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把三塊金鎖并在一起,指尖順著那圈完整的蝎紋滑過,冷汗順著后脊往下淌。三塊金鎖合圓,紋路嚴絲合縫,連斷筆上的舊刻痕都對得上,像是天生就該長在這兒。他低頭盯著鎖心,那紋路竟微微發燙,像是被什么引著動了。
“這玩意兒不是信物?!彼吐曊f,“是鑰匙。”
楚昭明喘著粗氣從城下沖上來,盔甲上還沾著灰燼和血,一見他手里那塊完整的金鎖,眉頭立刻擰成疙瘩:“你真看懂了?剛才那文書官,手里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紋?!?
“所以他不是北狄人?!鄙虺幇呀疰i翻了個面,蝎尾朝上,正對斷筆筆尾的凹槽,“他是齊王府的人,甚至……可能是沈明遠親手安進提刑司的棋?!?
他話沒說完,手指已經沿著金鎖邊緣摸索,忽然觸到一道極細的縫。他拿斷筆尖輕輕一挑,只聽“咔”一聲,金鎖側面彈開一個小暗格,里頭藏著一卷薄得幾乎透明的絲帛。
楚昭明湊過來:“這啥?紙都快爛了?!?
“不是紙?!鄙虺幠笾z帛一角,對著火光抖了抖,“是江南織造的‘蟬翼紗’,專供皇室密令用。表面無字,但指腹摸上去有凹凸——有人用隱形墨寫過。”
“那咋看?”楚昭明撓頭。
沈硯瞇眼回想,忽然記起陸景年批注《春秋大義辨》時說過一句:“燈油蒸字,墨自顯形?!彼⒖膛ゎ^喊:“拿燈油來!陶碗,架火,別用明火烤!”
軍中炊事兵手腳利索,轉眼端來一碗燈油,底下墊著小火煨著。沈硯把絲帛懸在油霧上方,熱氣一熏,紗上漸漸浮出細密字跡。
楚昭明瞪大眼:“還真有字!誰寫的?”
“沈明遠。”沈硯盯著那行小字,嗓音沉下去,“筆跡和軍械庫密信一模一樣?!?
紗上寫著:“玉帶鉤三更入宮,地磚為引,火起為號,陛下必出。若東南火起,即為令至,勿遲疑?!?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枚壓印的蠟痕,紋樣是一只盤踞的蝎子,鉤尾卷著“齊”字——齊王府獨有的封印蠟。
沈硯手指一緊,把絲帛捏成一團:“他早就計劃好了。南城火起是假,東南才是信號。但他真正要動的,不是城門……是皇宮?!?
楚昭明倒抽一口冷氣:“你是說,有人拿玉帶鉤當信物,已經混進宮里了?還跟地磚對上了?”
“不止。”沈硯把金鎖塞進懷里,轉身就往城下走,“玉帶鉤是齊王府的禮器,按例只有親王入朝才能佩戴。可這信說‘入宮’,不是‘入朝’——說明那人不是正大光明進去的,是偷帶進去的。而且……”
他頓住腳,抬頭看向皇城方向。
火光映著夜空,煙霧繚繞,宮墻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沈硯忽然瞇起眼——那宮墻地磚的紋路,在火光折射下,竟隱隱和金鎖上的蝎子圖騰重合。
“地磚為引?!彼?,“不是比喻。是真有圖騰嵌在地里?!?
楚昭明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也愣了:“你別說,那紋路……真有點像蝎子?”
“不是像。”沈硯聲音冷得像冰,“是一模一樣?!?
他猛地回頭,抓過守城兵手里的火把,沖到城角一堆廢木料前,把玉帶鉤從懷里掏出來,浸進燈油,然后往余燼上一扔。
火苗“轟”地竄起,玉帶鉤在火焰中翻滾,原本雕工精致的蝎紋忽然泛出暗紅血線,像是被火燒醒了。那紋路一扭,竟和絲帛上的密信筆跡同源,連轉折的頓挫都一致。
“這鉤子,是密信的印模?!鄙虺幎⒅鹬信で募y路,“誰拿到它,誰就能偽造沈明遠的手令。而且……它本身就是一把鑰匙?!?
楚昭明盯著那火中蝎紋,忽然一拍大腿:“你等等!先帝修宮那年,我隨父王進過工部檔案——宮里有三處地磚是特制的,說是‘鎮邪’,紋樣不許外傳。其中一處,就在勤政殿外的御道上!”
沈硯眼神一凜:“勤政殿是陛下每日必經之路。若地磚下埋了陣法,火起為號,陛下必出……那就是說,他們要逼皇帝走那條路。”
“然后呢?”楚昭明問。
“然后?!鄙虺幎⒅鸲眩曇舻偷脦缀趼牪灰?,“陣法啟動,人踏上去,就再也走不出來?!?
他話音未落,遠處馬蹄聲炸響。
楚昭明猛地回頭,只見一騎快馬狂奔而來,馬上人盔甲碎裂,臉上全是灰,是禁軍巡防營的趙校尉。
“沈大人!楚將軍!”那人滾下馬,聲音嘶啞,“皇宮……走水了!火從勤政殿偏廊燒起,禁軍統領被調去了西城,說是抓流寇,現在宮里只剩半隊人!火勢壓不??!”
沈硯沒動。
他盯著火堆里那塊玉帶鉤。
火越燒越旺,玉鉤上的蝎紋在烈焰中徹底浮現,血線蜿蜒,尾鉤朝上,竟和斷筆上的紋路共振般輕顫。更詭異的是,那紋路在火光投射下,影子拉長,竟與皇城地磚的布局完全重合——像是整個皇宮,都被刻進了一個巨大的陣法里。
“他們不是要燒宮?!鄙虺幒鋈徽f,“是要點陣?!?
楚昭明聽得頭皮發麻:“啥意思?”
“火是引子。”沈硯一把抓起斷筆,往城下走,“地磚是線,玉帶鉤是鑰,皇帝是祭品。他們要借火勢,啟動埋在宮里的東西。”
趙校尉還在喘:“那……咱們去救火?”
“不去?!鄙虺幏砩像R,韁繩一扯,“去攔人?!?
“攔誰?”
“那個帶著玉帶鉤進宮的人?!彼槌鰯喙P,筆尖朝前,“他還沒出來。而且……他必須出來?!?
楚昭明翻身上馬,緊隨其后:“你咋知道他在宮里?”
“因為。”沈硯一夾馬腹,疾馳而出,“密信說‘三更入宮’,現在剛過二更。他還在等火起為號。只要火沒滅,他就不會走。”
馬蹄聲撕裂夜空。
城頭火勢漸弱,余燼中,那塊玉帶鉤徹底熔化,蝎紋在最后一瞬騰起,像一只活物躍出火堆,隨即湮滅。
沈硯策馬奔出半里,忽然勒住韁繩。
他回頭,望向皇城方向。
火光映照下,勤政殿外的御道地磚清晰可見——每一塊磚上的紋路,都和他腰間斷筆的蝎紋,一模一樣。
他抽出斷筆,筆尾蝎紋貼在掌心,低聲道:“娘,你說過,筆比刀快。”
馬未停,人已沖入夜色。
遠處,皇宮火光沖天,一道黑影悄然從偏門閃出,懷里緊貼一塊完好的玉帶鉤,鉤尾蝎紋在火光下泛著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