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
李倓眉頭緊蹙,低頭向前走著。
他有想過李亨不會同意,但沒想到會拒絕的如此干脆。
不過還好,不算太壞。
至少明面上太子對自己的態度和善不少,不至于動輒冷面呵斥。
而且白天爭食時,太子明顯有舍他而拉楊國忠下馬的意思。
今夜若非魚朝恩在旁幫襯,別說陪他演這父慈子孝,太子怕是將他綁了大義滅親,都有可能。
如是想來,倒也全非壞事。
李倓長嘆一聲。
只是沒有太子的支持,他就無法號令禁軍,而不能號令禁軍,那自己隨時都會人頭不保。
一想到,楊國忠離開時那陰狠的目光,李倓眉頭不由緊蹙。
作為天子的頭號寵臣,政事堂說一不二的宰相,楊國忠殺他不比捏死一只螞蟻艱難。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
如是想著,李倓步履便加快了許多,一路上未做任何停滯,直抵左龍武衛駐處。
望著轅門外懶散的把守士卒,李倓心緒翻涌。
龍武衛由萬騎改編,乃天子近衛,一直以來對皇帝都是忠心耿耿。
可自安祿山進逼潼關,天子出逃后,這份忠心便被日以繼日的折磨給消耗了大半。
李倓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便進入了軍營重地。
大致掃了一圈,除卻少有的巡邏隊外,他發現眾多士卒都已卸了甲胄,刀槍隨意扔地,一個個四仰八叉你枕我大腿,我靠你脊背睡的正酣。
若安祿山此刻來襲,當真鮮有人能存活!
李倓并非來整頓軍務的,而是尋找張敬軒商討最后的事宜。
龍武軍是按旅扎營,一個旅一個旅之間都留有寬闊的過道,這是遇到緊急軍情時可以快速集結軍隊,避免擁擠與踩踏。
李倓循著記憶七拐八繞,走了約莫半刻鐘才來到張敬軒旅的駐扎處。
還未完全抵達,便聽到一陣排山倒海的哄鬧。
“好!干得好!”
“用力!用力!提他腰帶,誒對……用力甩出去!”
“哈哈!贏啦!給錢,給錢!”
“……”
李倓面色古怪。
周邊幾個旅都死氣沉沉一片,唯獨張敬軒的旅卻好似過年般熱鬧,這是何故?
揣著好奇心,他大步進入。
甫一進去,迎面便撞上整理著裝的張敬軒。
見李倓突然到來,張敬軒也是為之一愣,旋即上前大聲行禮:“參見建寧王殿下。”
聲音很洪亮,驚的圍成一圈喝彩的將士紛紛扭轉頭顱,望向這邊。
李倓看見幾個最外圍的士卒手忙腳亂地給懷里揣著什么,頓時就明白了。
他笑著問道:“這是在干什么?”
張敬軒回應:“將士們睡不著,以角抵押注,尋個樂子。”
李倓眼前一亮,正愁無法與禁軍打成一片,這不就是現成的機會嗎?
角抵類似于摔跤、相撲,歷史悠久,通常為兩兩三三張臂相抵,為唐代軍中競技之一,常以此訓練士卒力量。
李倓洪聲詢問:“方才何人為贏家?”
對于突如其來的天潢貴胄,這些禁軍士卒有些不知所措,一個個緘默不語,注視張敬軒。
張敬軒明白士卒們的顧慮,于是開口喚道:“熊瞎子出列!”
士卒圈一陣騷動,讓出一條狹道。
片刻后,李倓便見一膀大腰圓的壯漢推推搡搡走出了人群。
熊瞎子聲若炸雷:“王熊參見殿下,參見旅帥!”
此人身高足有七尺,比李倓高出一顆頭,豹眼環須,雙臂粗壯如滾木,兩腿邁動時隱有微震。
啪!
瞅著那厚實的脂包肌,李倓用力拍了一巴掌,霎時肉浪波動。
他抬頭問道:“可有痛感?”
王熊憨厚撓了撓頭,笑道:“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真乃壯士也!”李倓豎起大拇指,不吝贊嘆。
王熊奮力錘了錘胸膛,聲若悶雷:“謝殿下夸獎!”
李倓又拍了拍他的肚子,笑問道:“可敢與我一戰?”
“不敢!”
王熊回答的很干脆,倒是讓李倓有些發怔,旋即激將道:“莫不是……害怕輸給我?”
王熊搖頭:“不是!殿下乃天潢貴胄,傷著您額吃罪不起!”
這個理由很直接,也很完美。
張敬軒深知自己屬下是個什么秉性,那動起手來沒輕沒重的,也勸說道:“殿下,角抵豈是您……”
李倓道:“怕傷著我?你這是默認我不是你的對手嘍?”
“整個龍武衛能與額角抵的沒有幾個。”王熊根本不懂什么叫謙虛,神情倨傲。
“哈哈,好氣魄!”李倓大笑兩聲,將目光投向圍觀士卒道:“爾等是否也認為我不如他?”
原本貴人突然到訪,讓這些士卒有些不自在,可此時見建寧王頗為和善,膽氣便漸漸壯了起來。
有人躲藏在人群的士卒起哄高喊:“是!”
有了一個便會有第二個,沒多久便是所有人高喊:“殿下角不過王熊!”
王熊下巴微抬,嘴角上揚,更加驕傲,這都是他一個一個角出來的戰績。
張敬軒惡狠狠瞪了眼那幫起哄兔崽子,然后拉住李倓胳膊,急切道:“殿下,臣有要事與你稟報。”
李倓卻道:“待我贏下比賽再說!”
隨即,他眾目睽睽下脫掉衣袍,其身材雖不如王熊強壯,但放眼當下卻比絕大多數士卒看起來魁梧。
這算是原主留給的最好禮物,六尺身高,精湛馬術以及厚實的脂包肌。
“嚯——”
這還是第一次有貴人當眾顯露身材,望著那副身軀,眾士卒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驚嘆。
“來,我與你大戰三百回合!”
李倓熱情發出邀戰。
王熊很為難地望向張敬軒,“旅帥,這……”
張敬軒也是一陣荒繆,建寧王為何沒有沒一點貴人高深莫測的架子?反而像個活久見的兵痞子。
但不論如何,還是要攔一攔的。
若這熊瞎子真傷著殿下,別說大事不可謀,自己還有可能得吃掛落。
只是他勸說的話剛到嘴邊,就被李倓給強勢堵了回去。
李倓下頜微抬,譏諷道道:“我大唐以武立國,可曾有怯戰之輩?你若懼怕便立刻退下,我不責怪你,畢竟懦夫不值得生氣。”
簡簡單單的激將法。
可王熊那是個暴脾氣,怎能吃得了這個。
他虎眸瞪的滾圓,道:“額不是懦夫!殿下非要比那就比。只是手腳無眼,傷著您可不能怨額!”
李倓倏地拔出自己的佩刀,月光下刀刃寒光閃閃。接著他向一塊木棍猛地斬出,刀鋒所至未有任何停滯,木棍便應聲而斷。
“嘶……”
所見之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這把橫刀,乃我加冠時太子所贈,今日若有誰能贏我,這刀——”
李倓反手握刀,猛地將其插入泥土,厲聲道:“便贈予他!”
眾士卒眼放光芒,王熊舔了舔嘴,問道:“殿下此言當真?”
“大丈夫生于天地間,立信乃為人之根本!”
“本王絕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