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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東宮返居 父子相諒

從明孝陵出來時,紫金山的風裹著松針的清氣,往南京城里鉆。朱允烙的龍袍外罩著件藏青披風,江婉榮走在身側,手里的檀木念珠轉得慢悠悠的。“回東宮歇歇吧,”她側頭看了眼皇帝鬢角的白霜,“那孩子估摸著正算今日的粥賬。”

朱允烙沒應聲,腳步卻朝著東宮的方向拐。孝陵的青石板路剛被秋陽曬透,龍靴踩上去暖烘烘的,倒比宮里的金磚舒服。路過侍衛營房時,守陵的千戶想跟上來,被他抬手揮退了:“在外面等著。”

南京東宮的門沒上閂,虛掩著,能聽見里面翻動紙頁的沙沙聲。朱允烙推門進去,見朱文坡正趴在案前核賬,窗臺上的硯臺里,墨錠還浸在水里,暈開一圈淺黑。案角堆著半摞《文治太子起居注》的抄本,最上面那本的末頁,用朱砂筆圈著“取信于民”四個字。

“別算了。”朱允烙往旁邊的竹椅上坐,椅面被磨得發亮,椅腿上還纏著圈布條——是去年冬天朱文坡怕硌著地磚墊的。他掀了掀披風,露出里面的龍袍一角,金線繡的龍紋在陰影里閃了閃。

朱文坡手一抖,算盤珠子“噼啪”亂響。他抬頭時,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了半只眼:“陛下返回東宮,未能迎駕,恕罪。”

“收拾收拾,跟朕回北京。”朱允烙看著他袖口磨出的毛邊,想起六年前那身血袍——如今這白直裰雖素凈,倒比當年的蟒袍順眼多了。他指了指墻角的木箱,“那里面的書,讓侍衛搬。”

朱文坡把算盤往案上一推,指尖在賬冊的“三十石米”上頓了頓:“草民以什么身份跟陛下返京?”

“以子身份。”朱允烙的聲音沉了沉,龍袍的下擺掃過地上的蒲團,那是朱文坡每日抄書前跪誦祖訓用的。他看著兒子鬢角的白發,比自己的還密些,心里忽然泛上點澀。

“子有罪。”朱文坡站起身,膝蓋磕在磚地上,發出悶響。他沒抬頭,聲音裹著點沒散的愧色,“當年在東宮養死士,在西市監斬時怯懦,這六年……還沒贖干凈。”

“朕知道。”朱允烙也站起來,龍靴踩過案邊的廢紙,紙上是沒寫完的施粥告示,“但南京的粥棚離了誰都轉,不差你一個舀粥的。”

朱文坡忽然笑了,嘴角扯出幾道淺紋,倒比六年前平和多了:“陛下忘了?草民剛被貶來時,這聚寶門的粥棚還是個漏雨的破棚子。是城南的王木匠幫忙修的頂,城西的張婆送的柴火,就連打更的老李頭,都天天半夜過來幫著看火……”他拿起賬冊往懷里揣,“他們認的不是廢太子朱文坡,是肯給他們遞熱粥的仲平。”

朱允烙的目光落在他懷里的賬冊上,封皮上用墨筆寫著“樂賢十二年至十八年,聚寶門施粥明細”,字跡比當年在東宮時工整多了。他忽然想起孝陵前那株新冒的綠芽——或許這就是太祖皇爺爺的意思,讓這小子在百姓跟前,把彎了的脊梁慢慢挺直。

“草民想有始有終。”朱文坡把賬冊按在胸口,像是捧著什么寶貝,“最后給他們施一次粥,跟他們說聲謝謝。往后不管回不回北京,心里都踏實。”

“以后有的是機會。”朱允烙想說回京后讓他管著順天府的粥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著朱文坡眼里的執拗,倒像看見年輕時的自己——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

“不。”朱文坡搖搖頭,指尖在賬冊的邊角上捻了捻,“陛下忘了?草民是您所生的,不管是不是太子,是不是庶人,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您。”他抬頭時,眼里的紅血絲淡了些,“這最后一次粥,得讓他們知道,朱家的人不光會犯錯,也懂得記著百姓的好。”

朱允烙沉默了。殿外的風卷著落葉進來,打著旋兒落在龍袍上,他抬手拂開時,忽然覺得這南京的秋陽,比北京的暖。“一起。”他丟下兩個字,轉身往殿外走,“朕也去舀碗粥。”

