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拐過巷角,身影迅速隱沒。陸府管家還在后頭喊,聲音越飄越遠(yuǎn),像是追著風(fēng)跑。他沒回頭,只把懷里那頁濕透的手稿又按了按,那被火燎過的邊角硬硬的,硌著胸口,好似在提醒他昨日之事尚未平息。
他沒去破廟。
那兒已經(jīng)不干凈了。昨夜盜賊來得蹊蹺,今早陸府門前手稿被燒,趙元珩靴底藏鐵片,上頭刻著“令出瘋秀,毀稿滅人”——這不是巧合,是有人怕他寫的字見天日。
他得進(jìn)陸府。
不是前門,是后巷。
管家滿城找“投帖書生”,滿街嚷嚷要請高人,這亂子正好掩人耳目。沈硯蹲在炭行門口,等了一炷香工夫,瞅準(zhǔn)運(yùn)炭的挑夫隊伍進(jìn)府,順手抄了件粗布短褐往身上一套,低頭混了進(jìn)去。
木箱壓肩,炭灰嗆鼻,他走得慢,卻穩(wěn)。后廚門口巡更的家丁掃了一眼,沒攔。這身打扮太尋常,泥腿子似的,連狗都不多叫一聲。
他繞到后院墻根,借著夜色蹲下,假裝歇腳。眼角一掃,院內(nèi)偏房亮著燈,窗紙映出個人影——趙元珩正背手踱步,臉色陰得能滴出水。
沈硯瞇眼。
那屋是陸府收文的靜室,平日鎖著,專存各地舉子投來的策論原稿。怎么今兒夜里,趙元珩一個人在里面燒東西?
他不動聲色,從袖里摸出半截炭筆,又撕了張廢紙塞進(jìn)懷里。火光從窗縫漏出來,忽明忽暗,照得趙元珩影子在墻上扭動,像條蛇。
火盆擺在屋子中央。
趙元珩從案上抽出一疊紙,看也不看,直接往火里扔。紙頁翻卷,邊緣焦黑,火舌一舔,字跡就沒了。沈硯心一緊——那紙的質(zhì)地,和他那篇《春秋大義辨》一模一樣。
他屏住呼吸,眼珠不動,只盯著火盆角落。
一張紙沒燒透,半截邊角還連著,火光一跳,露出幾個字——
“沈默”。
沈硯瞳孔一縮。
沈默?他投帖時用的化名,陸景年門下記名弟子,誰也不知道這名字是他隨手捏的。可這火盆里的稿子,落款清清楚楚寫著“沈默”,筆跡竟和他寫的有八分像,只“沈”字末筆往上一挑,像是刻意改過。
他指尖一緊,炭筆在紙上飛快描摹。火光跳,字影晃,他憑記憶補(bǔ)全筆勢,一遍,兩遍——越看越不對勁。
這字,是仿的。
而且仿得極狠,連他寫“默”字時習(xí)慣性頓筆的位置都照搬了,可“沈”字那一挑,太刻意,像是怕人認(rèn)出真跡,硬生生改了筆順。
趙元珩到底在燒誰的文章?
他正想著,趙元珩突然彎腰,從靴底抽出一片薄鐵,毫不猶豫地往火盆里一扔。鐵片接觸火焰的瞬間,顏色瞬間變得灰暗,好似在火中完成了某種隱秘的使命。
沈硯眼神一冷。
那鐵片,和昨兒趙元珩靴上滲出的銹痕一模一樣。不是臟,是暗記。
他剛要收筆,院外傳來腳步聲。巡更的來了。他立刻低頭,裝作腿軟,一屁股坐地,肩膀還抖了兩下,活脫脫一副挑夫熬不住的樣子。
腳步聲走近,又走遠(yuǎn)。
可沒過幾息,一個佝僂身影湊了過來,是值夜的更夫老王,手里拎著銅鑼,瞇眼打量他:“小兄弟,咋坐這兒?凍出病來。”
沈硯喘著氣,嗓音壓低:“腿抽筋了,歇會兒。”
老王蹲下,順手往他肩上搭了件舊襖:“后廚燒炭的?別在這兒久待,剛才那公子燒東西,邪性。”
“燒啥?”沈硯問。
“不清楚。”老王搖頭,“可我瞅見了,那紙上印著‘江南道’三字,還有‘解元’字樣。”
沈硯心頭一震。
解元?
去年鄉(xiāng)試,江南道解元是“沈默”,轟動一時的寒門才子,文章傳遍南北。可他知道,那不是他。他當(dāng)時被鎮(zhèn)北侯府以“贅婿不得赴考”為由攔下,連考場門都沒進(jìn)。
可現(xiàn)在,趙元珩在燒一篇署名“沈默”的策論,筆跡像他,名字是他用的化名,時間地點全對得上。
有人在替他考試。
他喉嚨發(fā)干:“那……這‘沈默’,真是個人?”
老王冷笑:“人?瘋的!”
