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破廟的草堆上還留著昨夜火盆翻倒的炭灰。沈硯起身時,袖口掃過斷筆布條,那截焦黑筆桿貼著肋骨,像塊烙鐵。
他沒回頭。
李硯舟蹲在墻角,手里攥著半塊炭,地上“民為邦本”四個字還沒干透。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直到那道青布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才猛地站起身,把炭塊狠狠砸進灰堆。
沈硯走得很穩。
昨夜那一戰,血沒白流。他知道,從今往后,不是躲著活,是挺著脊梁闖。
陸府在城東文廟旁,朱門高檻,門前兩尊石獅瞪眼齜牙,像是專為嚇退寒門士子而生。沈硯站在臺階下,從懷里掏出那份濕了半邊的《春秋大義辨》,紙角卷曲,墨跡暈開,像被火燎過又泡了水。
他沒皺眉,只輕輕撫平。
門童正翹著腳嗑瓜子,見個布衣書生站門口,眼皮都不抬:“滾遠點,這兒不收乞丐。”
沈硯把稿子遞過去:“勞煩通稟陸夫子,晚生投帖求見。”
門童瞥一眼,嗤笑出聲:“喲,還‘晚生’?你這身泥,是從哪個破廟爬出來的?”他一把奪過稿子,看都不看,隨手一甩——
“啪!”
手稿飛出三步遠,落進門前排水溝。污水濺起,墨字糊成一片。
沈硯沒動。
他盯著那頁紙在臭水里浮沉,指尖微微發緊。然后蹲下,伸手撈起,慢條斯理地擰干,再塞回懷里。動作不急不躁,像在收拾一件尋常舊物。
門童笑得更大聲:“哎喲,還真當是寶貝?一個贅婿寫的破文章,也配進陸府?”
話音未落,巷口傳來折扇輕搖的聲響。
趙元珩踱步而來,錦袍玉帶,靴尖綴玉,在晨光里閃著冷光。他一眼認出沈硯,嘴角一扯:“這不是鎮北侯府那位‘賢婿’么?怎么,被趕出來討飯了?”
沈硯抬眼,目光掃過他腳上那雙官靴。
云紋墨緞,宮中特賜。可那玉綴底下,沾著點黑灰,像是匆忙擦過卻沒干凈。
“你來這兒做什么?”趙元珩冷笑,“就憑你這身份,也配談《春秋》大義?陸夫子門下,清一色進士出身,你算什么東西?”
沈硯不答,只低頭看了眼自己濕透的袖口,又抬頭,聲音不高:“你穿這雙鞋,踩過多少人的文章?”
趙元珩一愣:“你說什么?”
“我說——”沈硯忽然上前一步,直視他眼,“你這雙靴子,沾的是百姓血,還是科場黑?”
趙元珩臉色驟變,怒喝:“放肆!來人,把這瘋子給我轟出去!”
門童立刻沖上來推搡。沈硯不躲,任他推得踉蹌,卻在倒地前猛地轉身,抄起門房案上的硯臺,反手一砸!
“嘩啦——!”
墨汁炸開,正中趙元珩靴面!黑墨順著云紋布料往下淌,一滴不偏不倚,落在玉綴上,像顆毒瘤。
“你找死!”趙元珩跳腳,臉都綠了,“這雙鞋價值百金!你賠得起?!”
沈硯冷笑,從懷中緩緩抽出一冊謄抄本,輕置于地:“不妨拿去給陸夫子過目,看他是否看走了眼。”
沈硯眼神冷冽,非但未撤力,反而以更堅定的姿態,用靴底穩穩踩住書頁,緊接著俯身,斷筆輕點他靴面墨跡,“你若不信,大可現在就去問——但記得擦干凈鞋,別讓夫子聞出銅臭味。”
趙元珩氣得發抖,指著門童:“你還愣著干什么?還不把他趕走!”
門童沒動。
他盯著那冊謄抄本,臉色發白。陸夫子批注從不輕易示人,更不會為一個無名之輩寫下“文可鎮山河,筆能斷佞臣”十個大字。
除非——這人真是夫子看中的人。
沈硯不再多言,轉身就走。
青布長衫沾泥帶水,背影卻挺得筆直。一步一臺階,像是踏在朝堂之上。
趙元珩在身后咆哮:“你等著!陸府不會見你!你這種賤籍出身的東西,連門檻都別想碰!”
沈硯頭也不回。
他知道,這一腳已經踹開了門。
日頭漸高,文廟前人流漸多。幾個士子路過,見趙元珩靴上墨跡斑斑,低聲嗤笑:“哎,那不是趙公子?怎么鞋上全是墨?莫不是被夫子罰抄書了?”
“聽說剛才有人投帖,手稿被扔進溝里,結果拿出陸夫子批注,當場打臉。”
“誰這么狠?”
“不知道,就見個青衫書生,腰里別著半截黑筆,走得那叫一個穩。”
趙元珩氣得一腳踢翻門邊水盆,污水四濺。他彎腰去擦靴子,指尖碰到墨跡,忽然一僵。
那墨底下,竟泛出一絲極淡的鐵銹色。
他猛地縮手,袖中滑出半片薄鐵,迅速塞回去,臉色變了。
門童低頭,偷偷把謄抄本塞進袖中,卻沒發現——那墨汁濺落的靴面上,鐵銹色正緩緩暈開,像血。
正午時分,陸府管家匆匆趕來,手里捧著名帖盒,額頭冒汗。他一路小跑,四下張望,像是怕被人看見。
“那位投帖的先生……可在?”
門童顫聲:“走了。”
管家跺腳:“糟了!夫子今早看到謄抄本,拍案叫絕,說此文若不入我陸門,是文壇之恥!命我親自來請!”
“可人已經走了……”
“走?”管家急得直轉圈,“快!帶我去他落腳的破廟!若失了此人,夫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巷子深處,沈硯靠墻歇腳,從懷中摸出那頁濕稿。火燎的痕跡更明顯了,一角焦卷,像是被人偷偷燒過又搶救出來。
他指尖摩挲著那處焦痕,眼神冷了下來。
昨夜破廟,盜賊目標明確。今早陸府門前,手稿竟已被燒過一角。
有人怕這篇文章出世。
而趙元珩,從頭到尾,都在盯著他手里那頁紙。
他緩緩將稿子收回懷中,手卻停在斷筆上。
筆尖微動,像是感應到了什么。
遠處文廟鐘聲響起,百姓紛紛駐足。沈硯抬頭,看見鐘樓飛檐下,一只烏鴉振翅而起,翅尖掠過“文廟重地”匾額,灑下一串黑羽。
他邁步前行,青衫破舊,卻無人敢攔。
陸府管家在巷口狂奔,嘴里喊著:“那位先生!夫子有請!夫子有請!”
沈硯聽見了,沒停。
他知道,這一局,才剛開始。
趙元珩站在文廟臺階上,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拳頭捏得咯咯響。他低頭看靴面,墨跡未干,鐵銹色卻已蔓延至鞋底。
他忽然彎腰,從靴內抽出一片薄鐵,指尖一搓——上面刻著極小的字:“令出瘋秀,毀稿滅人”。
他冷笑一聲,將鐵片捏碎,扔進排水溝。
溝水一蕩,墨跡與鐵銹混作一團,緩緩流向沈硯昨夜拾稿的地方。
沈硯腳步一頓,似有所覺,回頭望去。
一只黑羽正落在污水上,浮在那頁殘稿旁,像枚信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