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這種簞食壺漿的場景,李明振倒是并不陌生,不過值此光復二州之時,眼見瓜州百姓紛紛為脫離吐蕃統(tǒng)治,重回大唐激動如此,倒也倍感榮幸,一時不由有些心潮澎湃。甚至想要當場吟詩一首,只不過搜腸刮肚,卻是腦袋空空,只得作罷!
經(jīng)過這一個來月的征戰(zhàn)與磨煉,李明振這個后世廢柴,無疑已是將一開始的迷茫糾結(jié)拋諸腦后了……更是適應了自己的新身份!
只不過至于后面要做些什么……李明振心中卻是依然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歷史上的結(jié)局,自然是再清楚不過了。自己那位岳父張議潮,先以兄長張議潭入質(zhì)長安。后在幾乎收復河西全境(瓜、沙、伊、西、甘、肅、涼),且兄長張議潭去世之后,又將軍務(wù)托付給侄子張淮深,帶著妻、子,親身入質(zhì)長安!
河西地區(qū)出現(xiàn)歸義軍這樣一個掌控六州之地的強藩,自然令唐廷倍感焦慮與不安。于是在張議潮入質(zhì)之后,唐廷便將歸義軍實控地區(qū)進行了拆分,分置瓜沙節(jié)度使,管轄西側(cè)瓜、沙二州,治所沙州敦煌,又調(diào)鄆州天平軍二千五百人,置涼州節(jié)度使,治所涼州姑臧!
俗話說得好,沒那金剛鉆,別攬瓷器活。唐廷對自身實力不加衡量,純屬為了抑制強藩而做出的這一通騷操作,自然引來了極其嚴重的后果……咸通十一年時,嗢末部眾趁涼州不備,一舉攻克涼州。這一舉動自然引起了巨大的連鎖反應!
眼見嗢末部得手,蠢蠢欲動的龍家、甘州回鶻紛紛發(fā)難,甘、肅二州也隨之失陷,三州之地秩序隨之崩壞,吐蕃殘余、龍家、嗢末、回鶻部眾一時打成一片,終致生靈涂炭,百業(yè)凋敝!而被擊敗的甘州回鶻,更是假意向張淮深納降,卻趁歸義軍不加防備之機,迅速攻占了瓜州!
值此一時,屢求節(jié)度使旌節(jié)不得的張議潮繼任者張淮深,終歸是忍無可忍,遂集結(jié)力量,討番開路,終在涼州失陷九年后,再度將涼州光復!
而這,就是另一個時空中歸義軍勢力的絕唱了!隨著張淮深身死,歸義軍隨即深陷內(nèi)耗,權(quán)力屢屢更迭,更是在內(nèi)耗中日漸衰弱……以至于張議潮孫張承奉執(zhí)掌大權(quán)時,歸義軍實控范圍僅余瓜、沙二州!其后到大唐滅亡時,這位更是自號什么大漢金山國,什么白衣天子,扭頭就被西州回鶻擊敗,要不是跪得快,只怕立即就要亡國!
自己這個后世廢柴,又要如何撥轉(zhuǎn)歷史的車輪,使之脫離原本令人扼腕的軌道,走上本該走向的那條通路呢!
想到這里,后世廢柴立即將他自己那并不發(fā)達的大腦開啟了超載運轉(zhuǎn)……畢竟是接受過后世教育的,對于官府的基本運營好歹也有一個比較全面的了解。
首先就是要全力發(fā)展經(jīng)濟了吧,畢竟想要做什么事,經(jīng)濟還是一切的基礎(chǔ),根本繞不開的那種!可以他來之后所見所聞,河西在吐蕃治下一團亂麻,土地這種封建農(nóng)業(yè)社會最重要的生產(chǎn)資料,無疑大部都握在寺院與各家豪強手中!
遙想那位“南朝第一帝”,所謂“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劉寄奴,不也正是有了“義熙土斷”這一嚴厲舉措,才能為他的北伐提供了堅實的經(jīng)濟與物質(zhì)基礎(chǔ)嗎?
不過眼下,這河西的各家豪強,自然是沒法說打就打的。不然,首先要打的就是自己那便宜岳父和便宜老爹了!
就他李明振現(xiàn)在這個廢柴模板,還不是被這兩老家伙吊起來打?
正所謂識時務(wù)者為俊杰,因地制宜之下,自然不能無腦照搬后世模板,但又有什么好法子能夠適用于當下河西的情況呢?什么青苗法募役法一條鞭法,乃至攤丁入畝……后世廢柴將此后千年之間的諸多改革舉措在腦海中過了個遍,也沒能思索出個完全合適的答案。
“九皋!”正在李明振神游物外的時候,身側(cè)不遠,自家岳父卻是突然出聲相喚!李明振趕忙收起心神,下馬向前,叉手待命。
“想來曹公也跪得夠久了!帶幾個人,去將曹公請回官署說話吧!”