朱文坡愣了愣,趕緊從門后抄起那身靛藍圍裙——領口打著個補丁,是張婆上個月幫著縫的。他追出去時,見朱允烙正站在廊下解披風,龍袍的金線在日頭下閃得晃眼,趕緊上前:“陛下,換件常服吧,免得……”

“免得失禮?”朱允烙挑眉笑了,接過他遞來的藏青常服,“朕給百姓遞粥,穿龍袍才是真失禮。”

兩個時辰后,聚寶門的粥棚前排起了長隊。蒸汽裹著米香在晨霧里打旋,朱文坡舀粥的手穩得很,粗瓷碗沿磕在老漢的豁牙上,發出輕響。他旁邊站著個穿藏青常服的漢子,身形挺拔,舀粥時手腕翻轉的弧度,帶著股說不出的規整。

“仲平先生,今兒的粥稠得很吶!”排在隊尾的應天府尹周顯,正踮腳往棚里瞅。他是來查粥棚賬目的,官服的補子沾著點泥——剛從城郊的堤壩巡查回來。目光掃過棚里那個背影時,周顯忽然頓住了——那人身形雖被常服掩著,可抬手舀粥的姿勢,袖口露出的那截玉牌,羊脂白的底色上,隱約刻著個“允”字。

“周大人來了。”朱文坡笑著回頭,手里的勺子還滴著粥水,“賬冊在棚子角上,您自便。”

周顯的視線在那藏青常服漢子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在朱文坡的白直裰上,喉結滾了滾。他知道這仲平先生是廢太子,可旁邊這位……他剛要開口,就見遠處的驛卒騎著快馬奔來,手里舉著“八百里加急”的木牌,顯然是有急事。

“先生先忙著,下官去去就回。”周顯對著朱文坡拱了拱手,又往那藏青常服漢子的方向虛揖了下,轉身時腳步有些亂——那玉牌的樣式,他在去年進京述職時見過,掛在皇帝的腰上。

快馬奔遠的塵煙還沒散,朱允烙舀粥的手沒停。排在前面的安家的媳婦抱著孩子,見他動作利落,忍不住搭話:“這位大哥面生得很,是仲平先生的親戚?”

“算是吧。”朱允烙把粥碗遞過去,指尖碰了碰孩子的小臉,軟乎乎的,像極了朱文坡小時候。

安家的媳婦沒再問,抱著孩子往旁邊走,嘴里念叨著:“這大哥看著面善,就是身上的味兒……像宮里的龍涎香。”

朱文坡聽見了,耳根微微發燙。他瞥了眼朱允烙,見他正給個瘸腿的老漢遞粥,眉頭都沒皺一下,心里忽然松了些——六年前那個在太和殿擲玉璽的父皇,如今竟能在這破棚子里,跟百姓挨挨擠擠地站著。

日頭爬到頭頂時,粥快施完了。周顯騎著馬回來,官服的下擺被風吹得翻卷,露出里面的襯袍——濕了一大片,顯然是跑急了。他勒住馬韁,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棚里,見那藏青常服漢子正彎腰幫朱文坡收拾柴火,后腰的常服被風吹起,露出里面龍袍的一角,金線繡的龍紋在日頭下閃得刺眼。

“陛……陛下?!”周顯從馬上跌下來,官帽滾出老遠,露出光禿禿的頭頂。他連滾帶爬地往棚子前沖,靴子踩在泥水里,濺了滿臉的泥點,“臣應天府尹周顯,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嗓子喊出來,排隊的百姓炸開了鍋。剛才接粥的安家媳婦抱著孩子就往地上跪,瘸腿老漢拄著拐杖想彎腰,卻被朱允烙一把扶住:“都起來,喝粥呢。”

“真……真是萬歲爺?”張婆顫巍巍地摸了摸朱允烙的常服袖口,那里的針腳細密得不像民間的手藝,“老奴……老奴剛才還跟您討了塊糖給娃……”

朱允烙從懷里摸出塊麥芽糖,塞給張婆的孫子:“拿著吃,甜的。”他看了眼朱文坡,見他正紅著臉給周顯撿官帽,忽然覺得這場景比太和殿的早朝,更讓人心里敞亮。

“陛下怎么會來這破棚子?”王木匠搓著滿是老繭的手,眼里的淚珠子直打轉,“您是天上的龍,哪能跟我們這些泥腿子擠在一塊兒……”

