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秋釉拾光
- 青釉
- 一只小鳥阿
- 3473字
- 2025-08-08 05:26:58
京都的九月是被桂花香浸透的。
小葵蹲在陶坊后巷的石臼前,正用木杵搗著新收的桂花瓣。她的白襯衫沾著碎金般的花瓣,發間別著根蘆葦稈——是昨天在河邊撿的,說要“給葵姐姐編個月亮簪子”。
“小葵,陶輪邊的釉料要調稠些。”瀧沈的聲音從窯房傳來。他正踮腳夠梁上的竹篩,篩子里曬著去年冬天的霜釉碎片,在秋陽下泛著溫潤的幽藍。
小葵應了一聲,木杵在石臼里發出“咚”的悶響。桂花瓣的甜香裹著陶土的腥氣涌進鼻腔,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秋天——那時葵還活著,總愛蹲在這兒搗桂花,說要“把秋天的魂揉進釉里”。
“阿葵,你看!”她踮腳舉起搗好的桂花泥,“像不像融化的月亮?”
風掀起她的劉海,有片桂花瓣飄進陶盆,蕩開一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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窯房的木梁上掛著串銅鈴,是松本送的。他說“秋風吹過,鈴鐺響時,窯火會更旺”。此刻鈴鐺輕晃,叮咚聲里混著窯火的噼啪響,像首不成調的歌。
瀧沈站在陶輪前,看小葵調釉。她的手法比去年更穩了:釉水在陶胚上暈開時,先是一圈月白,接著泛起淺青,最后沉淀成琥珀色的暖調——那是葵生前最愛的“秋釉”,要在釉料里加三成桂蜜、兩成松脂,再晾足七七四十九個晴日。
“停。”瀧沈突然開口。
小葵的手懸在半空。她順著瀧沈的目光低頭,發現陶胚邊緣有道極淺的劃痕——是剛才轉輪時,木刀沒拿穩蹭的。
“阿婆說過,”瀧沈蹲下來,用指尖撫過劃痕,“釉面的裂痕不可怕,怕的是藏不住的急躁。”他的聲音輕得像桂花瓣,“你看這道印子,像不像月亮被云遮了半角?”
小葵湊近看。劃痕確實像彎月,邊緣的釉色因摩擦泛起淡粉,倒添了幾分生動。她突然想起葵教她調釉時的模樣:“別總想著燒出完美的釉,要學月亮,有圓有缺才生動。”
“老師,”她舉起陶胚,“這道劃痕……算不算月亮的缺口?”
瀧沈笑了。他想起三年前在醫院,葵攥著他的手說:“沈,別害怕不完美。真正的青釉,是能裝下所有遺憾的。”那時他以為她在安慰自己,如今才懂——她是讓他學會在裂痕里看見光。
“算。”他說,“這是秋月亮給我們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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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陶坊飄著甜香。
小葵把新燒的秋釉罐捧到院子里,月光正漫過竹籬笆。罐身上的釉色像被揉碎的桂花,金粉般的顆粒在月下閃著光,連冰裂紋里都滲著蜜。
“老師,您看!”她指著罐口,“有白煙!”
瀧沈湊近。果然,幾縷白煙從罐口升起,漸漸凝成個穿白襯衫的身影——是葵,發梢沾著桂花瓣,手里舉著半片青釉碎片,正笑著說:“沈,小葵,秋天的月亮圓了。”
“葵!”小葵喊出聲,聲音里帶著顫。
葵的身影飄近,指尖觸到小葵的鼻尖。這次,小葵看清了——她的手和記憶里一樣溫暖,帶著桂蜜的甜,和秋釉的涼。
“阿婆,我把秋釉調得可好了。”小葵拽了拽她的衣角,“您聞聞,有桂花香嗎?”
葵俯下身,輕嗅罐身:“有,比我當年燒的還甜。”她抬頭看向瀧沈,“沈,你教得比我好。”
瀧沈喉頭發緊。他想起三年前在舊館,葵站在展柜前說:“這只碎罐是我二十歲時的作品,當時燒壞了三窯,阿婆說‘碎了好,能裝下更多故事’。”那時他以為她在說過去,如今才懂——她是讓他明白,所有未完成的、不完美的,都是歲月的饋贈。
“阿婆,”小葵突然從頸間摘下那枚碎瓷,“您看,我帶著它呢。”
月光透過碎瓷,在地上投下月亮的形狀。葵伸手接住,碎片突然泛起幽藍的光,像滴凝固的月光。
“這是我十六歲時燒的,”她的聲音輕得像風,“當時急得直哭,阿婆說‘碎了好,碎了的月亮能在更多人心里亮’。”她看向小葵,“現在,它在你心里亮了嗎?”