“喏!”李明振自然不含糊,招手喚過趙守義、王秉真等幾名心腹,上馬直向西門奔去!
幾騎一路奔至西門外,眼看那曹文興自然還是跪在原地,不過此時,這位曹公許是受了驚嚇,許是心中覺得委屈,竟難以自持地哭泣起來。
李明振見狀,心中也難免生出幾分惻隱,當即下馬,解下自己的披風,就要給那赤裸上身的曹公裹上……不過不知怎的,那曹文興眼看李明振到來,卻是連連推拒。
“曹公,春寒料峭,還是裹上為好,免得著了風,患了傷寒的話,總歸還是要折騰旬日的。”
“謝過李家郎君好意,不過此時,我已是戴罪之人,卻是無論如何,也萬萬不敢有張揚之舉的!郎君既然前來,想必是都督要問罪了?”
“不瞞曹公,卻是我家都督相喚,請曹公去官署說話。”
“既然如此,就勞煩郎君在前引路。”
李明振頷首,翻身上馬,卻又聽得曹文興大聲道:“請郎君慢一些!”
聽聞此言的李明振滿心疑惑,然而催馬行不過幾步,再回頭去看,竟見那曹文興仍跪在地上,不過倒是動作古怪地緩慢向前移動,細細看去,這位一州長史,竟是一手牽羊,跪地膝行!
見得此景,李明振心中不免升騰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自家那位岳父,平素總是和顏悅色居多,不過終究是號令千軍萬馬的英雄豪杰,一怒之威,竟至于斯!
眼看曹文興跪地膝行,李明振只得示意周遭部曲一并放緩了馬速。這曹文興卻也是十分堅強,膝行不過百尺,便已是冷汗淋漓,顯然正承受著難以忍受的痛楚。
不過此時,或是為了保全自家,他已是決意將自己鬧的這通行為藝術(shù)堅持到底了!
自沙州西門前往官署,大約二里路,這曹文興卻是行得分外艱難。一路時快時慢,時走時?!故亲吡苏粋€時辰,方才來到官署外!
張議潮聽得李明振入內(nèi)匯報,面上一時陰晴不定,只是令衙前甲士打開大門,將那兩膝早已血肉模糊的曹文興架進了堂內(nèi)!
只不過,那只老羊既不能自己跨過衙前的門檻,值此一時,也無人有閑心去理會它,便被留在了門外。
兩名甲士半架半拖著曹文興來到堂上,李明振眼見諸將皆在其中,也只得整理了一番甲胄軍容,趕忙快步入內(nèi),站在自家連襟陰文通身側(cè)。
曹文興甫一入堂,當即便大放悲聲。李明振偷眼向堂上看去,卻見自家岳父只是皺眉看著曹文興,不發(fā)一言。
“罪人已經(jīng)知罪!任憑都督發(fā)落!還望看在我與索公家是姻親的份上,放過家中老小……罪人雖死無恨,家中也必將世代感念都督的恩德!“
此言一出,堂上眾將也多有不忍之色……無論怎么說,曹氏也算是河西豪族,堂堂一州長史,如今這幅慘象,任誰看了心里都得突突一陣。
“曹公何必如此?”張議潮微微開口,卻是不見喜怒:“先前,我多番遣使,那龍家張保山,吐谷渾野利格、回鶻阿多祿、嗢末噶瑪?shù)热耍歼M行了通傳,曹公可知,我為何獨獨對你如此!”
“罪人……罪人與他們那些蠻夷不同,乃是漢家人,只不過心存僥幸,對都督的傳召視而不見,想要首鼠兩端……”曹文興說著說著,面上更是涌起一陣羞愧之色,話音未落,便重重叩首。
“知道就好!”張議潮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張保山首鼠兩端,我可以容他,一則,他乃是張部龍家,本就在河西之地游牧,對喪城失地的亡國之痛,并無體會!吐谷渾、回鶻、嗢末諸部,也皆是如此!”
“而你曹公,起事之前,我遣人與你相通,你不予理會。起事后希望你給予協(xié)助,告知瓜州軍力,節(jié)兒姓名等情況,你毫無表示。節(jié)兒領(lǐng)軍突襲懸泉,你也不置一詞,若不是我兄與張軍主防守得當,只怕沙州也難免經(jīng)歷一番兵燹之災!”
“直到我等大敗對面伊、西聯(lián)軍,又親遣李郎帶索公投書,你見我軍兵威正盛,才應許協(xié)助,這本也是人之常情!義薄云天,一諾千金者畢竟難尋,世間也多有見利忘義、見風使舵之輩,如何就多曹公一個呢!”
