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子時三刻。
月透明,樹搖曳,微風輕拂。
眾多龍武衛將士睡意全無,圍成一個圈,對著圈中心光著膀子的兩人指指點點。
有機靈的士卒,抬著盾牌作盤子,繞著圈說:“下注了,下注了!賠率一比十。”
這時有人拉住他,小聲詢問:“何人在角抵?誰十誰一?”
那士卒斜睨了此人一眼,見其一副仆從打扮,自豪說:“高個子的那個乃額們旅第一壯士,略瘦那人來頭可大了去了!”
“那可是當今皇孫,建寧王李倓!”
說到這,他又搖了搖頭,道:“只不過,來頭再大,到了軍中也得看硬實力如何!所以建寧王賠率是十比一。”
士卒等了一會見仆從沒有下注的打算,遂暗啐一聲窮酸鬼,便又走向另一人。
這時,張敬軒走過來拉住他,問道:“有多少人押了建寧王?”
“這、這……”士卒支支吾吾,“旅帥,這……”
張敬軒了然,苦笑著掏出一貫錢,扔進盾牌道:“我押殿下一貫錢。”
那士卒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道:“旅帥豪爽!”
張敬軒踢了踢他的屁股,笑罵道:“少皮干!小心你賠的光腚跑路。”
“嘿嘿,屬下做這行多年,什么能賺什么能賠,用眼一看便知。”那士卒嬉皮笑臉:“就連您都角不過熊瞎子,更何況建寧王!”
“滾吧。”張敬軒一揮手,“別什么話都往外說,小心禍從口出。”
士卒剛離去,就有一隊正走到張敬軒面前,附耳低語道:“兄長,劉正已經去了小河口。”
張敬軒沉默片刻,回道:“讓他等著。”
那隊正剛轉身又被叫住:“多帶幾個弟兄,別讓人發現。”
“知道了。”
待那隊正離去,張敬軒把目光投向了蓄勢待發的李倓身上。
與此同時。
李倓雙臂微張,時刻關注著對面的王熊。
他從王熊緊繃的身體中,感受到那股碾壓一切力量,暗道果然只有起錯的名字,沒有亂叫的外號。
熊瞎子,人如其號,當其進入備戰狀態時,當真兇猛如熊羆。
“咚咚!”
裁判揮動旗幟,鼓手擂動戰鼓,鼓錘如雨點般落下,時而急促,時而緩慢,扣人心弦。
“殺!”
王熊怒吼一聲,雙拳猛擊胸膛,隨后邁動雙腿,排山倒海般撲向李倓。
“來得好!”
李倓同樣一聲怒吼,當即迎了上去。
角抵規則,雙方不能閃避,必須肉貼肉以力量或技巧相搏,以摔倒或使對方失去抵抗力,而決出勝負。
雙方接觸一剎那,一股難以匹敵的巨力便從李倓雙臂傳至全身,他臉色驟變,好大力氣!
“好!”圍觀群眾大聲喝彩。
“殿下,您若是撐不住……”
“少廢話,你能摔倒我再說!”
李倓打斷王熊,雙臂用力撐著王熊上身,又極力穩住下盤不動。
“熊瞎子,摟腰帶,把他甩出去!”場外有人大喊。
見建寧王死力支撐,張敬軒不由搖了搖頭,熊瞎子最大的優勢就是力氣,跟他比力氣,毫無勝算。
只要讓熊瞎子抓住腰帶,殿下必輸無疑!
他認為這場角抵已經毫無懸念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安慰殿下。
就在所有人都認為李倓必輸無疑時,戰場上卻出現了變故。
只見李倓手腕一擰,由撐變成抓,手臂探向王熊的腰帶,似乎要摟王熊腰帶用蠻力將其摔倒。
王熊見狀暗自冷笑,心道敢和額比力氣,叫你瞧瞧額為什么叫熊瞎子。
“吼!”
王熊猛一聲怒吼,將所有氣力全部灌注進雙臂,想一招定勝負。
然而,就在此時。
李倓閃電般掙脫王熊的糾纏,身形猛地一矮,雙臂如鐵箍般死死鎖住對方腰腹。
一聲震耳的怒吼劃破空氣,“起!”
剎那間,李倓雙目圓睜,額角青筋暴起,竟借著王熊自身前傾的慣性,硬生生將這熊羆扛上肩頭。
緊接著,他踉蹌著猛轉數圈,借著旋身的力道,將王熊狠狠向前拋摔出去。
砰!
王熊激起一股塵埃,重重摔落在地。
場中出現了短暫的安靜,所有人都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眼睛所見。
熊瞎子……竟然輸了?
“彩!建寧王,彩!建寧王,彩!”
但下一刻就爆發出了海嘯般的歡呼,所有人都在為李倓喝彩。
李倓淡然拂去身上的灰塵,隨即向王熊走去。
王熊躺在地上,仰面朝天一動不動,雙眼瞪的溜圓,嘴里呢喃著“這不可能”顯然還沒從失敗的震驚中走出來。
李倓笑了,湊上去問道:“怎么,輸一場就認慫了?”
王熊剛想罵一句“賊你老母”,話到嘴邊才想起眼前之人乃建寧王,趕忙起身行禮道:“額輸了就輸了,輸了不丟人,更不會認慫。”
“這才是我大唐好兒郎!”李倓很高興,拍著他的肩膀夸贊道:“輸了不丟人,輸不起才丟人!”
“殿下,給。”張敬軒托著李倓衣袍走來。
李倓邊穿衣袍,邊說道:“其實你并非輸給了我,而是輸給了你自己。”
“輸給額自個?”
王熊不明所以,撓著頭滿臉疑惑。
李倓笑著問道:“敬軒有沒有看出問題所在?”
張敬軒若有所思道:“熊瞎子急于求勝,把所有氣力都用在了上身,導致下盤不穩,這才給了殿下可乘之機?”
李倓笑道:“你只說對了一半。”
王熊追問:“另一半是甚了?”
“另一半在于你不動腦子,只靠蠻力只能取得一時勝負。”
“當你發覺我矮身的時候,就該及時調整對戰策略,可你呢?依舊選擇抓我腰帶,想將我甩出。”
“你力量之強大乃我平生僅見,可惜你并不懂得如何善用這股力量。而我卻能借你之力戰勝你,這便是你我差距之所在!”
“明白沒?”
李倓身形挺拔,兩根拇指指緊扣腰帶,侃侃而談。
“不明白!”
王熊滿臉迷茫,聽得云里霧里。
“你這夯貨。”張敬軒恨鐵不成鋼罵道,“殿下教你知識,還不恭謝?”
這句話,王熊聽明白了,他趕忙行禮:“謝殿下教誨。”
“無妨,你日后就跟著我,我親自教你學識,讓你憑己身封侯拜相!”
“你可愿意?”
從見到王熊第一眼開始,李倓就看中了這位猛士,之所以不惜激將也要與其角抵,皆因如此。
“當然愿意!額老娘一直盼額出人頭地,還有額妹子,額死去的阿耶,他們都盼額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王熊欣喜若狂。
“好!”
李倓很高興,取過佩刀,說:“這把刀暫且留在我身邊,等你下大功,我親自將它贈予你。”
“謝殿下恩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