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記陶坊的蟬鳴是從五月末開始稠起來的。
小葵蹲在茶田里采春茶,竹簍碰著茶棵子,發出細碎的響。她的白襯衫被汗水浸得發皺,發梢沾著草葉,卻仍哼著跑調的《羅馬假日》——那是葵生前最愛的歌。
“小葵!”
瀧沈的聲音從窯房傳來。他抱著個牛皮紙包裹,額角沾著木屑,是剛幫陳阿公修完老窯的木門。
“老師!”小葵蹦起來,竹簍里的茶葉撒了一地,“您看這是什么?”
瀧沈放下包裹,蹲下身幫她撿茶葉。陽光透過竹簾灑在他手背的舊疤上——那是三年前在舊館被玻璃劃的,如今只剩道淡白的印子。“是京都寄來的。”他說,“寄件人寫的是‘佐伯葵’。”
小葵的手頓住了。她盯著包裹上的字跡,瞳孔微微收縮——那確實是葵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帶著點急切,像當年交作業時怕遲到的模樣。
“打開看看?”瀧沈的聲音輕得像風。
包裹里是疊泛黃的畫紙,最上面一張是葵的速寫:陶坊的老窯,窯前站著個穿靛藍布衫的老人,旁邊扎雙馬尾的小姑娘正踮腳夠窯口的陶土。畫的右下角寫著:“2023年春,阿葵給小葵的禮物。”
“這是……”小葵的聲音發顫,“我去年春天才出生,阿婆怎么會……”
瀧沈翻開第二張畫。是葵在畫室教他調釉的樣子:兩人擠在陶輪前,葵的手覆在他手上,指尖沾著青釉,“釉水要像心跳,慢一點,再慢一點。”畫旁寫著:“沈,別著急,你會找到對的節奏。”
第三張是舊館的展柜,玻璃上凝著霧氣,隱約能看見那只碎青釉罐的輪廓。畫的角落寫著:“沈,別怕,我在。”
小葵的眼淚砸在畫紙上,暈開一片淡藍。她想起三個月前在窯前第一次調出霜釉時,陶壺里飄出的白霧里,有個模糊的身影摸了摸她的頭;想起每次開窯時,窯頂的煙總愛繞著她的發梢打轉;想起昨天夜里,陶壺突然發出輕響,掀開蓋子時,里面浮著片青釉碎片,形狀竟和她頸間戴的那枚一模一樣——那是三年前在舊館撿到的,她一直以為是塊普通的碎瓷。
“老師,”她吸了吸鼻子,“阿葵是不是……一直在看著我們?”
瀧沈沒說話。他摸出包裹最底下的一封信,信紙邊緣有焦痕,像是被火燒過又小心粘好的。
“沈: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變成陶土了。但我知道,你會把我的碎片埋進茶田,會把我的釉色傳給小葵,會在每個清晨給她講我教你的調釉法。
別難過,我沒走遠。我在茶芽上,在釉水里,在小葵的發梢上,在你每一次摸陶土的溫度里。
對了,替我告訴小葵,她頸間的那片碎瓷,是我十六歲時燒壞的第一只罐子的碎片。當時我急得直哭,阿婆說:‘碎了好,碎了的月亮,能在更多人心里亮。’
要替我抱抱小葵,告訴她——
她的笑聲,比所有青釉都透亮。
阿葵
2023年3月15日”
小葵顫抖著摸出頸間的碎瓷。那是塊拇指大的釉片,邊緣有不規則的缺口,卻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突然想起,從她記事起,這塊碎瓷就掛在她脖子上,阿婆說“是媽媽留給你的見面禮”。原來,那是葵十六歲時的“失敗作”,卻被阿婆小心收著,又在某個春天,隨著這封遲到的信,重新回到她身邊。
“老師,”小葵舉起碎瓷,“阿婆說,碎了的月亮能在更多人心里亮。”
瀧沈望著她眼里的光,突然笑了。他想起三年前在醫院走廊,葵攥著他的手說:“別為我難過,去畫月亮吧,畫很多很多月亮。”那時他以為她在告別,如今才懂——她是讓他替她繼續收集月亮的碎片,替她把那些散落的、不完美的、帶著裂痕的光,拼進每一個相遇的人的生命里。
“小葵,”他說,“今天下午,我們燒那只新罐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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窯房的火是午后的陽光點燃的。
小葵站在陶輪前,手腕輕旋,釉水在她指尖流轉如溪。這次她調的是“夏釉”——要在釉料里加三分槐花蜜,七分晨露,再晾足七個晴日。瀧沈站在她身后,看著釉色在陶胚上暈開:先是月白,接著泛起青,最后沉淀成一種介于藍與綠之間的幽色,像極了盛夏的湖面落了片梧桐葉。
“這是‘夏釉’。”瀧沈輕聲說,“阿葵說過,夏天的月亮最亮,因為熱,因為萬物都在生長。”
小葵的手頓了頓。她抬頭時,睫毛上沾著槐花蜜的甜香:“老師,您說……阿婆是不是也知道這些?”
