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亡羊補牢
- 晚唐河西紀
- 竊書賊
- 4480字
- 2025-08-29 22:00:01
“將此二人與我拿下!”李明振跟著那門吏一進官署,便聽正堂上一句怒喝。尚未反應過來,左右甲士已是立即上前,二話不說拿住二人手臂,牽過繩索,轉眼間便將二人捆了個結實!
本以為水到渠成的事,哪又知平白生出這等變故!李明振面色微變,心中自是趕忙思索著應對之法,怎料身邊那降兵突然用蕃語嚷了一通,卻不知在嚷什么。
堂上之人踱步而下,面帶玩味地看著李明振二人。李明振抬頭望去,只見此人身著蕃袍,發型也是多為吐蕃貴人所采用的辮發,一時不由得啞然失笑。
“這小郎君,死到臨頭了,還笑什么?”來人對李明振怒目而視,卻不料李明振止住笑,卻只是昂首上下打量著自己,一時心中更是涌起幾分惱意。
“笑曹公身為一州長史,卻認賊作父,只怕死期不遠!”李明振哈哈一笑,隨即朗聲道。
此言一出,莫說周遭瓜州兵卒,那降兵卻是被嚇得一激靈,當即跪倒在地。此時也顧不得許多,連忙道:“你這小郎,不要害我!”
“哦?”那曹文興本欲勃然作色,念及李明振這兩人終究被縛于面前,不過是階下之囚,一時倒是怒極反笑:“你這小將倒有幾分意思,不如說來聽聽,我如何認賊作父了?又如何馬上就要死了?”
“先晉裴公早就有言,識時務者為俊杰!如今張都督連結河西眾豪杰,克復沙州,連戰連捷,蕃賊無不望風而逃!可笑曹公潛身縮首,怕是早已忘卻漢家衣冠,禮義廉恥!更是甘做蕃賊的守門之犬,妄想以腐草之熒光,比天空之皓月!”
李明振這番話一出,當面的曹文興面上紅一陣白一陣,儼然已是有些后悔讓李明振說話了!
不過李明振卻是毫不顧忌曹文興的感受,再度乘勝追擊道:“昨日蕃賊伊、西二州眾,并羊同部聯軍,不下三千人為都督所敗,蕃賊伏尸數千,流血漂櫓。狼奔豕突,一潰千里,其眾十不存一!都督更率新勝之師,勢如雷霆直撲懸泉。瓜州之兵,久頓懸泉鎮下不得寸進,士氣暗弱,必如土雞瓦犬一般,怎堪雷霆一擊?但都督到底有好生之德,不愿生靈涂炭,方才派我等投書于曹公,以期曹公共襄義舉,若冥頑不化,只怕非止曹公,便是曹公宗族,破城之日亦難幸免!”
李明振如同連珠炮一般言語連續轟擊之下,當面的曹文興自是目瞪口呆。不說別的,昨日夜間敗退過來的那些蕃兵慘相,他可是親眼所見!
誠如李明振所言,在懸泉早有防備的情況下,吐蕃節兒所率州兵戰事不利,倒也是無可辯駁的事實!當下形勢,敵強我弱,敵眾我寡,瓜州州兵為節兒所抽調,更是只余一座空城!
既然如此,何苦再苦撐著為這些蕃賊賣命!
只不過這小子說話也實在太氣人了一些!要不是形勢比人強,曹文興早就有心一刀給這小子殺了!真想殺了再說!
不過這不是形勢不妙嗎?狐假虎威不錯,可這小狐貍后面,可是真的跟了只猛虎!
“若曹公以禮來降,仍不失自身權位,屆時小子在都督面前,表曹公棄暗投明,光復瓜州的大功,曹公或可更進一步,也是尚未可知,豈不美哉?”眼見曹文興沉吟不語,似有意動,李明振卻是再度出言!
有道是打一棒子給顆棗,方才連哄帶嚇地說了那么大一通,也該承諾點實際的好處了不是?
至于兌不兌現的,那就是自家那位便宜岳父該去考慮的事!
自己只是許諾在岳父面前表功,能不能更進一步,當然得看這位曹公的表現,與自家岳父的決斷了!
“長史,此人偽作我軍潰卒,入城勸降,還辱罵長史,其心可誅!”那守門蕃將卻是用蕃語說著,更是向前一步,右手便要抽刀:“長史身為文官,不便動手,不如末將為長史殺此人!誅殺此人之后,我再悄悄調兵,料理了他那些部屬!”
“慢著!”曹文興卻突然伸手,阻止了那蕃將。眼看蕃將神色不善地看著自己,卻轉身自一旁部曲身上抽出一把環首刀來,提刀直指李明振。
“小子,你虛言恫嚇在先,妄圖勸降在后,我自是本地堂堂長史,且讓你死個明白!”
李明振看著曹文興動作,面上終歸露出幾分茫然來。
說好的識時務者為俊杰呢?這曹文興,他不按常理出牌啊!
