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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初入帝心,太后授密詔

暮春時節,風暖而微寒,天未盡黑,月華已上。汴京城中宮禁森嚴,燈火依然三重五列,映得宮牆朱紅如鐵,輕煙繞檐如影。此刻,楊文廣靜立於內宮長廊之外,身著素青官袍,未佩魂鋒,未帶從者,唯獨一柄鐵笛掛於腰間,迎風而立,神色如昔。

他奉旨入宮,名曰問安,實則誰都知曉,這不是尋常之召。

太后召見,且不由中書轉達,而是由尚宮親送密旨,欽點時間,欽點衣著,欽點不得攜兵器隨從。這樣的安排,不是懷柔,便是試探,或兩者皆是。宮牆之外,紅拂立於陰影之中,聲音低沉如絲:「非問安,是試心。」

文廣微微一笑,不言。那一刻,他的背影在宮燈下投出長長一道,落於青石地上,如同一柄劍,一道堅直之魂。

鳳翔殿,乃後宮正殿,自先帝時期便由太后居之。其殿三重,內外皆設金蓮花樁,周圍香氣繚繞,不似凡俗之地。文廣入殿之前,尚宮再三搜身檢物,連鐵笛也取下細查。最終放行之時,尚宮低聲一問:「將軍可知,今夜所見所聽,皆不可外傳?」

文廣拱手,神色不動:「自有軍誓為心,無需多言。」

尚宮頷首,揮手領路。他踏入殿中,殿內燈火不盛,只有幾盞宮燈靜置於案幾旁,光影斜斜照落,將案後那道倩影籠罩於柔光之中。

太后,年近五旬,儀容端莊,眉宇間不見暮氣,反倒透著一股不容輕慢的鋒銳。她身著素紗宮袍,手握玉骨扇,微抬眼,視線落於文廣身上。

「楊家子,這些年倒是變了模樣。」

語聲柔婉,但其中氣韻極穩,絕非尋常問候。

文廣跪拜叩首,聲音鏗然:「臣楊文廣,叩見太后。」

太后輕輕揮扇,不緊不慢道:「起來罷,本宮不是叫你來聽風拜月的,既是楊家忠骨之後,何必拘謹?」

文廣站起,目不斜視。

太后慢慢地將玉扇合上,輕輕敲打掌心,似是無意,卻又分明試探:「近日宮中多言,說你楊將軍軍中有火魂之名,器精法奇,一舉可摧敵軍百里,是真有此事?」

文廣恭聲回道:「不敢言過,唯有巧匠技法與軍士苦訓配合得宜,方能取效。」

「哦?是人之功,而非器之威?」太后目光一動,輕聲問道。

文廣微頷,道:「器雖可破敵,一念誤用,亦可誤國。臣常記先父之語:‘兵器不為耀目之物,乃鎮國之魂,不可私、不可傲、不可逸。’」

太后凝視良久,忽地笑道:「倒像你父親當年進宮時說的話,一模一樣,像是刻在骨子裡的忠誠。」

文廣不語,只是低頭作拱。

太后放下玉扇,聲音轉沉:「但你也該知,如今朝中風聲漸起,有言技軍鋒芒過盛,不服軍制,軍政相斥,若任其蔓延,恐亂邦本。你怎麼看?」

文廣沉默半息,道:「臣之軍,以魂立誓,不敢妄動一寸疆;臣之匠,以命鑄器,不敢違一法度。若有一人妄為,臣願以軍法懲之,不待朝裁。」

太后搖搖頭,似笑非笑:「這等話說來容易,可天下之人所懼的,不是你之法度,而是你手中之火。你是否明白?」

文廣神色不變,目光堅定:「臣明白。火可照國,亦可焚國。臣所願,唯求國之正途不被陰火所亂,民之冤魂不再因亂兵而成。」

太后頓了頓,目光一收,語氣輕得幾不可聞:「既明此理,你是否明白,為何今日我召你,而非皇上?」

文廣略一思索,拱手道:「太后乃國母,憂國之心,不讓於天子;況今上年少,萬務依太后裁決,召臣入宮,實為大恩,臣不敢懷疑。」

太后輕歎一聲,低聲道:「不,因為本宮要問的,是關於你……是否仍願忠於皇室。」

這一句,如雷入耳,宮中忽然靜得如冰封萬里。

文廣跪下,正聲道:「臣楊文廣,自魂鋒之誓立下之日,便知此火不為一人之名,不為一家之興,乃為我宋之江山!若臣心有異,天人共滅!」

太后凝視良久,緩緩道:「你若早生二十年,先帝必愛之如子。但你不是先帝之子,是楊家人,是火魂之主,是如今朝堂中最被人忌憚之人……你明白,這代表什麼嗎?」

文廣低頭,聲如鐵鑄:「臣知。正因臣明白,方不敢懈怠。」

太后微笑,但笑容之中帶著寒意,緩緩起身,走至一旁,輕撫窗紗外的夜風:「今日我召你,不是為問安,也不是為嚴責,更不是為責功。是為問你一句……你可願讓出火魂之權,交由朝廷三部共掌?」

