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卞家木作(1925-1930)
- 動蕩之下的普通人爺爺的一生
- 作家我是雙子座
- 4171字
- 2025-07-25 16:30:49
**第一節:運河碼頭的喧囂**
離開清豐卞家村的土路,仿佛耗盡了卞永木少年時代所有的熟悉與安穩。跟著堂叔卞老貴,他和幾個同鄉青年像被風卷起的落葉,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跋涉了十幾天。饑餓、疲憊、腳底磨出的血泡,都被對“山東德州”那個遙遠富庶之地的想象強行壓下。
當德州城那低矮卻綿延的城墻輪廓終于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卞永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讓他震撼的,是城墻外那條寬闊、繁忙、充滿生機的運河。渾濁的河水浩浩蕩蕩,數不清的帆船、舢板、平底駁船擠滿了河道。船帆如林,遮天蔽日;船工號子粗獷嘹亮,此起彼伏;碼頭裝卸貨物的號子聲、騾馬的嘶鳴聲、商販的叫賣聲、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匯合成一股巨大而喧囂的聲浪,撲面而來,幾乎要將初來乍到的鄉下少年淹沒。
空氣中彌漫著復雜的氣味:河水特有的腥氣、汗水的酸餿、騾馬糞便的臊臭、旁邊燒餅攤飄來的焦香、還有遠處木材行散發的陣陣松木清香……這一切都強烈地沖擊著卞永木的感官,讓他既興奮又惶恐。他緊緊抱著懷里的藍布工具袋,像抱著唯一的救命稻草,亦步亦趨地跟在卞老貴身后,穿過擁擠、嘈雜、地面濕滑泥濘的碼頭區。
“看傻了?”卞老貴回頭,看著卞永木瞪圓的眼睛和微張的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這才哪到哪!德州衛(運河邊的重要碼頭區域)比這熱鬧十倍!走,先帶你們去落腳的地兒!”
他們穿過幾條狹窄、店鋪林立的街道,最終拐進一條稍顯僻靜的后巷。在一家掛著“永盛號”斑駁木招牌的鋪子后門停下。卞老貴拍響了門環。
**第二節:“永盛號”的規矩**
開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面容精瘦、眼神銳利的老者,穿著半舊但漿洗得干干凈凈的靛藍短褂。他就是“永盛號”的東家兼掌作師傅——陳守業。
“老貴回來了?人帶來了?”陳師傅的聲音不高,帶著審視的目光掃過卞永木等人,最后落在他們各自緊緊抱著的工具袋上。
“帶來了,陳師傅,都是老家來的好后生,肯吃苦,手上有點底子。”卞老貴趕緊躬身賠笑,又轉向卞永木他們,“快叫陳師傅!”
“陳師傅!”幾個年輕人局促地喊道。
陳師傅沒多話,側身讓他們進來。鋪子后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堆滿了各種木料,空氣里彌漫著熟悉的木香和桐油味。正對院門的是作坊,里面光線稍暗,但能聽到鋸木、刨板、鑿卯的聲音。幾個學徒模樣的年輕人正在埋頭干活,偶爾抬頭好奇地瞥一眼新來的。
“鋪子里有鋪子的規矩。”陳師傅的聲音在院子里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第一,手腳干凈,心術要正。第二,眼里有活,手腳勤快。第三,學手藝,先學做人,尊師重道是根本。第四,手藝是吃飯的家伙,愛惜工具,愛惜木料,一絲一毫都不能糟蹋!第五,少說多做,鋪子里的事,出了門爛在肚子里!”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掃過卞永木等人,“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幾人連忙應聲。
“嗯。”陳師傅點點頭,“老貴,帶他們去通鋪安頓。明天一早,上工。先從打下手、磨工具、搬木料開始。”
卞永木的心怦怦直跳。這就是父親說的“規矩”!比家里的墨線更嚴格、更森嚴!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的工具袋,感覺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通鋪在作坊隔壁一間低矮的耳房里,大通鋪上鋪著草席,擠一擠能睡七八個人,空氣里混雜著汗味、腳臭味和木頭味。卞永木找了個靠墻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藍布工具袋放在枕頭下。
**第三節:三兄弟聚首**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卞永木就投入了繁重的學徒生活。磨刀石霍霍作響,他需要把師傅們用鈍的刨刃、鑿子、斧頭重新磨得鋒利;沉重的榆木、槐木板,需要他和另一個學徒吭哧吭哧地抬到解料區;作坊里永遠掃不完的木屑和刨花……一天下來,腰酸背痛,手上又添了新繭。
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心里牢牢記住父親的話:手腳勤快,眼里有活。他默默觀察師傅們的手法,看他們如何彈墨線,如何下鋸省力,如何讓刨花卷得又薄又長。休息時,他拿出自己那把心愛的小刨子,反復練習推刨的手勢和角度。
這天傍晚,卞永木正埋頭清掃角落的刨花,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壓抑的激動:“三兒?!”