“達扎,你且為我按住此人,摘下他兜鍪來!”隨著曹文興的話,那蕃將自然依言摘下李明振兜鍪,隨手丟在地上。
“看好了!”曹文興隨之舉刀,狠狠橫劈過去!
隨著一聲慘叫,那喚作達扎的蕃將卻是捂著右臂,愕然望向兇光畢露的曹文興,當即便反應過來,乃是拔腿就要向門口逃去!
“快,按住他,不要讓他跑了!”曹文興眼見自己一擊不成,連忙大聲呼喚周遭那些呆愣著的自家部曲。
這些部曲從頭到尾完整目睹了方才的事件,尚且還未從巨大的震驚之中緩過勁來……不是自家曹公要殺那李明振么,怎么一刀下去,卻砍的是達扎?
不過,聽從自家家主的話,總是沒錯的吧!
一念及此,立時就有數名部曲快步奔上,更是有人徑直奔至大門處,瞬間便將門閂落下,阻擋了那蕃將的逃路。身后幾名部曲一擁而上,立馬將蕃將壓在身下。
“殺了他!”曹文興快步趨前,向自家部曲下令道。
那些部曲得令,自然是抽出橫刀,七手八腳地摘下蕃將兜鍪,隨即一名膽大部曲舉起刀來,便要刺下!
“曹文興,你膽大包天,竟敢投降!等節兒率軍回返,定要教你全家死無葬身之地!”那蕃將臨死,卻仍是兀自掙扎著,用漢語大罵。不過隨著一聲悶響,這蕃將卻是由掙扎轉而抽搐……及至片刻后,終于不動,徹底淪為一灘死肉。
曹文興這一通操作,不僅讓自家部曲看得目瞪口呆,就連李明振和那投降蕃兵,也是看得一時無言。
不過片刻之后,那曹文興卻是忽然回轉,抽出橫刀挑斷了李明振身上繩索。李明振連忙活動了一番……方才捆得太緊,倒是實實在在地讓他手臂有些麻木了。
“將軍見諒……這門吏達扎,是節兒的心腹。也是他看出你們有些破綻,才引你二人來此通報與我,想要擒賊擒王,再調兵對付那些部曲。”曹文興連忙拱手告罪道:“如今既已誅殺此人,還需趕忙集結部曲兵眾,奪下其余幾門……”
“曹公深明大義,倒是讓晚生虛驚一場。不過結果總歸是好的,我也能坦然回去,同岳丈復命了!”
“啊?”聽聞李明振所言,曹文興卻是一臉愕然:“將軍竟是張都督的東床……不知尊夫人是都督的哪位愛女啊?”
“我妻乃是張家十四娘!”
“竟是如此……倒是老朽失敬了……”曹文興連忙道、
“對了,曹公與索公,可是姻親來著?”李明振卻是忽然想起自家岳父的安排……話說剛才自己只顧著一通輸出,儼然已將索公的投書忘到爪哇國去了!
“正是!”曹文興聞言,更加驚喜:“索公之妹與愚弟是為伉儷,正是姻親!”
“索公有書在此。”李明振說著,自懷中掏出索琪的那封投書,只不過此時,這書信已被他的冷汗浸濕了些許。
曹文興面上更見喜色,卻是立即打開那書信,粗粗一覽,便將之揣入懷中:“方才不知索公、張公有此重任托付郎君,倒是險些加害忠良,誤了大事!郎君放心,既有姻親作保,張公又對我家如此青眼相加,老朽怎能不知好歹?這就集合兵將,捕殺節兒心腹,改旗易幟!待得都督前來,必將打開城門,牽羊以待!”
“曹公棄暗投明,使瓜州黎庶免遭兵禍,自然有功于國,何須自降身份,牽羊以待?”后世廢柴雖說不學無術,不過好歹還是懂得牽羊以待意味著什么。
“身為漢家兒郎,上不能如都督一般驅逐蕃虜,中不能如郎君一般陷陣摧鋒,下不能妥善周全安定黎庶,如何敢妄自居功?不過亡羊補牢,猶未晚也。郎君且在此稍待,老朽去去就來。”
“我尚有精銳部曲四十人,皆是歷戰銳士,愿為曹公前驅!”
“好!就多有仰仗了!”眼見李明振態度堅決,曹文興倒也就坡下驢,畢竟在這時,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把握。于是自去集合自家部曲,與能夠掌控的州兵不提。
此時瓜州城內空虛,曹氏集合了一百余名自家部曲,與百來名得用州兵,加上李明振手中的四十余騎軍部曲,自然便是瓜州城內最大的一股軍力了!面對這些兵卒,守備其余三門的吐蕃節兒心腹,自然無力反抗。只得紛紛投降。至此,瓜州的光復,自然也隨之成為定局!
