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城南廢棄城隍廟的檐角往下淌,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沈硯貼著墻根挪進來時,靴底踩碎了一片枯葉,聲音輕得連他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這玩意兒本該在趙元珩燈籠暗格里藏著,現在卻在他手里,還沾著地窖的灰和柳七咳出來的血。他為了進一步揭開趙元珩的陰謀,避開可能的追蹤,特意選擇在這城南廢棄城隍廟中,利用玉牌做局,引趙元珩上鉤。
他冷笑一聲,把玉牌塞進《策論》抄本中間,整摞紙堆在神案上。這些稿子是他昨夜抄的,三百份,一份不少,筆跡全按柳七畫的記憶復原。
他蹲下身,炭筆在地磚上勾畫。線條歪斜,看似胡涂亂抹,實則暗合風水“引天煞”局。這是柳七在地窖里咳著血畫出來的,說是什么“老道教的避雷法”,他不懂,但他信。信一個人能憑記憶畫出十七度歪的燈籠,就一定沒畫錯這地上的符。此局暗合天地氣機,會將雷電引向特定方位,按照此布局,馬隊前導所在位置恰好為雷引匯聚之處。
雨越下越大,風從廟門灌進來,吹得紙頁嘩嘩響。他點燃火堆,火苗“騰”地竄起,映得四壁亂晃。玉牌藏在最底下,血跡遇熱發黑,像被火舌舔過。
他退到檐下站著,青衫很快濕透,貼在背上。雨水順著發梢流進脖領,冰得人一激靈。但他沒動,眼睛盯著巷口。
子時三刻剛過,遠處傳來馬蹄聲,踩著水洼,一聲緊似一聲。
來了。
趙元珩果然改道。暴雨封了主街,他只能走這條偏巷。馬隊打著燈籠,火光在雨幕里暈成一團黃霧。前頭那匹馬忽然受驚,揚蹄嘶鳴,差點把人掀下來。
沈硯不動聲色,抬手將整本《策論》推進火心。火勢猛地一漲,玉牌在烈焰中泛出暗紅,像塊燒透的鐵。
就在這剎那——
“咔!”
一道驚雷劈下來,正中馬隊前導。馬當場倒地,白沫從口鼻噴出,抽搐兩下不動了。隨從亂作一團,有人拔刀四顧,有人抱頭蹲地,嘴里直喊“天罰”。
沈硯站在檐下,雨水順著眉骨滑下,遮了半只眼。他沒躲,也沒動,就那么冷冷看著。
趙元珩從馬車上跳下來,臉色煞白。他一眼就看見火堆里的微光——那玉牌還在燒,血痕在火中扭曲,像條活蝎子在爬。
他踉蹌兩步沖上前,伸手就要往火里撈。
“別!”隨從想攔。
晚了。
“啊——!”趙元珩慘叫一聲,手猛地縮回。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卷,冒起一股糊味。他跪在地上,哆嗦著看自己的手,像是不信這火真敢燒他。
沈硯這才從柱后走出,聲音不高:“這玉牌怎會吸雷?”
趙元珩抬頭驚懼道:“你設的局?”
沈硯嗤笑,踢開木架,露出炭筆紋路:“百姓求雨畫的符,偏今晚雷往這兒劈,你說巧不巧?”
趙元珩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那些線條。他認得這種畫法,城外道觀里見過,說是能“引天怒,誅邪祟”。
“你……你動了鬼神之術!”
“鬼神?”沈硯彎腰撿起半塊焦紙,上面“沈明遠”三字還沒燒盡,“我只動了三百份《策論》。你買通謄錄官,燒真卷,換假卷,連底冊都改了。可你忘了——有人能把整套流程畫下來。”
趙元珩咬牙:“畫?畫能當堂作證?明天一早,這廟連同你,全給我燒成灰!”
沈硯不答,只從袖中抽出一張新畫——柳七在地窖畫的,趙元珩送銀子給謄錄主官,背后寫著日期:鄉試放榜前夜。
他晃了晃畫紙:“你說,要是我現在把這畫貼滿臨安城門,再配上你這只燒爛的手……百姓會信誰?”
趙元珩臉色鐵青,想吼又不敢大聲。他知道這事不能鬧大。玉牌是他私調夜巡的憑證,若被人知道他拿這東西去干殺人滅口的勾當,別說前程,腦袋都得落地。
“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怎樣?”沈硯把畫收回去,慢條斯理拍了拍灰,“我想讓你知道,寒門士子的命,不是你們家的炭——想添就添,想滅就滅。”
他轉身走向廟后小門,腳步沉穩。
趙元珩盯著他的背影,忽然吼:“你跑不掉的!我爹是禮部右侍郎!徐相門生!你動我一根手指,就得掉腦袋!”
沈硯停步,沒回頭。
“我知道。”
他頓了頓。
“所以我不會動你。”
趙元珩一愣。
“我會讓這塊玉牌,自己開口。”
話音落,人已消失在雨幕中。
趙元珩癱坐在泥水里,左手捧著燒傷的右手,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他抬頭看那廟,火堆快熄了,只剩幾縷青煙在雨中扭動,像條垂死的蛇。
他忽然想起什么,撲向火堆,想把玉牌挖出來。可紙早燒盡,玉牌只剩半塊,嵌在焦木里,一碰就碎。
他哆嗦著把它撿起來,翻到背面——血字還在,可“趙崇義”三個字被火燎得模糊不清。
他猛地抬頭,看向巷口。
沒人。
只有雨,嘩嘩地下。
他咬牙爬起來,對隨從吼:“回府!關門!誰也不準出去!”
隨從扶他上車,馬隊倉皇離去,蹄聲在雨夜里漸遠。
廟里重歸寂靜。
沈硯從后門繞回,蹲在神案旁,撥開灰燼,撿起那半塊玉牌,吹了吹灰,塞進懷里。
他又從袖中取出柳七最后一張畫——地窖入口,旁邊寫著:“夜巡交接,子時三刻,西角門開。”
他盯著畫看了片刻,嘴角微揚。
“該有貴客登門了。”
遠處傳來更夫的聲音:“三更天,雨平安——”
他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將斷筆在腰間緊了緊。
筆鞘上的蝎紋濕漉漉的,貼著皮肉,冰得發燙。
他邁步走出廟門,身影沒入雨幕。
巷子盡頭,一盞燈籠在風雨中搖晃,光暈模糊,照不出持燈人的臉。
那人站在屋檐下,衣角滴水,懷里抱著個木匣,邊角沾著灰,像是從火場扒出來的。
他抬頭看了眼城隍廟的方向,低聲自語:“趙公子的人……真燒了?”
沈硯藏在拐角,看清了那張臉。
是陸府管家。
他沒動,只把斷筆從鞘中抽出半寸,蝎尾紋在雨光中一閃。
下一瞬,他抬腳,朝那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