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出事了。”
“怎么了?”
“劉正旅的那三個隊正至今未歸。”
李倓倏地停住腳步,若有所思問:“是沒回來?還是回來后又去了別的地方?”
張敬軒遲疑道:“應該是沒回來。”
李倓眉頭緊鎖,“你的意思他們當了逃兵?有沒有派人探查過?”
“沒敢派出太多,恐引來他人察覺。”張敬軒回道:“這些天屢有宮人、士卒逃亡,隊正逃亡還從未發生,但他們確實未曾歸建,恐怕是真逃亡了。”
逃了最好,只要不是告密,危險就還在可控范圍之內。
“再探!務必知道其確切下落!”
賊他媽!
野生的墻頭草果然養不熟,當時就應該全殺了,不留活口的!
李倓一陣懊悔,本以為用殺上官、刺叛逆之言,就能控制住這些怕死之輩,誰知還是高估了他們的膽量。
犬入的直接當了逃兵!?
“唉。”李倓捏了捏眉心。
這一晚上發生了太多事,又無人相謀,那種事事親為的疲憊感,讓李倓很是心力交瘁。
日后定要培養忠于自己謀士團!
心中打定主意,他強撐起精神問道:“收攏那些士卒有沒有問題?”
“問題倒沒有,只是……”張敬軒猶豫片刻道:“時間怕上來不及。”
“那就先不管了。”李倓當機立斷,“一百忠誠之士遠比兩百個墻頭草更加可靠……”
說著,他指向王熊手里的托盤,說道:“你安排士卒來營帳中領賞,另外再送些紙筆來。記住一個一個來,注意警戒保密,切勿再出差錯!”
“喏。”張敬軒領命而去。
就在李倓掀簾走入營帳的那一刻,遠處一雙眼睛若有所思,又站立少頃轉身遁去。
……
中軍大帳內。
陳玄禮和衣躺在塌上休憩。
他已接近耄耋之年,睡眠質量也一日不如一日,偶爾能得一兩刻鐘的入睡時間,對他來說彌足珍貴。
但今晚卻始終精神抖擻,蓋因為太子疑似要清君側的消息,讓他平靜無波的心泛起了漣漪。
于現狀而言,太子正值壯年,精力旺盛,是領導大唐平定叛亂的最佳人選,可問題就出在太子的性格。
面對窮兇極惡的安祿山,懦弱的太子能行嗎?
陳玄禮給出了否定回答。
所以目前的大唐還離不開圣人。
他相信只要圣人擺脫狐媚,以圣人的雄才大略,安祿山之流,不過土雞瓦犬爾,彈指間灰飛煙滅。
陳玄禮老眼緊閉,但大腦卻異常活躍,漸漸的他仿佛又看到了締造開元盛世的偉大帝王,那位類比太宗文皇帝的圣人。
忽地,一聲漁陽鼙鼓敲響,萬里河山化為焦土,無數的逆胡嘶吼著沖進九重宮闕。
陳玄禮看到自己正帶領禁軍拼死突圍,血水染紅了須發,戰刀砍出了豁口,但逆胡仿佛無窮無盡,殺了一個又涌來數十個。
眼見大勢已去,“大將軍!”親兵紅著眼沖了過來……
陳玄禮猛然驚醒,才意識到自己不在長安,而是在逃亡的路上,并且也沒遇到逆胡。
他暗嘆一聲,旋即將目光投向喚醒他的那個親兵。
“查清楚了?”
“大將軍……”親兵俯下腰,湊近陳玄禮耳旁將見聞全部說出。
陳玄禮皺紋更深,驚疑不定地問:“你確定看清楚了?當真是建寧王?”