卞永木猛地回頭,只見兩個風塵仆仆的身影站在作坊門口,高大的身形幾乎擋住了門外最后的光線。正是大哥卞永林和二哥卞永森!他們比離家時更黑更瘦,但眼神卻亮得驚人,身上同樣背著鼓鼓囊囊的工具袋。
“大哥!二哥!”卞永木驚喜地叫出聲,丟下掃把就沖了過去。三兄弟在異鄉的作坊里緊緊抱在一起,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只剩下用力拍打后背的砰砰聲和難以抑制的哽咽。
原來,卞永木走后,家鄉的日子越發艱難。卞老栓看著兩個大兒子和日漸愁苦的妻子,終于狠下心腸,變賣了家里僅有的幾件值錢物件和一小塊薄田,湊足了路費,讓永林和永森也來德州投奔卞老貴,希望能兄弟齊心,在異鄉闖出一條真正的生路。
陳師傅看著這三兄弟,尤其是卞永林那厚實的身板和卞永森那雙骨節分明、一看就是巧匠的手,又看了看他們帶來的顯然更齊全的工具,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既然是老貴介紹的,又是親兄弟,就留下吧。不過,規矩一樣,從學徒做起,手藝說話。”
**第四節:卞家木作的雛形**
卞家三兄弟的加入,給“永盛號”帶來了新的活力,也悄然埋下了變化的種子。
卞永林力大無窮,拉大鋸解大料是他的強項,沉重的原木在他和另一個學徒的配合下,哧啦哧啦,鋸路筆直,又快又穩,讓原本負責解料的師傅都暗自點頭。卞永森的手藝更是讓陳師傅都感到驚艷。他雕的花鳥魚蟲活靈活現,鑿的榫卯嚴絲合縫,一些需要精細修整的活兒,陳師傅開始放心地交給他。卞永木年紀最小,但腦子活絡,學東西快,人也勤快,很快就能給哥哥們甚至師傅們打很漂亮的下手。
三兄弟同吃同住同干活,血脈相連的默契遠勝普通師徒。休息時,卞永林和卞永森會毫無保留地指點弟弟技巧;卞永木則把在“永盛號”學到的新東西,比如德州本地流行的家具樣式、一些工具的特殊用法,分享給哥哥們。夜深人靜的通鋪上,三兄弟常常壓低聲音,興奮地討論著白天看到的活計,或者暢想著未來。
卞永木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越來越清晰。一天晚上,他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著枕邊并排放著的三個工具袋,輕聲說:“大哥,二哥,咱們……不能一直給人當學徒伙計吧?”
卞永森在黑暗中“嗯”了一聲,沒說話,但呼吸明顯重了些。
卞永林沉默片刻,甕聲甕氣地說:“爹娘在家等著咱的信兒呢。咱得掙出個名堂來。”
“陳師傅待咱不薄,手藝也教了不少。”卞永森開口了,聲音低沉,“但‘永盛號’再好,也是人家的招牌。咱三兄弟的手藝湊在一起,不比別人差!”
“對!”卞永木激動地撐起身子,“咱也開個自己的鋪子!就叫……就叫‘卞家木作’!像爹在老家那樣!”
“卞家木作……”卞永林咀嚼著這四個字,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仿佛看到了那塊屬于他們自己的招牌。“好!就叫卞家木作!咱得攢錢!得找地方!”