“咱也是朱家的子孫。”朱允烙拿起最后一碗粥,遞到王木匠手里,“祖宗說了,百姓的碗里有米,朱家的江山才能穩。”他指了指朱文坡,“這小子六年沒白待,知道施粥不是施恩,是還債。”

朱文坡的臉更紅了,卻把腰桿挺得筆直。他看著百姓們眼里的光——不是敬畏,是親近,忽然明白父皇那句“一起”的意思。這最后一次粥,不是他一個人在謝百姓,是朱家的人,在給百姓遞一句遲來的“記掛”。

周顯還跪在泥水里,看著皇帝和廢太子并肩收拾粥桶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發燙。他在南京當差十年,見過朱文坡當年的張揚,也見過他這六年的沉寂,卻沒見過這樣的場景——龍袍換了常服,太子沒了蟒袍,可兩人站在粥棚前,倒比任何時候都像父子,像能扛住江山的樣子。

“收拾好了?”朱允烙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眼日頭,“該走了。”

朱文坡點點頭,把最后一塊木柴塞進灶膛。火滅了,蒸汽散了,可百姓們的笑聲還在聚寶門的巷子里繞,像團化不開的暖。他跟著朱允烙往東宮走,腳步邁得穩,心里忽然踏實得很——回不回北京,封不封爵位,好像都沒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終于能像個兒子,像個朱家的子孫,在父皇身邊,把路走得堂堂正正。

樂賢十八年初冬的風,比南京的烈多了。剛過盧溝橋,就能聞見北京城里的煤煙味,混著護城河的水汽,往人鼻子里鉆。朱文坡縮在馬車里,掀著窗簾一角往外看,道旁的白楊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著灰蒙蒙的天,像極了樂賢十二年那個深秋,他站在正陽門城樓上,看朱高煦的兵馬往五軍都督府沖時的模樣。

“大哥,到了。”朱文堂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熱絡。

朱文坡掀簾下車,腳剛沾地就打了個寒顫。北京的冷是鉆骨頭縫的,比南京的濕冷更霸道。他抬頭望了眼紫禁城的角樓,琉璃瓦在暮色里泛著暗金色,像塊被歲月磨舊的元寶。朱文塵站在朱文堂旁邊,穿著件石青蟒袍,見他下來,趕緊上前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手在袍角上捻來捻去。

“二弟,三弟。”朱文坡拱了拱手,白直裰的袖子在風里晃了晃,倒比兩個弟弟的蟒袍顯得素凈。

“父皇在里頭等著呢。”朱文堂笑了笑,眼角的細紋比六年前深了些,“剛讓人來問了兩回。”

朱文坡沒接話,跟著他們往午門走。石板路上的冰碴被往來的靴子踩得咯吱響,他看著自己的影子被宮燈拉得老長,忽然想起樂賢十二年,也是這樣的天色,他穿著太子蟒袍,從正陽門沖進來,手里攥著朱高煦給的兵符拓本,心里頭燒得厲害,覺得這宮門后的廣場,就是他的玄武門。

“大哥,你看那正陽門。”朱文塵忽然指著遠處,聲音有點發飄,“上個月剛修過,換了新的銅釘。”

朱文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正陽門的城樓在暮色里像頭沉默的巨獸。六年前的那個清晨,他就是從這道門沖進來的,滿腦子都是“登基稱帝”的鬼話,覺得跨過去就能坐上龍椅。如今再看,只覺得那會兒的自己像個跳梁小丑——朱家的江山,哪是靠一場兵變就能搶來的?

“是挺新的。”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當年我還以為,從這兒沖進來,就能……”話沒說完,就被朱文堂悄悄碰了下胳膊肘。

哥仨悶頭往里走,穿過太和殿廣場時,風更大了,卷著地上的枯葉往人臉上撲。朱文坡看見廣場角落里的石獅子,鬃毛上還掛著冰碴,六年前父皇抓人時,有個死士就撞在這獅子上,腦漿濺了一地。那血腥味,他到現在還能聞見。

乾清宮的暖閣里,地龍燒得正旺。朱允烙坐在鋪著狼皮褥子的寶座上,手里捧著杯熱茶,水汽模糊了他鬢角的白霜。見他們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回來了。”

“兒臣參見父皇。”朱文坡跟著兩個弟弟跪下,膝蓋磕在金磚上,比南京東宮的青磚硬多了,震得他骨頭發麻。

“起來吧。”朱允烙呷了口茶,目光在朱文坡身上打了個轉,“南京的粥棚,都安頓好了?”

