笑意僵住了,眼里的得意變成了錯愕。他怎么也沒想到,父皇竟然藏著這么一道圣旨!高不高,說低不低,卻正好能讓朱文坡在東宮待得名正言順。

“孫給事中,”朱允烙的目光又落在孫泰身上,帶著點玩味,“現在朱文坡是宗室了,你還有話說嗎?”

孫泰“咚”地跪倒,額頭磕在金磚上:“臣……臣無知,請陛下恕罪!”

“楚王呢?”朱允烙又看向朱孟烷。

朱孟烷也趕緊跪下:“臣……臣遵旨!”

朱允烙沒再理他們,只是對李公公說:“把圣旨給朱文坡送去東宮,告訴他,明兒起去宗人府報到。”他頓了頓,又補了句,“讓他把《宗室家訓》抄十遍,送朕御覽。”

“奴才遵旨!”

殿內的氣氛徹底變了。剛才還劍拔弩張,此刻卻只剩下官員們低低的呼吸聲。于謙看著御座上的皇帝,見他重新拿起茶盞,指尖在盞沿輕輕敲擊,那節奏不急不緩,帶著股全然的篤定——仿佛剛才這場風波,不過是他早就算好的一步棋。

“還有事嗎?”朱允烙掃過群臣,眼神里那股“手拿把掐”的意味更濃了。

沒人再說話。孫泰和朱孟烷還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像兩只受驚的鵪鶉。

“退朝。”朱允烙站起身,龍袍的下擺掃過御座扶手,發出輕微的聲響。

官員們躬身行禮,看著皇帝的背影消失在丹陛后,才敢慢慢直起腰。于謙撿起地上的流程表,見上面“云南都司奏報糧價”那行字還在,忽然覺得這早朝過得像場夢——一場被皇帝牢牢攥在手心的夢。

樂賢十九年的春天來得蹊蹺,剛過驚蟄就下了場暴雪,東宮的槐樹枝椏上積著雪,像插滿了白森森的骨片。朱文坡踩著薄冰往粥棚走,棉鞋底的冰碴子咯吱響,忽然聽見頭頂“咔嚓”一聲——半截凍脆的槐枝砸下來,擦著他的頭皮落在地上,凍土被砸出個淺坑,碎冰濺了他一褲腿。

“殿下沒事吧?”粥棚的王秀才慌慌張張跑過來,手里還攥著記賬的毛筆,墨汁滴在雪地上,像串黑血珠,“這樹枝看著結實,怎么說斷就斷了?”

朱文坡摸著后腦勺,指腹沾了點雪水,涼得發疼。他抬頭看那斷口,齊整整的像被鋸過,只是外層裹著的冰殼掩了痕跡。“許是雪太厚了。”他扯了扯嘴角,把王秀才往棚里推,“快把今晨的米搬出來,別誤了時辰。”

轉身的瞬間,他眼角瞥見墻根的陰影里,有個灰衣人正往胡同口縮,袖口露出半截黑布——那是宗人府侍衛的制式,朱文堂的親衛就常穿這樣的灰衣。

當天傍晚,通政司的小吏捧著個竹籃往御書房跑,籃子里碼著三封奏折,最上面那封的火漆印是應天府的,里面寫著“東宮槐枝斷裂,疑有人為”,字跡歪歪扭扭,是王秀才托人代寫的。小吏踩著雪水跑過金水橋時,見兵部的信使正從對面過來,懷里揣著個牛皮袋,封條上蓋著“錦衣衛百戶”的印,不用問也知道,定是查槐枝斷裂的卷宗。

這只是開始。

三日后的早膳,朱文坡剛端起粥碗,就見碗底沉著片烏黑的東西,像片枯樹葉。他用筷子挑起來,那東西遇熱就化,散出股杏仁味——是苦杏仁磨的粉,摻了這個,粥是嘗不出怪味的。旁邊伺候的小太監臉都白了,“撲通”跪在地上:“殿下饒命!這粥是廚房剛送來的,小的沒敢動啊!”