控制了瓜州之后,李明振自然請曹文興寫下捷報并用印,再囑咐自家一名忠心部曲將這封捷報帶出,馬不停蹄地送信給自家岳父。
至此,瓜沙二州光復,無疑已成定局!
次日,張議潮統軍抵達懸泉鎮,屢攻不克的吐蕃節兒眼看張議潮軍勢嚴整,無隙可乘,連忙棄營遁走。自家那岳父自然抓住時機,令高進達、張淮深、陰文通率騎軍并張部蕃騎千人突擊。
毫無懸念地,進退失據的瓜州兵一時大潰。蘇毗部首領見機得快,拋下部眾打馬南奔,卻是逃過了一通大難。吐蕃節兒負隅頑抗,被高進達所部騎軍斬殺……主將既死,兵眾皆無戰心,自然紛紛投降。
如此一來,經歷一月有余的連番戰斗,隨著張議潮帶領沙州軍主力進入四門大開的瓜州城,兩州光復的事實,也隨之塵埃落定。
有趣的是,這瓜州長史曹文興,卻真的光著上身,背著幾根藤條,又牽了一頭老羊,在瓜州西門外長跪不起。
但出乎李明振意料之外,自家岳父明明騎著高頭大馬,居于諸軍最前,昂首直入,卻是連看都沒看那曹文興一眼!
滿心期待著能夠上演一通“鄭伯降楚”佳話,故而在此搞了這一通行為藝術的曹文興,眼見張議潮目不斜視,直入城門,反倒是身后跟著的兵卒紛紛面帶好奇地看向他,一時分外尷尬!
然而,摸不清張議潮所想的曹文興又不敢稍動,只得帶著這番尷尬心態跪伏于地,不知跪了多久,只覺兩膝都有些發麻,旁邊的沙州兵依然源源不斷向城內開進!
幾乎同時,隨著張議潮騎馬入城,來到官署外,道旁聚集的百姓卻是齊齊發出一陣陣歡呼聲!
此時他們身上皆是穿著各式各樣的漢服,手中則是各自拎著蕃袍……不知誰人在道旁點起了數堆篝火,隨著張議潮率軍來到,這些百姓們竟昂然將手中蕃袍紛紛丟入火堆之中!
隨著烈焰升騰,一堆堆篝火隨之冒出黑煙沖天而起!夯土路兩旁的百姓更是齊聲唱起歌來,不知百姓中的誰人尋了兩面鼓,歌聲、鼓聲交雜在一處,更令此處顯得熱鬧非凡!
“祁連山高兮黃河長,吐蕃鎖道六十霜!忽聞沙州張公起,漢家旌旗卷大荒……”
“臘月里凍冰盼春陽,瓜沙的兒女思唐皇。張公振臂一聲吼,白氈帳里裂穹蒼!”
“褪了皮裘換舊裝,箱底翻出阿娘裳。針腳密哎線腳長,半生淚水染赭黃!”
“莫高窟前擂鼓響,三危山下射天狼!瓜州夜奪蕃將首,沙州晨炊漢家香!”
“陽關道駝鈴響叮當,絲路再鋪大唐光。張公不是天上將,是咱百姓好兒郎!”
“千年石窟作證見,張公恩德碑里藏。但使歸義旗不倒,河西永是大唐疆!”
眼看百姓們載歌載舞,騎著高頭大馬,擐甲執槊的張議潮亦是露出難得笑容,他縱馬向前,將手中馬槊插回得勝鉤中,眼看街邊百姓,不由得拱手澀聲。
“瓜州父老!議潮來遲,讓父老們受罪了!不過請父老們放心,瓜沙皆已光復,但有議潮一日在,決不教吐蕃卷土重來,禍害我大唐疆土!”
話音未落,一名老翁卻是越眾而出,在張議潮馬前跪倒,一時泣不成聲:“不想有生之年,還能見到漢家官員!如今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張議潮眼見如此,急忙下馬,伸手欲將老翁扶起,而街邊百姓更是群情激動,歡呼聲直上云霄!上至老嫗,下至總角的女娃娃,齊齊涌到張議潮及左近軍卒身旁,拿出蛋、果、馕餅等吃食,一個勁地向這些軍卒懷里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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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潮新城大捷,欲復瓜州,遂以明振潛結瓜州長史文興,文興獻城而降,議潮乃領軍直入。
州民驚覺,見唐軍甲胄,始則愕眙,繼而相泣。父老爭呼:“王師至矣!”盡翻箱篋,出藏匿數十載漢家衣冠。男子釋氈裘而服深衣,女子棄左衽而著襦裙。積蕃服于市衢,舉火焚之,焰灼三日不絕。
耆童攜漿食,婦孺奉醴酒,歌舞填塞街陌。有皓首老翁伏地泣曰:“不圖復見漢官威儀,死無恨矣!”議潮下馬撫其背,軍民無不涕下。
——《唐書》卷一百一十·張議潮、張淮深、李明振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