“知道。”瀧沈摸了摸她的頭,“阿婆比我們更懂阿葵。她把這封信藏在包裹里,等了整整一年,就是為了在這個夏天,讓我們想起阿葵的溫度。”
窯門閉合的瞬間,風突然轉了方向。
茶田里飄來若有若無的白桃香。小葵突然站起來:“老師,我好像聽見窯里有聲音。”
兩人湊近窯門。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里,真的有若有若無的哼唱——是《羅馬假日》的主題曲,調子歪歪扭扭,卻熟悉得讓人鼻酸。
“是阿葵!”小葵的眼睛亮起來,“她以前總哼這首歌哄我睡覺!”
瀧沈的手按在窯門上。隔著木頭,他能感覺到熱度從窯內傳來,像葵的手貼在他的背上,輕聲說:“別怕,我在。”
開窯的時刻到了。
小葵握著火鉗的手在發抖。瀧沈接過工具,輕輕推開窯門。
滿窯的光涌出來。
夏釉罐在火光里泛著溫潤的青藍,罐身上的冰裂紋里滲著金粉,像撒了把揉碎的月光。更奇的是,罐口飄出幾縷白煙,漸漸凝成個穿白襯衫的身影——是葵,發梢沾著槐花,手里舉著半片青釉碎片,正笑著說:“沈,你看,夏天的月亮圓了。”
“葵!”瀧沈的聲音發顫。
葵的身影飄近,指尖觸到他的掌心。這次,他終于看清了——她的手和記憶里一樣溫暖,帶著槐花的甜香,和夏釉的涼。
“我教小葵調釉了。”她轉向小葵,眼尾彎成月牙,“她手法比我當年更巧。”
小葵慌忙搖頭:“不一樣!我總把釉水攪得太急,您說要像哄孩子睡覺那樣……”
“對,就是這樣。”葵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你比我當年更有耐心。”
瀧沈望著她們重疊的影子,突然明白:有些靈魂從未離開。它們藏在釉水的裂痕里,藏在槐花的甜香里,藏在每一個認真調釉的清晨,每一個等待開窯的黃昏。
“該分茶了。”松本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老人不知何時站在了窯前,手里捧著個粗陶碗——和林記陶坊那只一模一樣,碗底刻著“葵”字。他的白襯衫上沾著茶漬,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里盛著光:“阿婆走前說,夏天的茶要分給懂它的人。”
瀧沈接過碗。碗里盛著半盞茶,水面浮著片青釉碎片——和他懷里的那半片嚴絲合縫。
“謝謝。”他對老人笑。
“謝什么?”老人也笑,“阿葵在的時候,總說我泡的茶太苦。現在……”他看向小葵,“小葵泡的茶,甜得像夏天。”
小葵的臉紅了。她捧起另一盞茶,遞給瀧沈:“老師,您嘗嘗。”
茶入口微苦,卻有股清甜的回甘,像葵煮的白桃烏龍茶,像林記的老釉水,像所有被記住的、細碎的、溫暖的瞬間。
“這是……”瀧沈望著茶盞里的青釉碎片,“是夏天的月亮。”
“嗯。”小葵點頭,“比冬天圓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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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茶田里,三人坐在竹凳上。
小葵把最后一片青釉碎片放進溪水里,看它順著水流漂向遠方。陽光穿透水面,碎片泛著幽藍的光,像滴凝固的月光。
“老師,”小葵突然說,“我昨天夢見阿葵了。”
瀧沈轉頭。
“她坐在畫室的窗臺上,說要教我畫月亮。”小葵的眼睛亮起來,“她說‘月亮不是圓的,是碎的,可碎了的月亮,能在每個人心里拼成完整的’。”
瀧沈摸了摸她的頭。他想起三年前在醫院走廊,葵攥著他的手說:“別為我難過,去畫月亮吧,畫很多很多月亮。”那時他以為她在告別,如今才懂——她是讓他替她繼續看月亮,替她把碎了的月亮,拼進每一個相遇的人的眼睛里。
“老師,”小葵又問,“阿葵的靈魂……會一直存在嗎?”
瀧沈望著溪水里的月光。水流淌過碎瓷片,帶起細小的漣漪,把月光揉成千萬片。
“會。”他說,“只要有人記得她,她的靈魂就會在記憶里活著。在茶里,在釉里,在每一個認真生活的人心里。”
小葵似懂非懂地點頭。她捧起溪水,喝了一口,突然笑了:“甜的。”
瀧沈也笑了。他想起葵說過的話:“最好的青釉,不是燒出來的,是時間養出來的。時間越久,釉色越潤,里面的故事越多。”
是的,時間會養釉,會養記憶,會養靈魂。
就像他和葵的故事,從來不是關于“失去”的月亮。
而是關于,即使月亮碎了,那些散落的碎片,依然會在歲月里發光,照亮每一個相遇的人,每一段未完成的人生。
蟬鳴漸弱時,松本起身告辭。他拍了拍小葵的肩:“下次來東京,帶你去看我新寫的鬼故事,主角是個愛調釉的小姑娘。”
小葵歪頭笑:“好呀!我要給主角畫個月亮形狀的發夾!”
瀧沈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摸出兜里的半片青釉碎片。陽光透過碎片,在他掌心投下月亮的形狀——那是葵十六歲時燒壞的第一只罐子的碎片,如今正躺在他手心,像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風從茶田里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香。瀧沈知道,有些靈魂從未離開。它們藏在陶釉的裂痕里,藏在茶芽的清香里,藏在每一個認真生活的人心里。
就像他和葵的故事,永遠都在繼續。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