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女人揉著脖子走了進來,她拿著一沓文件,準備放到老板桌上。
當她抬起頭看到文斯時,愣了一下。
文斯也認出了她。
那張有面包酒質感的臉。
“斯特拉?”亨德森先生顯然對女兒的出現有些意外。
斯特拉的目光在文斯和他父親之間轉了一圈,她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她把文件放下:“爸爸,我覺得這位先生很有誠意。也許他只是需要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她轉向文斯,“人總是會變的,不是嗎?”
文斯簡直想對她脫帽致敬。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討厭詩人,天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她的話現在就像沙漠里的一杯涼水。
亨德森先生看了看自己的女兒,臉上的懷疑松動了。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文斯:“好吧,那么,到底是什么麻煩,讓你這樣一個大學生,空了兩年?”
文斯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沒法撒謊,他的入獄記錄一查就能查到。
“我坐了兩年牢。”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打字機的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墻隔開。
亨德森的臉沉了下來,剛剛那絲松動蕩然無存。
“為什么?”
“因為我不肯出賣我的朋友。因為我相信有些話就他媽的應該說出來。”文斯緩緩地說,“他們管那叫,反麥卡錫主義。”
“夠了。”亨德森先生舉起一只肥碩的手掌,打斷了他。
他甚至沒有再生氣,只是露出一種厭惡,就像是看到一只蟑螂爬上了他的午餐。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眼神里帶著責備。
斯特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沉默了,只是她的眼神變得有些無奈。
亨德森先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
這基本宣告了談話的結束。
“很抱歉,文斯先生。我們這里需要的是品行端正的員工。我們是一家公司,不是一個政黨辯論會。你的資歷,我們無法接受。”
他沒有再給文斯任何說話的機會,只是按下了桌上的一個按鈕。剛才那個戴眼鏡的女人立刻推門進來。
“送這位先生出去。”
文斯站起身,只是朝他們點了點頭。
走出那間玻璃辦公室,
他像個游泳者一樣從那片打字機的噪音海洋里掙扎出來,推開玻璃門,舊金山那潮濕帶著海腥味的空氣再一次擁抱了他。
這空氣是自由的,但自由不能當飯吃。
他站在人行道上,茫然地看著車流和行人像血液一樣在城市的動脈里奔涌,不知道下一個方向在哪兒。
“先生!請等一下!”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文斯轉過身,是斯特拉,那個老板的女兒。
想來她是白天在公司打雜,晚上去黑貓酒吧客串服務員。
文斯承認她有幾分姿色。
她小跑著追了上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點子。
跑到他面前,臉頰因為急促的呼吸而泛起紅暈,手里捏著一個小小的皮質錢包。
“我……”她喘了口氣,停頓了兩秒組織語言,“我為我父親剛才的態度道歉。他那個人他害怕任何他不能理解的東西。”
文斯看著她,她那身剪裁得體的套裙和這里混亂的街道格格不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沒什么好道歉的。他是個商人,求穩不愿意冒險很正常。邏輯很清晰。”
“不只是那樣。”斯特拉搖搖頭。
“我讀過惠特曼,也聽過那些關于北灘詩人的傳聞。雖然我不喜歡你們這些詩人。我只是……我從沒想過會真的會有人因為一些言論而被抓緊監獄。”
“恭喜你,小姐。”文斯靠在身后的墻上,從口袋里摸索出皺巴巴的煙盒,“現在你見過了。感覺怎么樣?是不是跟在動物園里看一只籠子里的老虎差不多?”
他把煙叼在嘴上,才發現自己連火柴都沒有。
斯特拉仿佛沒聽見他話里的刺,從錢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打火機,湊上前,“啪”的一聲為他點燃了香煙。
火焰在她白皙的手指前跳動,映亮了她的眼睛。
“我只是覺得不公平。”她收回打火機,輕聲說,“一個人不該因為有信念而被拒絕一份只是打字的工作。”
文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劣質煙草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
他笑得有些狼狽。
“公平?小姐,你父親在辦公室里喝著上好的咖啡,而我只是想掙幾塊錢買點三明治和墨水,好繼續寫我那些沒人看的東西。你現在跟我談公平?公平是個奢侈品,我消費不起。”
他的話像一堵墻,豎在了他們兩人中間。
斯特拉沉默了一會,看著文斯,看著他破舊的夾克,以及他夾著煙的、微微顫抖的手指。
最后,她做了一個讓文斯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她打開錢包,從里面抽出幾張紙幣。
是整整二十塊錢。
固執地遞到他面前。
“這不是施舍。”她迎著文斯驚訝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我買你的手稿。”
文斯愣住了。
“什么?”
“其實你那首詩我挺喜歡的,”她說,“我看到你和勞倫斯先生談話,我父親不懂,或許我也不懂。但是,”她頓了頓,“我愿意賭一把。二十塊錢,買下你那首詩,當然你接下來的三首詩的版權都給我。怎么樣?”
文斯盯著她手里的錢,愣了幾秒。
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
拒絕她,用他那套該死的一文不值的驕傲?還是接受它,用這筆錢去換來幾天的安穩,去買下一個繼續把靈魂砸在打字機上的機會?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憐憫,而是一種奇怪的認真交易神情。
這讓他感覺更荒謬了。
“成交。”文斯從牙縫里擠出這個詞。
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夾住了紙幣的一角,慢慢地抽了過來。
“不過得等我寫完。”
說完,他把錢胡亂塞進口袋,轉身就走,不敢再看她一眼,像個得手的小偷一樣,迅速消失在了涌動的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