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明一腳踹開祠堂門,泥水順著盔甲往下淌,火把在頭頂晃得厲害。沈硯正把斷筆擰開,筆尾一旋,半塊金鎖“當啷”落進掌心,和他懷里那塊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
他沒抬頭,只把金鎖翻了個面,蝎紋在火光下泛著暗紅,像是剛從血里撈出來。
“你娘說‘鎖在筆里’……她早留了后手。”楚昭明喘著粗氣,聲音壓得低,“北狄輕騎已經換上百姓衣裳,混在南城外的流民堆里,守將被調走了,現在沒人認得出誰是敵。”
沈硯把兩塊金鎖夾進骨哨口,指節一緊,哨子貼唇。
“那就讓他們自己露臉。”
哨音劃破夜空,尖得能割耳朵。遠處林子“轟”地炸開,黑云騰起,烏鴉成群結隊地撲出來,翅膀拍得空氣發顫,像一片活的黑布蓋了過來。
楚昭明往后退了半步:“你什么時候養了這群催命的?”
“不是我養的。”沈硯盯著鴉群盤旋的方向,“是我娘養的。”
鴉群越聚越多,遮得月光都透不下來。沈硯抽出一支箭,從懷里摸出沈明遠那張殘圖,卷了卷,塞進一只蝎子木雕里,綁在箭尾。
“盯緊最高那間屋。”他把箭搭上弓,“屋頂掛的是布幔,底下藏的是旗。”
箭“嗖”地射出去,正中南城外一間破屋的屋檐。木雕裂開,圖紙散了一角。鴉群像是得了信號,猛地俯沖下去,幾十只烏鴉撲在布幔上,嘴爪并用,嘩啦一下,整塊布被撕開。
底下露出一面黑旗,旗面畫著蝎子,紋路和金鎖上的一模一樣。更瘆人的是,旗布里層密密麻麻爬著黑點,正啃著墨線——是噬香蟻,專吃帶氣味的墨跡,邊吃邊把行軍路線記進蟻群本能里。
楚昭明倒抽一口冷氣:“這幫狗娘養的,拿螞蟻當傳令兵?”
“不止。”沈硯把骨哨咬回嘴里,又吹了一聲短調。
鴉群散開,圍著旗子打轉。北狄那邊終于反應過來,一個披甲將軍從屋里竄出,一刀劈向旗桿,想把旗子砍了。
沈硯抬手,火折子一甩。
油早就潑好了。
火折子落地,轟地一聲,桐油炸開,火蛇順著蟻群爬過的痕跡往上燒,眨眼功夫,整面旗都著了。噬香蟻遇火就爆,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火勢順著蟻道往四周民房蔓延。
那將軍被火逼得跳開,剛落地,沈硯已經沖了過去。
斷筆在手,筆尖朝前,借著沖勢,一記直刺。
那人舉刀格擋,沈硯手腕一翻,筆尾磕上刀背,借力一擰,人旋半圈,筆尖從下往上,正中咽喉。
“噗。”
血噴出來,濺在沈硯臉上,溫的。
那人倒地,抽了兩下不動了。
沈硯單膝壓住尸身,手伸進他懷里掏,摸出個油紙包,打開一看,半塊金鎖,焦了一角,但紋路清清楚楚,和他手里那兩塊能拼成一個整圓。
他把三塊鎖并在一起,蝎子完整浮現,尾鉤朝上,和斷筆上的紋路嚴絲合縫。
楚昭明走過來,盯著那鎖看了兩眼:“這玩意兒……能當通關文牒用?”
沈硯沒答,只把鎖收進袖中,轉身往城頭走。
南城火勢越燒越大,百姓哭喊著往外逃。守軍終于反應過來,開始組織撲救,但也有人趁亂往城外跑,像是要通風報信。
沈硯站在城門口,看著那群人影。
“南門守將叫什么名字?”他問。
“李守義。”楚昭明說,“提刑司在冊,今夜當值,但半個時辰前被人替下了。”
“替他的人呢?”
“說是病了,回營歇著。”
沈硯冷笑:“病得真巧。”
他把骨哨塞回腰帶,從地上撿了把刀,扔給楚昭明:“去把那個‘病號’抓來,活的。”
楚昭明接住刀,剛要走,沈硯又叫住他。
“等等。”
他彎腰,從那北狄將軍的靴筒里抽出一張紙,展開一看,是半幅地圖,墨線被火燎過,殘缺不全,但能看出是城防布局,標注了幾個暗道口。
更關鍵的是,圖邊寫著一行小字:“巳時三刻,東南火起,引鴉破陣。”
沈硯盯著那行字,眼神冷了下來。
這圖,和軍械庫密信上的字跡,是一樣的。
都是沈明遠的手筆。
可沈明遠現在還在密室里,沒出來。
那這張圖是誰送出來的?
他把圖折好,塞進懷里,抬頭看向南城外的火光。
火勢已經蔓延到第三條街,黑煙滾滾,烏鴉在火光上空盤旋,像一群不肯散的魂。
“你剛才說,北狄輕騎混在流民里?”沈硯問。
“對。”
“那流民是從哪來的?”
“西山逃荒的,三天前就到了城外,一直沒放進來。”
沈硯瞇起眼:“西山?那兒不是早就沒人住了?去年一場瘟疫,整村死絕。”
楚昭明一愣:“你是說……”
“他們是假的。”沈硯聲音沉下去,“和這將軍一樣,都是幌子。真正的北狄軍,根本不在南城。”
他猛地轉身,盯著東南方向。
那里,火光還沒起。
但“巳時三刻”快到了。
他把斷筆插回腰后,大步往城東走:“調五百人,去東南城墻,把桐油桶全搬上去。再讓人去庫房,把剩下的火折子、硫磺、干草,全給我堆到城頭。”
楚昭明愣住:“你懷疑東南才是主攻?”
“不是懷疑。”沈硯腳步沒停,“是沈明遠在騙我們。他故意讓我找到密室,故意讓我聽見他的話,就是為了讓我盯著南城。”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鐵:“他忘了,我娘教我的第一件事——真話從來不在嘴里,而在筆尖。”
城東守軍接到命令,慌忙調動。沈硯親自爬上城頭,檢查每一段墻縫里的桐油槽。有個小兵認出他,低聲問:“大人,真要燒城墻?這可是祖宗留下的……”
“祖宗留下的,也得活著才能守。”沈硯把火折子拍在他手里,“你爹要是知道你在這兒磨嘰,非抽你不可。”
小兵縮了縮脖子,趕緊去傳令。
天邊泛出魚肚白時,東南方向終于有了動靜。
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逼近護城河,穿著百姓衣服,但步伐整齊,腰間鼓鼓囊囊,藏的是刀。
沈硯站在城頭,把骨哨含進嘴里。
一聲長哨。
城外林子里,鴉群再次騰起,黑壓壓地撲向那隊人。烏鴉專啄眼睛,那隊人頓時亂了陣型,有人捂臉慘叫,有人拔刀亂砍。
就在這時,沈硯抬手,火折子一扔。
桐油燃起,火墻瞬間封住城墻根。那隊人想退,已經來不及。火勢順著他們身上涂的易燃油料燒起來,慘叫四起。
沈硯盯著那群人里一個穿灰袍的,那人一直沒動,直到火起,才猛地抬頭,看向城頭。
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上。
沈硯認得那張臉。
是提刑司的文書官,姓趙,平日低眉順眼,從不說話。
可剛才那一眼,冷靜得不像凡人。
火光中,那人緩緩抬手,從懷里掏出一塊東西。
沈硯瞳孔一縮。
是一塊金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