這一句,才是真正的試心之語。

殿中一時間風起,燈影微搖。

文廣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跪伏,目光垂落,像是沉思,實則心中諸策紛呈。他知這並非詢問,而是明詔未出前的最後通牒。若答應,則魂鋒軍事主權將由三部分控——兵部、工部、樞密院;若不答,則或被記「擅權拒令」之名,萬劫難返。

然而,下一句話,他卻說得極為平和,甚至幾帶柔意:

「臣願遵太后懿旨,奉火魂之制入朝共議,但求朝議公平,勿讓技魂淪為權臣手中之器。」

太后緩緩轉身,望向文廣,眼中浮出一絲異樣光芒,似含讚賞,又似冷意如霜。

「你果然不是楊六郎那般一意血勇,你心中,有火,亦有算。」

文廣仍伏地,語氣低而堅定:「臣不負家訓,不負國魂。」

太后沉默片刻,然後回座,語聲終於放緩:

「起來罷。今夜這一問,你答得不差。至於火魂之議,三日內會由朝堂正式頒下,望你準備好,如何讓天下知,楊家之魂,是國魂,不是私火。」

文廣起身,拱手,神色如常。

那一刻,宮外風起,鳳翔殿燈影搖曳,夜更深了,而這場權謀初試,才剛剛揭開序幕……

鳳翔殿中,香煙繚繞,太后坐於玉案之後,眼中鋒芒卻漸起。她並未急於言語,而是抬手取下一卷錦冊,淡然展開。書卷微展,銀釘玉邊,上書「先帝遺志」四字,筆勢蒼勁,是先帝親書無疑。

太后聲如細流,卻字字有力:「你可知,先帝在世時,最憂兩事:一者,邊患未絕;二者,器術外流。當年你父楊六郎歸鄉,先帝便囑我一句話——‘楊氏忠心,然鋒芒太盛;技若不御,終將自焚。’」

文廣聞言,神色微沉,眉目間不悲不懼,只道:「臣父之忠,太后深知;若其鋒芒太盛,也因敵壓邊關,非為私利。」

太后輕笑:「這我自知。可今之你,非當年你父,所領之兵亦非傳統軍伍,而是技軍之魂——一營可裂城牆,一器可碎萬軍。朝臣所懼者,非楊家忠義,乃火魂之力耳。」

文廣略一俯首:「技可為盾,不必為刃。臣雖領軍,所築者為國門,所守者為民魂,從未以火為威,挾勢而上。」

太后合上書卷,眼中光芒銳利:「但倘若某日,楊將軍手中所持火器,再無人可控;技軍所行,再不聽朝命——你說,這技制軍之局,與民間挾器稱王,有何異?」

此語驀然一出,殿中氣氛為之一冷。

文廣聞言,卻無懼色,直身拱手,語調平穩:「若臣手中之火,心中之魂,有一念離道,則當自裁於魂鋒劍下;若朝廷疑臣之忠,亦可收軍奪器,臣絕無怨辭。」

太后冷聲反問:「你真願朝廷一紙令下,技軍解散,魂鋒歸倉,你便束手奉還,不問去留?」

文廣默然一瞬,語氣轉沉而堅:「魂鋒為國,不為家也。若朝廷所令為公道、為民心、為大義,臣楊文廣自當卸軍、焚圖、不留一器;若所為乃權臣私心,誤國之局,臣亦願以身為誓,守魂而亡。」

此語一出,鳳翔殿燈影微搖。太后端坐無語,眉宇微動,似在審視其心。良久,她方緩緩一笑,卻帶著淡淡諷意:

「你倒是會言語之道。既不抗命,又不失鋒芒,忠誠與堅守,兩不相違。但言語誠然巧妙,若真臨事,你可否依舊如是?」

文廣抬首,不閃不避:「臣之所學,不過一器一道。然其道若變,國將不安。臣自問,今心猶在昔日魂鋒誓言之前,不負烈士之魂,不負百工之志。」

太后頷首,緩步起身,玉扇輕搖,走向殿窗邊,隔窗望月:「那我再問你一事——若我命你,將所研之火器機圖,盡數交入內府,封於天機庫百年,不許再見於世。如此,天下可無火禍,你意下如何?」