“東市有個瘋秀才,整日游蕩,逢人就喊‘我的解元被偷了!’脖子上還掛著塊銅牌,刻著‘沈明遠(yuǎn)’三個字。”
沈硯猛地抬頭。
沈明遠(yuǎn)。
他親弟弟,江南沈氏嫡子,當(dāng)年設(shè)計陷害他,把他逐出宗族的那個畜生。
他手指掐進(jìn)掌心。
沈明遠(yuǎn)掛著銅牌滿街喊自己是解元?可去年江南道解元是“沈默”,不是“沈明遠(yuǎn)”。除非——
“那瘋子啥時候開始喊的?”他問。
“去年放榜后第二天。”老王啐了口,“起先還有人信,后來官府說他瘋了,趕出城去。可他自個兒又溜回來,日日蹲東市口,見書生就拽,嚷著‘他們偷了我的名’。”
沈硯腦中電光火石。
去年鄉(xiāng)試,他被攔下,沈明遠(yuǎn)卻突然以“沈默”之名高中解元。當(dāng)時他以為只是同名,可現(xiàn)在看來——
那根本不是同名。
是頂替。
沈明遠(yuǎn)冒用他的化名,頂了他的才學(xué),拿走了本該屬于他的解元之位。而趙元珩,正在燒的,就是那篇被頂替的原稿證據(jù)。
他指尖摩挲著斷筆,冷意從脊背竄上來。
他們燒的不是文章。
是命。
是把他從科舉正道上生生抹去的命。
他緩緩收起炭筆畫稿,塞進(jìn)貼身衣袋。火盆里的紙已燒盡,趙元珩吹滅燈,推門出來,臉色鐵青,一腳踢翻火盆,灰燼四散。
沈硯低頭,裝作打盹。
趙元珩走過墻根,靴底踩過一片余燼,發(fā)出輕微的“咔”聲。
他沒走遠(yuǎn),站在院中,從袖里掏出一塊銅牌,低頭看了眼,又迅速塞回去。那牌子一角翹起,火光下,隱約可見三個字——
“沈明遠(yuǎn)”。
沈硯眼皮都沒抬。
可心里,已經(jīng)掀了天。
他現(xiàn)在明白了。趙元珩是執(zhí)行者,沈明遠(yuǎn)是頂替者,而“沈默”這個名,是他們用來偷換身份的殼。陸府收文靜室,是他們銷毀證據(jù)的地方。那篇《春秋大義辨》,不是偶然被燒一角——是有人提前動手,怕它和去年的解元卷對上筆跡。
他得找到那個瘋秀才。
可剛起身,老王忽然壓低嗓音:“小兄弟,你打聽這事兒,莫不是……和那瘋子有關(guān)?”
沈硯一頓。
“我昨兒見你從陸府前門來,是不是……也投了稿?”
沈硯沒答,只問:“東市口,瘋秀才通常幾點出現(xiàn)?”
“天不亮就到了。”老王道,“蹲在米鋪門口,手里攥著半張考卷,逢人就念‘民為邦本’那段。”
沈硯心頭一震。
“民為邦本”——正是他《春秋大義辨》開篇第一句。
他捏緊斷筆,轉(zhuǎn)身就走。
炭箱還壓在肩上,他沒脫,就這么挑著,一步步退出陸府后巷。巡更的沒攔,門童也沒注意,一個挑夫而已,誰會多看一眼?
他走到巷口,把炭箱往墻角一擱,粗布短褐一脫,塞進(jìn)暗處。青布長衫重新披上,腰間斷筆貼著肋骨,冰涼。
他抬頭。
東市口,三更天,寒風(fēng)刺骨。
他得趕在瘋秀才出現(xiàn)前,摸清他的行蹤。可剛邁步,身后傳來細(xì)微的響動,像是有人在刻意壓抑著腳步聲。他心中一動,警覺地轉(zhuǎn)身,只見巷子深處,李懷瑾提著燈籠,臉色發(fā)白,站在陰影里,腳步踉蹌,似乎是一路急匆匆趕來。
“我跟著管家,一路尋你。”他聲音發(fā)抖,帶著一絲惶恐又有一絲堅定,“你……你到底是誰?昨夜那篇《策論》,真是你寫的?”
沈硯沒回頭。
“你走吧。”他聲音冷,“這事,沾了會死人。”
李懷瑾沒動。
“可你若真是……那個被頂替的人,我不能裝看不見。”
沈硯終于轉(zhuǎn)身,目光如刀:“你知道頂替解元,是抄家滅族的罪?”
“我知道。”李懷瑾咬牙,“可我也知道,若沒人站出來,他們下次就能頂替會元,再下次,就是狀元。”
沈硯盯著他。
良久,從懷里掏出那張?zhí)抗P摹稿,遞過去。
“明天天亮前,去東市口,找一個脖子上掛銅牌的瘋子。”他低聲道,“若他念出‘民為邦本’這四個字——你就問他,下一句是什么。”
李懷瑾接過紙,手在抖。
“你呢?”
沈硯轉(zhuǎn)身,毅然沒入夜色,腳步沉穩(wěn)而決絕,仿佛每一步都在踏碎黑暗中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