這個大膽的夢想,像一顆火星,點燃了三兄弟心中壓抑已久的火焰。從此,在“永盛號”繁重的勞作之外,他們有了更明確的目標:省下每一枚銅板,留意每一處可能的鋪面,觀察每一種流行的木器樣式。卞永木變得更加主動,在干完自己份內的活后,主動幫掌柜的跑腿、記賬、招呼客人,學習經營的門道。卞永森則更加用心地琢磨各種榫卯結構和雕花圖案,開始有意識地收集整理圖樣。卞永林則默默地承擔了更多重體力活,只為多掙一點工錢。
**第五節:餓暈在刨花堆**
夢想很豐滿,現實卻依舊骨感。德州雖繁華,物價也高。三兄弟的工錢除去交給鋪子的飯錢和住宿錢(盡管很便宜),再省吃儉用,能攢下的也極其有限。他們常常是窩頭咸菜就涼水,衣服破了打補丁,襪子磨穿了腳底板也舍不得買新的。
最窘迫的時候發生在卞永木十六歲那年冬天。一場罕見的寒流席卷華北,運河封凍,碼頭蕭條,“永盛號”的生意也一落千丈。陳師傅只能給學徒們發極少的工錢,甚至有時只能管飯。飯食也變成了清得見底的稀粥和硬邦邦的雜糧窩頭。
卞永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長期的饑餓和繁重的勞動讓他瘦得像根麻桿。一天下午,他正用力推著刨子給一塊榆木桌面找平,冰冷的寒氣似乎鉆進了骨髓,肚子里空空如也,前胸貼后背的感覺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咬緊牙關,想堅持干完這點活。
“永木,歇會兒吧,臉都白了。”旁邊一個老師傅好心提醒。
“沒事,師傅,快好了……”卞永木話音未落,一陣劇烈的眩暈猛地襲來。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手里的刨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只覺得雙腿一軟,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直直地向旁邊堆滿松軟刨花的角落里栽倒下去。
“永木!”卞永森離得最近,驚呼一聲撲過去。
等卞永木悠悠醒轉,發現自己躺在通鋪上,身上蓋著大哥厚重卻滿是汗味的棉襖。二哥卞永森正端著一碗冒著微弱熱氣的、幾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小心翼翼地吹著。
“三兒,醒了?快,喝口熱的。”卞永森的聲音有些沙啞。
卞永林坐在旁邊,臉色鐵青,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他看著弟弟蒼白的小臉,又看看那碗清湯寡水的粥,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幾乎要沖破胸膛。他們沒日沒夜地干,學了一身好手藝,卻連肚子都填不飽!開鋪子的夢想,在殘酷的饑餓面前,顯得那么遙不可及。
卞永木虛弱地喝了幾口溫熱的粥水,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稍微驅散了點寒意。他看著大哥緊鎖的眉頭和二哥布滿血絲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但他強忍住了。
“哥……我沒事……”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就是……有點餓……”
卞永林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他走到墻角,拿起自己的工具袋,從最底層摸出一個冰冷的、硬得像石頭的雜糧窩頭。這是他從午飯里省下來的。他走到床邊,把窩頭塞到卞永木手里,聲音低沉得可怕:“吃!明天……我去碼頭扛大包!”
“大哥!”卞永森和卞永木同時叫出聲。碼頭扛大包是真正的苦力活,工錢是按件算,極其壓榨人,一天下來能累吐血。
“別爭了!”卞永林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們,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咱得活著!咱得攢錢!開鋪子!”他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卞永木瘦削的肩膀上,那力道幾乎要將弟弟的肩膀捏碎,傳遞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屬于長兄的沉重擔當。
卞永木握著那塊冰冷的窩頭,感受著大哥手掌傳來的灼熱和顫抖,眼淚終于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粗糙的窩頭表面。開鋪子的夢想,在這一刻,不再是輕飄飄的憧憬,而是浸透了汗水、饑餓和兄長無聲犧牲的沉重誓言。它像一枚燒紅的鐵釘,深深地楔入了卞永木年輕的心臟,伴隨著劇烈的痛楚,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灼熱動力。他低下頭,狠狠地咬了一口那能崩掉牙的窩頭,用力咀嚼著,仿佛要將這所有的苦難和決心,都嚼碎了咽下去,化為支撐他走下去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