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斯回到城市之光書店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手中拿著十沓厚厚的書稿。
《飛越瘋人院》是一個長篇,雖然勞倫斯篤定地認為這份手稿是一份藝術,但如果藝術只能他一個人欣賞那也太可惜了。
所以昨天他硬生生寸止了自己的閱讀欲,鄭重其事地拿著文斯的手稿,找到了舊金山最大的打字公司,花大價錢請了十個打字工,連夜把手稿打出來。
拿到成稿后,他看著厚厚的十沓鉛字,鼻尖嗅著油墨香,卻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那些畫!
勞倫斯一拍腦袋。
他想起幾個月前,在伯克利一個煙霧繚繞的閣樓聚會上,聽一個從施樂公司跑出來的工程師神神叨叨地聊起過一種新技術,只要用光和墨粉,就能把一張紙上的所有東西,不管是文字、涂鴉還是咖啡漬,都能原封不動地烙印到另一張紙上的技術。
靜電復印,那人當時是這么稱呼它的,聽起來像某種異教神祇的名字。
好像認識一個人搞到過那種大機器,但那時候勞倫斯還不在意。畢竟現在印刷才是主流的技術,通過制版,凸印凹印平印絲印,將油墨通過版子傳到紙上,配合著工人的操縱,能夠很快地批量生產那個成千上萬份書籍或者報紙。
但那個老哥介紹的技術太慢了,據說一整天也才能復印個一兩百份。
是叫列奧?
勞倫斯翻出通訊錄,手指在一個個詩人作者酒鬼的名字上劃過。
最后找到了列奧的電話。
電話接通時,那頭傳來的是一陣嘈雜的電焊聲和激烈的搖滾樂。
“勞倫斯?”列奧大喊,“你不會想要出版我寫的詩吧?要我給你念一念嗎?”
“收音機!示波器!電線!鋼管!我欲火旺盛!我快要把白又熱的……”
“停停停……”勞倫斯打斷了他,“我對你的情詩不感興趣。我聽說你那里有一臺復印機?是叫這個名字吧?”
“老東西了,Model B。”列奧有些興奮,“這玩意我從施樂公司那里淘來的,我跟你講,他們在研發一個大東西,我不瞎說,只要那玩意出來了肯定能改變世界。”
“改變世界我不關心。你在老地方吧?我馬上來。”勞倫斯掛斷電話。
市場南街是這座城市被遺忘的角落,到處是生銹的鐵軌和廢棄的廠房。列奧的倉庫像一個巨大的金屬墳場,里面堆滿了被開膛破肚的收音機、示波器、軍用剩余物資和一些看不出名堂的由電線和鋼管組成的怪異雕塑。
列奧本人又瘦又高,像一根通了電的電線,他的手指上沾些焊錫,所以他總是習慣像蒼蠅一樣搓手,這算是他經典的動作,信上帝的人每次看到他這么做,都會激動這么一個熱愛機械的工程師竟然也是上帝的子民,因而對他態度很好。
但只有列奧知道,比起上帝的皮燕他更喜歡寶馬的排氣管。
“就是這個?”他接過手稿,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臺上,“今晚就要么?”
他拉開一塊巨大的防塵布,露出了半人高的復印機。
金屬邊緣銳利,設計這個復印機的人美術造詣同樣也很高,整齊沒有多余的棱線,一個方方正正的大盒子,銀色金屬表面上是墨粉。
勞倫斯看著這臺復印機,忽然覺得它和文斯手稿里的那個護士長有幾分神似,都是冰冷、強大、非人的存在。但此刻,他卻要依靠這個怪物,來拯救手稿里那個瘋狂而溫暖的人類靈魂。
曝光,顯影,轉印,最后他拿起一張普通的紙,小心翼翼地覆蓋在沾滿碳粉的硒板上。
他再次將它們合在一起,放入那個復印機中,施加瞬間的電荷,讓碳粉從硒板跳到紙上。然后,他捏起那張沾著松散碳粉的紙,像送一片餅干那樣,將它滑入工作臺盡頭一臺看起來像小型工業烤箱的設備里。
一股塑料混合著化學品的古怪焦糊味彌漫開來。
“265華氏度,”列奧盯著烤箱上的溫度計,咧嘴一笑,“好了。”
幾秒種后,一張紙從烤箱的另一頭緩緩吐出。
它是溫的。
勞倫斯接過來,心臟狂跳。復印件粗糙而生動。因為列奧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硒板邊緣,角落里留下了一塊性感的灰色指紋。幾顆失控的碳粉微粒在頁面的空白處留下了雀斑一樣的黑點。
“這些畫,幫我復印十份。你要多少錢?”勞倫斯問。
“不收錢。”列奧搖搖頭,“這些畫是為你手里的那些稿子復印的么?誰寫的?”
“一個叫文斯的家伙。”勞倫斯有些激動,“你不懂這本書的價值,你知道嗎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杰克·凱魯亞克和艾倫金斯堡的影子。我有預感,他或許能比他們走的更遠!”
“不不不,現在這么說可能還為時尚早。但這玩意誰又能說得準呢?”
列奧面無表情地看著勞倫斯激動地自言自語,“那行,你把那些稿子送我一份,就當免了這次復印費。”
勞倫斯愣了一下,有些舍不得地遞給他一份。
“我的寶貝,她給我看,沉默、白皙的嫩肉……”列奧隨手把稿件放到桌上,輕輕地撫摸復印機的金屬外殼,哼著聽不懂的歌。
勞倫斯拿著剩下的九份以及剛剛復印好的畫,把他們按順序插進稿件里,接著馬不停蹄地回到城市之光書店,一路上不少認識的人都在跟他打招呼,但勞倫斯明顯心不在焉,只是匆忙地應答。
等到重新回到城市之光書店,脫掉大衣外套,坐回書桌前,重新點燃一支煙,他才將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
“對了,文斯呢?”勞倫斯問了一嘴。
“噢,他提前走了吧?”
勞倫斯沒有在意,現在全部的思緒都在這本《飛越瘋人院》上。
只要上帝才知道他現在有多么想要把這本書讀完,但是作為一個書商,他有必要先讓更多人一起看到這本書。
如果不是這個理由,他也不會連夜印出十份。
當然現在是九份。
但是他忽然又有點后悔了。他只不過讀了這本書的開頭而已,這種中篇的小說,如果有一個爛結尾恐怕也會被人詬病。
縱然開頭的切入視角和文字文風已經足以讓人驚訝,但中篇小說需要的不僅僅是奇思妙想,也需要精巧的結構和細致的敘事技巧。
一個剛剛初露矛頭的年輕人有這種能力嗎?
起碼在勞倫斯心中是打了一個問號的。
應該多了解一下文斯的。看他年紀長相應該是大學剛畢業。
真是難以想象在大學期間他經歷了什么,才能寫出這些文字,書里的一些文字甚至讓人懷疑作者是不是真的吸過。
煙頭燒到手指,勞倫斯吃痛叫了一聲,思緒被扯了回來,他坐直了身體,把煙揉進煙灰缸。
抓起面前的電話,照著通訊錄上的名單。
一個個打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