“只不過,心中明知自己有過在先,卻還想著跟我玩什么‘鄭伯降楚’的把戲?曹公,你且記清楚了!今日你不是什么鄭襄公,我張議潮也不是什么楚莊王!你我之間,只能是鄧士載與蜀后主!”
“是!是我曹文興不辨是非,妄想以此來求取寬大!張都督所言極是,如今我既是罪人,當任由都督處置!絕無二話……”
言罷,曹文興自然再度重重叩首!
而上首的張議潮則是面色肅然,不發(fā)一語,只靜靜地盯著曹文興!
“都督……曹文興雖說曾有首鼠兩端,見風使舵之舉……卻也畢竟在兵臨城下之時,控制了瓜州局勢,使全城百姓免遭刀兵之災,瓜州既已光復,正要論功罰過……以屬下所見,曹公此舉畢竟有功,功過相抵之下,不宜重懲,免得寒了瓜州士庶歸附之心!”
說起來到底是姻親,索琪眼看局勢不太妙,卻是當先出言,替曹文興作了一通辯解。
“諸將之意呢?”張議潮面色依舊肅然,抬頭環(huán)視堂內(nèi)。
堂中眾將錯愕片刻,倒也是立即相繼叉手跪下:“愿為曹公作保!”
“曹公!既然諸將都愿為你作保,先前之事,我便不再追究!如今既已光復二州,望你能與我等一道齊心協(xié)力,共御蕃虜。曹公對瓜州庶務(wù)至為熟悉,仍出任長史一職。吐蕃節(jié)兒業(yè)已伏誅,以我之見,就由李公轉(zhuǎn)任瓜州刺史,康公出任瓜州主簿,望你們幾人同心,將瓜州一應庶務(wù),治理妥當為好!”
“都督有令,罪人敢不從命!”那曹文興見今天唱了這一出,本來心中灰敗絕望,不料這一通板子打下來,雖然似乎什么都沒變,不過對經(jīng)歷了這一番境遇的他而言,這種處置,也無異于是撿了顆甜棗吃!
直至此時,李明振才終于是后知后覺,察覺出了自家岳父此番用意!
這曹文興首鼠兩端是事實,但他作為瓜州豪強的翹楚,還是要給條活路的……自家岳父借著肉袒牽羊的這通由頭發(fā)難,無疑是明著告誡曹文興不要耍小心眼,敲打的同時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一通恩威并施,曹文興以后要打什么小算盤,總歸是要思量再三了。
于是,隨著張議潮伸手召喚,外間又進來兩名甲士,儼然是將那雙膝血肉模糊,難以行走的曹公架出去尋軍醫(yī)去了……李明振也隨之松了口氣,更聽得自家岳父在堂上出言,說到瓜沙既定,當公議賞罰,定下政策,任命官吏,編組民戶,并制備軍械、器具等一干庶務(wù),令諸將暫且散去,擇日再行宣示賞罰。
李明振本就排在隊尾,一聽解散,卻是扭頭就向外跑去……今日自家岳丈這番氣勢頗足,倒是令他這個旁觀者也感到壓抑。此時既已解散,便只想出去呼吸幾口新鮮空氣。
“少君……不好了!”李明振甫一走出官衙,卻見趙守義一路奔來:“我方才找到咱家部曲,他們說……說之前少君收留的那對蕃奴母子,那母親已是死了!”
“什么?”李明振一時只覺汗毛倒豎,卻是立即翻身上馬,打算前去一探究竟!
--------我是肉袒牽羊的分界線---------
既克瓜州,長史曹文興肉袒負荊,牽羊跪于西郭,效鄭伯降楚故事,欲邀寬宥。議潮策馬徑入,目不睨之。文興見狀,長跪不起。
移時,議潮召明振曰:“延曹公入署?!蔽呐d乃惶惶膝行,汗溢于背,兩股血肉狼藉。哀泣至堂。自陳其罪:“愚首鼠兩端,罪當萬死。乞恕妻孥?!弊h潮厲聲斥曰:“昔傳檄諸蕃,皆應時而動。爾為漢臣,竟緘默觀變!今事定乃作態(tài),豈欲欺我耶?”左右將佐皆為之請。
議潮色稍解,曰:“念汝開城免鏖兵之禍,仍授長史職。望日后共復唐土,勿再生貳!”文興頓首泣謝,堂下皆稱善。
論曰:梟雄馭人,恩威并施。文興之譎,議潮之明,皆見于此。昔楚王待鄭伯以禮,今張公懾曹氏以威,時異而勢殊也。然能容反復之徒以安人心,亦豪杰之度哉!
——《唐書》卷一百一十·張議潮、張淮深、李明振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