小葵用力點頭:“亮了!比所有月亮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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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陶坊飄著茶香。
瀧沈坐在廊下,看小葵趴在桌上畫月亮。她的畫紙上,月亮被畫成無數碎片,每片都閃著光,拼起來是完整的圓。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阿葵說,碎了的月亮最漂亮。”
松本從身后遞來盞茶:“京都大學的教授看了小葵的畢業設計,說要給她辦個展,主題就叫‘碎月’。”
瀧沈接過茶盞。茶里浮著片青釉碎片,和罐口的金粉釉遙相呼應。
“小葵有天跟我說,”松本笑著補充,“她夢見阿葵了,說阿葵在月亮上建了座陶坊,專門燒碎月釉。”
瀧沈望著小葵的側影。她的筆尖在紙上輕點,像在給月亮繡花。風掀起她的畫紙,露出背面未完成的句子:“我想把阿葵的月亮,送給所有沒見過月亮的人。”
“她長大了。”瀧沈輕聲說。
“是啊,”松本摸出兜里的烏龍茶包,“就像當年的你。”
茶包里掉出片青釉碎片——是三年前葵塞給瀧沈的那半片,不知何時混了進去。月光下,兩片碎片嚴絲合縫,拼成一輪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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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那天,陶坊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拄著拐杖,懷里抱著個粗陶罐。她顫巍巍走進來,說:“我姓林,是阿葵的外婆。”
小葵猛地抬頭。她想起阿婆臨終前說的話:“等你找到真正懂釉的人,就把這個給她。”
老太太顫著手打開陶罐,里面是疊泛黃的信箋,最上面一張寫著:“阿葵,我的乖囡,外婆知道你委屈。但你要記住,釉水會碎,人心不會。把你的月亮,分給更多人吧。”
信的末尾,是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等你見到小葵,告訴她,外婆的茶田里,埋著半塊秋釉磚。”
小葵的眼淚砸在信紙上。她想起阿婆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阿葵的月亮,在你手里。”原來,那是外婆留給她的信。
“外婆說,”老太太抹了抹眼淚,“她年輕時和你阿婆是陶坊的學徒,一起燒過那批碎月釉。后來戰亂,陶坊燒了,她帶著半塊秋釉磚逃了出來,一直埋在茶田里。”她指向院外的茶田,“她說,等你找到自己的月亮,就去挖出來。”
小葵拉著老太太的手往茶田跑。秋陽下,茶壟間的土松松的。她蹲下身,用竹片輕輕扒開泥土——半塊秋釉磚露了出來,釉色和今天燒的罐子一模一樣,冰裂紋里滲著金粉。
“找到了!”她歡呼著舉起磚,“外婆,阿婆,我找到了!”
老太太笑著點頭,眼里泛著淚光:“阿葵沒騙我,她的月亮,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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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夜晚,陶坊的窯火燒得很旺。
小葵站在陶輪前,調著最后一窯秋釉。她的手法已經和葵如出一轍:釉水在指尖流轉如溪,陶胚上的釉色從月白到淺青,最后沉淀成琥珀色的暖調。
瀧沈站在她身后,看著釉色暈開的模樣。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看葵調釉的場景,那時他總覺得她的手有魔法;如今再看小葵,才發現——所謂魔法,不過是用心跳的溫度,把歲月的故事揉進釉里。
“要開窯了。”松本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捧著個紅漆盒子,“這是阿婆讓我轉交的,說等小葵開窯時打開。”
小葵接過盒子,打開后是枚青釉發簪——簪頭是半輪月亮,缺口處用金粉填補,像極了她頸間的碎瓷。
“阿婆說,”松本笑著說,“這是你阿婆十六歲時的作品,當年燒壞的,后來用金繕補的。”
小葵把發簪別在發間。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發簪泛著溫潤的光,像滴凝固的月光。
窯門閉合的瞬間,風突然轉了方向。
茶田里飄來若有若無的桂花香。小葵突然站起來:“老師,我好像聽見窯里有聲音。”
兩人湊近窯門。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里,真的有若有若無的哼唱——是《羅馬假日》的主題曲,調子歪歪扭扭,卻熟悉得讓人鼻酸。
“是阿婆!”小葵的眼睛亮起來,“她以前總哼這首歌哄我睡覺!”
瀧沈的手按在窯門上。隔著木頭,他能感覺到熱度從窯內傳來,像葵的手貼在他的背上,輕聲說:“別怕,我在。”
開窯的時刻到了。
小葵握著火鉗的手在發抖。瀧沈接過工具,輕輕推開窯門。
滿窯的光涌出來。
秋釉罐在火光里泛著溫潤的琥珀色,罐身上的冰裂紋里滲著金粉,像撒了把揉碎的月光。更奇的是,罐口飄出幾縷白煙,漸漸凝成兩個身影——一個是葵,發梢沾著桂花瓣;另一個是位白發老太太,穿著靛藍布衫,手里捧著半塊秋釉磚。
“沈。”葵笑著看向瀧沈,“外婆來了。”
老太太顫巍巍走上前,摸了摸小葵的頭:“阿葵沒騙我,我的乖囡,真的把月亮分給了更多人。”
小葵哭著撲進她懷里:“外婆,我好想您。”
“傻囡,”老太太拍著她的背,“我不是一直在嗎?在茶田里,在釉水里,在你的發簪上,在你每一次調釉的溫度里。”
瀧沈望著她們重疊的影子,突然明白:有些靈魂從未離開。它們藏在釉水的裂痕里,藏在桂花的甜香里,藏在每一個認真生活的清晨,每一個等待開窯的黃昏。
“該分茶了。”他說。
三人坐在窯前的木凳上,喝著新泡的白桃茶。茶里浮著片青釉碎片,和發簪上的月亮缺口嚴絲合縫。
“敬月亮。”小葵舉杯。
“敬月亮。”瀧沈碰杯。
“敬月亮。”老太太也舉杯。
茶盞相觸的瞬間,遠處傳來清脆的鈴鐺聲——是松本掛在陶坊梁上的銅鈴,被秋風吹得輕響。
月光漫過茶田,漫過陶坊,漫過三個重疊的身影。瀧沈望著罐身上流動的釉色,突然想起葵說過的話:“最好的青釉,不是燒出來的,是時間養出來的。時間越久,釉色越潤,里面的故事越多。”
是的,時間會養釉,會養記憶,會養靈魂。
就像他和葵的故事,從來不是關于“失去”的月亮。
而是關于,即使月亮碎了,那些散落的碎片,依然會在歲月里發光,照亮每一個相遇的人,每一段未完成的人生。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