這句話,才是第二次真正的試探。

文廣心神微震。火器圖冊,為魂鋒軍根本,不僅記錄火輪、震雷、獸鎧等兵器製法,亦載軍陣術理、機關變數。若獻入天機庫、封存百年,雖避朝中爭奪之患,卻也形同自廢武功,數萬軍魂將成無根之火。

殿中一時無聲,燈影搖曳似火波蕩漾。文廣片刻之後,語氣低沉如鐵錘落地:

「太后此問,乃懷國之心,臣深敬之。然——」

他頓了一頓,望向太后,目光不再謙恭,而是帶著一絲炙熱堅定:

「火若不控,焚天裂地;然封而不用,亦負先魂之志。技之魂,在於人心,而不在圖紙。禁紙易,禁心難。若心懷仁義,圖亦無害;若藏邪念,無圖亦禍。臣寧將圖法分權同監,亦不願封存百年、滅其本志。」

太后驀然轉身,扇下目光如炬,直視文廣:「你果真寧負太后命,也不負火魂之志?」

文廣迎視,聲如磬鐘:「非負太后,乃求變法護志之中道。」

他接著緩緩說出:

「願立三權監圖之制,由工部、軍府、匠盟三方共印,圖冊之閱,須三印合審,不容私藏,不容私閱。如此,火魂有制,而志不滅,既防權臣之私,亦應太后之憂。」

太后聞言沉吟,輕搖玉扇,不置可否。她緩步回案,緩緩坐下,道:

「你既有對策,我不多阻。朝政之權,非我一人所能獨決,但你此心,今夜我已知。」

文廣拱手而拜:「臣不負國恩,不辱先志。」

太后再度啟口,聲音柔而低:「你父楊六郎臨終前,曾於宮中言:‘我之子,心如鋼,魂如火。若天下欲亂,則鋼火之志,或為中興之望。’我當時不以為意,今見你……或真有幾分可信。」

她忽然輕聲一笑:「你可知,如今我宮中有三人最忌你——一為新相吳堯之,一為工部侍郎王逵,一為樞密副使杜凌風。」

文廣心中微震,面上卻不露一毫。

太后語帶意味:「他們忌你,不因你姓楊,而因你手中有火、有匠、有兵。你要記得,朝堂之火,遠比戰場更熾烈……」

她一語落下,語氣轉淡:「我既見你應對如是,今夜不再多問。火器圖冊與技軍之制,三日內會入議,望你備策而上,勿負今日一言。」

文廣叩首,語聲深沉如山嶽:「臣謹記。」

太后凝視他許久,終點頭道:「去吧。夜已深,宮中風寒,你鋼火之人,莫受涼。」

文廣起身,行禮退出。宮燈漸遠,足音如鐵。太后目送他遠去,良久未語。直到殿中風起燈搖,才緩緩低語:

「鋼已成形……卻未見誰為鎖。」

殿簾輕動,一名宮裝女子自陰影中現身,低聲應道:「太后所言極是。若鋼無鎖,火無主,恐亂天下。」

太后淡然道:「傳我密令,另備一策,名曰『影焰之卷』,送往黑水司,由吳堯之試之。」

女子低頭領命而去。太后復坐殿中,眼望燈火,一言未語。

鳳翔殿內,銀燭如雪,太后的面容隱在燈影之後,線條柔和,卻難掩歲月壓過的冷意與威勢。

在一番尖鋒對語之後,太后沉默良久,雙目微闔,似是在回憶什麼過往。她的語調忽然轉為低婉,不再咄咄逼人,也不再試探挑釁,而是帶上一絲遲暮的嘆息:

「汝不似其父,卻有其魂。」

文廣本已如鋼弩緊繃的心弦,聞此一語,驟然鬆動,眼中閃過一絲微難察覺的波動。他俯首未語,靜靜等候。

太后緩步走向東牆前的一尊雕花朱木櫃,掌中玉扇輕敲櫃蓋三下,櫃鎖應聲彈開。她取出一匣,漆黑無紋,僅在正面嵌有一方殘舊金印,印面已被歲月磨蝕大半,隱隱仍可見一字——「玄」。

她輕擱匣子於案上,未開,只是目光落在文廣身上,語聲緩緩吐出:

「文廣,你可知你父死前與先帝說過一句話,勝過百軍萬馬?」

文廣凝神而立,低聲答道:「臣未知。」

太后幽幽道來:「楊六郎當年,臥病垂危之際,先帝親臨其榻。你父唇乾血涸,仍強撐著一語:『若大宋百年有變,則技魂為盾;但此鋒,須藏於心,不宜輕顯。』」

她微一抬手,揭開匣蓋。

一封古詔赫然在內。其紙色泛黃,邊角斑駁,字跡卻如刀刻鐵畫,顯見經年不曾展開。詔首懸有三印:一為「乾統天命」、一為「內璽」、一為「玄機署印」。三印齊列,昭示此詔並非尋常聖諭,而是極機密之物。