“回父皇,都交托給王秀才了,賬冊也清了。”朱文坡站在那里,手貼在褲縫上,白直裰在滿是明黃的暖閣里,顯得格外扎眼。

朱允烙沒再說話,低頭翻著案上的奏折。暖閣里靜得很,只有地龍偶爾“噼啪”響一聲,還有朱文塵緊張得咽口水的聲音。朱文坡看著父親的側臉,皺紋比六年前深了不少,尤其是眼角那道,像被刀刻出來的,忽然想起小時候,這道紋還淺得很,父親總笑著捏他的臉,說“坡兒長大了,要替父皇分憂”。

“天色不早了。”朱允烙忽然合上奏折,站起身,龍袍的下擺掃過案邊的銅鶴,“你們倆先回去吧,文坡留下。”

朱文堂和朱文塵如蒙大赦,行禮時動作都快了些。走到門口時,朱文堂回頭看了眼朱文坡,眼神里有話,卻終究沒說出來。

暖閣里只剩父子倆,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朱文坡低著頭,聽見父親的腳步聲在身后繞了兩圈,最后停在他旁邊。

“去見過你母親了?”朱允烙的聲音比在南京時柔和些。

“還沒,想著先給父皇請安。”

“嗯。”朱允烙應了聲,又沒話了。

朱文坡覺得這沉默比當年在西市監斬時還讓人難受。他攥了攥手心,硬著頭皮開口:“父皇,兒臣……先行禮告退了。”

“去哪?”朱允烙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沉。

朱文坡愣了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還是在南京穿的那雙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兒……兒雖然回來了,但這宮里……”他喉結滾了滾,“家沒有我的位置了,不是嗎?”

樂賢十二年被廢后,他的東宮東殿早就封了,里頭的東西要么收了,要么分給他兩個弟弟了。如今回來,他實在不知道該往哪去。

朱允烙忽然笑了,笑聲在暖閣里蕩開,驚得燭火又晃了晃:“誰說沒位置?跟朕聊聊吧。”

他轉身往內間走,龍袍的金線在燭火下閃著光:“讓御膳房備點酒,今兒咱父子倆,說說話。”

內間比外間更暖,擺著張矮桌,上面鋪著塊舊氈子,看著有些年頭了。朱允烙盤腿坐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

朱文坡剛坐下,就見小太監端著托盤進來,兩壺酒,四個小菜——醬肘子、鹵豆干、拍黃瓜,還有碟糖蒜,都是些尋常吃食,不像御膳房的手筆。

“這是你母后婉榮讓人做的。”朱允烙給自己倒了杯酒,酒液清冽,晃了晃,“她說你在南京總吃粥,該補補油水。”

朱文坡的眼圈忽然有點熱,端起酒杯抿了口,辣勁從喉嚨燒到胃里,逼出些眼淚來:“謝父皇,謝母后。”

“別謝。”朱允烙放下酒杯,夾了塊肘子放在他碟子里,“當年廢你的時候,她居然絲毫沒哭,她懂得江山社稷。”

朱文坡的筷子停在半空,肘子上的油滴在碟子里,暈開一小片黃。“兒臣不怪父皇。”他低聲說,“若不是父皇當年狠下心,兒臣現在……要么死在西市,要么成了朱家的罪人,被釘在史書上罵。”

“知道就好。”朱允烙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你在南京抄的《文治太子起居注》,朕都看了。”

“父皇……”

“別打斷。”朱允烙抬手,“你在批注里寫,‘我,為的不是權,是怕擔不起百姓的飯’,這話寫得好。”他看著朱文坡,眼神里有了點暖意,“比你當年在東宮寫的《馭民策》強多了。”

提起《馭民策》,朱文坡的臉騰地紅了。那是他十七歲寫的,滿紙都是“威服天下”、“重典治國”的話,現在想起來,簡直是笑話。

“兒臣那時候……太年輕,不懂事。”

“不是年輕的事。”朱允烙喝了口酒,辣得他皺了皺眉,“是你把太子的位置,看得太金貴了。”他放下酒杯,指尖在矮桌上敲著,“你以為那位置是龍椅,坐上去就能呼風喚雨?其實啊,那是口鍋,底下燒著百姓的柴,鍋里煮著江山的米,稍有不慎,就會燒糊,甚至炸鍋。”