朱文坡沒說話,把粥倒進泔水桶。他看見廚房方向的墻頭上,有個戴斗笠的人影一閃,斗笠檐下露出的半張臉,像極了朱文堂身邊的護衛統領。

午時剛過,宗人府的老吏就揣著本賬冊往御書房去。賬冊里夾著張紙片,是廚房采買的清單,“苦杏仁三斤”那行字被紅筆圈了,旁邊注著“采買人:李三,系二皇子府管事遠親”。老吏走到文華殿拐角,撞見吏部的筆帖式,對方手里也捏著張紙,是李三的戶籍抄本,祖籍與朱文堂的奶娘同村。

兩人沒說話,只交換了個眼神,一前一后往御書房的方向走,靴底碾過融化的雪水,在青磚上拖出兩道濕痕。

四月初的雨下得連綿,朱文坡披著蓑衣去巡視剛修好的堤壩。腳下的木棧道突然晃了晃,他伸手扶住旁邊的木樁,卻見木樁根部的繩索松了半截,繩結是被人用刀割過的,只剩層油皮連著。身后的衙役驚呼著撲上來,拽著他往岸上退,木棧道“嘩啦”一聲塌進水里,濺起的泥漿糊了他滿臉。

“這繩索上禮拜才檢查過,怎么會……”衙役的話沒說完,就被朱文坡按住了。他望著河對岸的蘆葦蕩,有個穿蓑衣的人正往深處鉆,蓑衣下擺露出的箭囊,是朱文堂賞賜的“虎頭囊”,去年秋獵時見過。

雨停時,河道總督的快馬已奔出十里地。馬背上的文書袋里,裝著棧道繩索的殘段,上面的刀痕被標了紅圈,旁邊附了張畫,是那穿蓑衣人的背影,箭囊上的虎頭紋畫得清清楚楚。快馬經過驛站時,見順天府的驛卒正換馬,對方懷里的文書封著火漆,印是“河道巡查司”的,不用問也知道,定是關于堤壩的急報。

這樣的事,越來越密。

朱文坡去國子監看書,書架上的《資治通鑒》突然砸下來,書脊上纏著根細鐵絲,顯然是被人故意支起來的;他在御花園散步,頭頂的燈籠突然墜下,燈油潑了他一肩,燈桿上的鐵鉤被磨得發亮,像是剛被人動過手腳;甚至有次去給江婉榮請安,長樂宮門口的石獅子突然滾下塊碎石,擦著他的耳朵落在地上,石縫里卡著塊灰布,與灰衣侍衛的衣角同款。

每次都險象環生,每次都能找到點蛛絲馬跡,卻又抓不住確鑿的把柄。

而御書房外的信使,也越來越多。

文官們送來的奏折,字里行間都是“東宮安危堪憂”“請徹查異動”,附帶著各種人證物證的抄本——王秀才的證詞、廚房的賬本、棧道的繩索圖樣,甚至有國子監學生畫的書架草圖,上面標著鐵絲的位置。

武官們的文書更直接,牛皮袋里裝著刀痕拓片、箭囊圖樣、灰衣布料的樣本,還有錦衣衛暗中畫的地形圖,標注著每次遇襲時,朱文堂的親衛在何處值守,往來路線如何與事發地重合。

宗人府的老吏最是細致,每天揣著本藍皮冊子往御書房跑,冊子上記著“四月初二,苦杏仁采買人李三去向不明”“四月初五,二皇子府護衛張四告假一日”“四月初七,修補棧道的工匠王二被調離京城”,條條縷縷,像張越織越密的網。

這些書信像雪片似的往御書房送,有時一天能來七八撥,信使們在門外排隊,靴底的泥蹭在金磚上,留下片黑印,太監們擦了又擦,總也擦不干凈。沒人知道皇帝看了這些會是什么反應,只知道每次信使離開時,御書房的窗紙都亮著,里面的燭火一夜不熄。

朱文坡不是傻子。

他看著案上堆起的證物——半截帶刀痕的繩索、塊灰衣布料、片苦杏仁粉的殘渣,忽然想起六年前在南京粥棚,王秀才教他算賬時說的“賬上的數不會說謊,差一分就有一分的貓膩”。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湊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個人。

這天夜里,他坐在東宮的燈下,給江婉榮寫了封信。沒提朱文堂的名字,只說“東宮的槐花開了,想起南京粥棚的槐花餅,不知母后還記得做法”,信末附了張畫,是株被蟲蛀的槐樹,蟲洞的形狀,像極了“堂”字的偏旁。

第二天一早,這封信混在宗人府的藍皮冊子、兵部的牛皮袋、文官們的奏折里,被送進了御書房。信使回來時說,御書房的窗紙亮了整夜,清晨時飄出點焦味,像是燒了什么東西。

朱文坡站在東宮的槐樹下,看著新抽出的嫩芽,忽然笑了。雪化了,冰融了,該長的總會長出來,該來的也總會來。他不知道父皇會怎么處理,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當年呂云瑤的十七支箭沒能射倒朱允烙,如今朱文堂的這些伎倆,也休想讓他退縮。

遠處,又有個信使捧著文書往御書房跑,身影在宮道上縮成個小黑點,像粒要鉆進地里的種子。朱文坡摸了摸槐樹的樹干,去年冬天的斷口處,已經冒出了新枝,嫩得能掐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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