親兵道:“回大將軍,千真萬確。”
陳玄禮揮了揮手,親兵弓腰退去,走到門口,又被叫住,“慢著,你領一隊人馬,隨我去左衛巡查。”
“喏。”
陳玄禮當即起身,取來頭盔套上,又在左右侍從的幫助下穿上鎧甲,等一切準備完畢,他來到帳外。
親兵牽過來馬。
“不騎馬,步行去。”
陳玄禮制止親兵,然后對另一名親兵隊長叮囑道:
“如果有人來找我,就說我去巡營了。另外,看緊那個兵,不要讓他接觸到外人,拷問一下那件事都有誰知曉,將所有知情人秘密羈押,如遇反抗,可就地處決。”
陳玄禮命令極其清晰。在他口中,“處決”二字比喝水還簡單。
而親兵隊長回答的也很干脆:“屬下明白!”
安排好一切,陳玄禮便迎著夜色,向左衛駐地走去。
……
寅時二刻。
不知何時,一團巨大的黑云遮住了月光,天地間一片昏暗,只有零星的火把,照亮著那塊區域。
“臣拜見大王。”
一名體格健碩的士卒掀簾而進,當看見李倓后先是一愣,隨即立馬恭敬行禮。
李倓神情親和,招了招手,溫和笑道:“來,到近前來。”
那士卒依令上前。
李倓提起筆,笑著問:“你叫何名字?哪里人士?”
士卒很疑惑,但還是恭敬回答:“臣名叫竇良,是長安縣永安坊人。”
李倓又問:“來之前敬軒都與你說過了吧?”
竇良鏗鏘道:“旅帥已經全部告知,臣愿遵殿下之命,肝腦涂地,死而后已!”
“好壯士!”李倓鄭重贊道,隨即問道:“你可曾讀過書?”
“聽坊中大賢講過幾天,識得自家名字。”
“真乃大才也!”李倓不吝贊賞,又問:“事成后,你可愿做治理一方的文臣?”
竇良眼睛倏地一亮,忐忑道:“殿下,臣只識得名字,如何能治理百姓?”
李倓笑道:“你若肯下功夫沉淀,自然能治理百姓!豈不聞,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將必發于卒伍,以你之大才,日后拜個宰相不足為慮。”
聞言,竇良大喜過望,當即五體拜投,“臣愿學習,必不負殿下厚望!”
“好!”李倓隨即提筆寫道:“竇良,長安永安坊人,有宰相之才,初可為縣令。”
停筆,加印,一氣呵成。
而后鄭重捧起紙,輕輕吹干,遞過去。
“戡亂平定之后,你拿著它來找我,我將為你謀取功名!”
“這是三十錢,乃本王一點心意,切勿拒絕,待事成后,本王另有賞賜。”
竇良早已被那張未來的承諾書給沖昏了頭腦,自然不會將區區三十錢放在眼里。
他小心翼翼疊起收好,又跪地大拜:“臣必隨殿下死戰到底!”
“好壯士!”李倓趕忙上前扶起,撣去其身上的灰塵,“萬不可輕言生死,我等皆要共享富貴!”
竇良滿面紅光,對未來更加憧憬。
李倓叮囑道:“切記,此事乃絕密,萬不可與他人提及,否則你我前程皆憂!”
“臣曉得。”
李倓拍了拍竇良肩膀,親自將其送出營帳。
“這剩多少人?”李倓問了一下。
正神游天外的王熊被問的一愣,正要扳指頭算,卻聽李倓笑道,“收起你那搟面杖,這是第八十五個。”
僅用一百多張紙就收買了整旅人心,李倓此舉真可謂高明。
雖說紙上明確寫了授予的官位,但那都是慷他人之慨,他只是一個毫無實權的郡王,有什么資格授官?
至于日后怎么兌現?那就日后再議,先顧當下。
他這一手學自高祖皇帝李淵。
隋末時,群雄并起,高祖皇帝自晉陽起兵,就曾用一千多張寫著隋朝官爵的紙條,收買了西河郡(今山西汾陽市)的人心,為西進長安打通了要道。
讀史以自用,方為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