朱文坡想起南京粥棚里的情景,張婆總說“煮粥得小火慢熬,急了就夾生”,忽然覺得父親這話,比任何祖訓都實在。

“兒臣在南京施粥,才明白這個理。”他拿起酒杯,跟父親碰了下,“百姓要的不是太子的蟒袍,是碗熱粥;江山要的不是皇帝的金口玉言,是能讓粥一直熱著的規矩。”

“說得好。”朱允烙眼里的笑意深了些,“所以朕讓你回來,不是讓你再爭那口鍋,是讓你看著,學著怎么添柴,怎么攪鍋。”

酒過三巡,朱文坡的臉熱了,話也多了些。他跟父親說南京的王木匠,說他修粥棚時總念叨“榫卯得對齊,不然撐不住”;說張屠戶,說他每次送肉都多給兩斤,說“當官的若都像仲平先生這樣,咱百姓就有奔頭”;還說那個豁牙的老太太,總塞給他曬干的野菊,說“敗火,當官的煩心事多”。

朱允烙聽得認真,時不時插句話,問這問那,像個尋常父親聽兒子講外頭的新鮮事。暖閣里的燭火明明滅滅,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時而交疊,時而分開,倒比在太和殿上親近多了。

“父皇還記得樂賢十二年,兒臣在東宮得到您的傳召進來嗎?”朱文坡忽然問,酒杯在手里轉了個圈。

朱允烙的動作頓了頓,點了點頭:“記得,你那時紅著眼,像頭瘋了的小狼,手里還攥著朱高煦給你的兵符拓本,喊著要替那個公公擋了一刀。”

“兒臣那時候,以為正陽門就是玄武門。”朱文坡笑了,笑得有點自嘲,“以為殺進去,坐上龍椅,就能證明自己比二叔強,比文堂、文塵強。現在想想,真可笑。”

他喝干杯里的酒,辣勁上來了,膽子也大了些:“那門后的廣場,哪是什么玄武門?是百姓的田埂,是朱家的祖墳,容不得半點刀光血影。”

朱允烙沒說話,只是把自己杯里的酒也喝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能這么想,這六年的罪,沒白受。”

“兒臣現在才明白,當年父皇讓兒臣穿血袍,不是罰,是救。”朱文坡的聲音有點抖,“讓兒臣看著那些人死,是讓兒臣記住,權力這東西,沾了血就洗不掉了。”

暖閣里又靜了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爆出個燈花。朱文坡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霜,忽然覺得這六年,老的不只是自己。

“時辰不早了。”朱允烙站起身,龍袍的褶皺里沾了點酒漬,“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

“兒臣……”朱文坡也跟著站起來,不知道該往哪去。

“去東宮。”朱允烙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雖然還沒恢復你的太子位,兩個弟弟也住在那里,你住著正好。”

朱文坡猛地抬頭,眼里全是驚訝:“父皇,兒臣……”

“別多說了。”朱允烙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繭蹭著他的白直裰,“那院子里的樹,還是你小時候親手栽的,估計都長粗了。回去看看,該修的修,該剪的剪,就當……重新學著打理些事。”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住了,沒回頭:“太子的位置,還空著。但能不能坐回去,不是朕說了算,是你自己說了算。什么時候你能把那院子里的樹,打理得跟南京粥棚的賬目一樣清楚,什么時候再說別的。”

朱文坡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暖閣門口,龍袍的金線在暮色里閃了閃,像顆沉在水里的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六年前握過兵符,六年后握過粥勺,如今,似乎可以試著,去握一握那把修剪樹枝的剪刀。

走出乾清宮時,夜色已經濃了。宮燈沿著宮道一路排開,像串掉在地上的星星。朱文坡往東宮的方向走,腳步邁得穩,心里頭踏實得很。他知道,父皇沒恢復他的太子位,不是不原諒,是在等——等他真正明白,太子這兩個字,不是權力,是責任。

東宮的門沒鎖,虛掩著。推開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果然還在,枝椏伸得老高,快夠著屋檐了。樹底下的石桌還在,上面刻著他小時候畫的歪歪扭扭的小人,被歲月磨得淺了,卻還能看清。

朱文坡走到石桌旁坐下,抬頭望著滿天的星子,忽然笑了。北京的星星,比南京的亮些,像極了父親剛才看他時,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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