太后指著那封古詔,緩緩道:

「這封密令,非賞非罰,非賜非懲。乃先帝所留,密藏於我宮中,未曾示人。今日取出,只為觀你一心。」

文廣目視詔書,雖不觸,卻已感一股寒氣透骨,似其上所載之重,足以壓斷一國之背脊。他深吸一口氣,低聲問道:

「不知此令所關為何?」

太后凝視他許久,終緩緩將詔書推前,道:「此乃『影軍之令』。」

文廣眉頭一動,神情凝重。他未聽過此名,但單憑「影軍」二字,已足令人警覺。

太后坐定,平靜言道:

「先帝知天下興衰終有變。技器一出,則兵制不存,律制難立,民心可驚。若將來國有大亂,或外敵逼境,或朝中分裂,則有一策:由皇命暗立一軍,名曰『影軍』,不歸樞密,亦不列軍籍,僅受皇室三印調令。此軍由火魂、機匠、魂鋒餘脈所構,藏於影域,不現於朝野,唯天子、太后、御印使共印可出。」

文廣聽至此,胸中已然震盪如雷。這影軍,分明是以技魂為核,以絕密為體,藏於無形,動若雷霆,乃大宋最後一道生死防線。

他低聲道:「此軍…從未出世?」

太后頷首:「從未。自先帝薨後,朝政轉於文衡、兵律,無人再提此策。我本以為,此令將封塵百年。今日見你之言行,知火魂未斷,技志猶存,或可啟此一局。」

她伸手將詔書推至文廣面前,神情肅然:

「我問你,若將此令交於你手,你可願承之?」

文廣不答,靜立良久。他非不知其重,亦非不敢應下,只是心中激盪太深,思緒交疊。

良久,他方低聲道:「臣敢問:此軍之設,是為救國,還是為控臣?」

太后不怒反笑,神色冷中帶嘲:「問得好。你若不問,我倒看錯了你。此軍若立,自非可獨由你掌控,亦非獨由我所控。三印共署,即為防變,也為制衡。你若有心私握,天子可制你;天子若亂,我亦可收印;而御印使一位,將由未來之匠魂傳人所繼,監兩者之勢。」

文廣目光微沉,道:「換言之,影軍為盾,亦為劍;可護社稷,亦可誅我之身?」

太后微一頷首,不加掩飾:「正是如此。這就是權力之道,也是你父死前仍願立此策之本心。願天下安穩時,此軍終不現世;若天下將亂時,此軍方能擔起一擊定鼎之重。」

文廣終於俯身,雙手持詔,高高舉於額前,久久不語,直至燭火搖曳間,他緩緩低下雙臂,語聲如山河澤音:

「臣楊文廣,願領此命。但願此軍永不得出。若一日須啟,臣當為劍鋒之首,生死無懼。」

太后凝視他,神情複雜。她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將軍,明知他已握天火之權,卻仍選擇於危局中立誓,不以技自重,不以權自矜。

她緩緩道:「你父…當年也是這樣說的。他說:『若我楊家成為禍國之器,願一人承咎,萬軍焚毀。』」

殿外夜風微起,月光斜照入殿,映在那一道古詔上,字跡閃出淡淡金芒,彷彿訴說著先帝未竟的國夢,也預示著未來命運的一線鋼火。

太后忽道:「你可知,御印使一位,原本有名冊三人選:一為你楊家之後裔,一為南工盟主之嗣,一為幽州火匠之徒。如今,二人不知所終,唯你在前。」

文廣神色一動,低聲問:「南工盟之人,難道…是鐘塵海?」

太后微頷首:「不錯,鐘塵海本為工盟傳脈之人,昔年避亂入軍。如今你帳下三人——紅拂、穆元龍、鐘塵海,皆具影軍之核。你若為影首,須納其三人共誓,共守火魂之志。」

文廣俯首應道:「臣明白。」

太后長歎一聲:「如此,此命既出,世間不再單有光明之軍,亦有陰影之兵。你為其主,亦為其戒。」

文廣將詔藏於懷中,語氣沉穩:「臣謹記。若光照不及之處,魂鋒當燃一炬。」

太后目光柔了一絲,道:「退下吧。今夜之言,莫言於外,紅拂已知詔局,她會助你開局於暗。」

文廣退身,走出鳳翔殿時,夜風更濃,遠處隱約有冷雷聲起,似北疆戰線傳來的回響。影軍之命,魂志之鋒,從此藏於天地之中,等待那真正的天命時刻。

鳳翔殿外,風拂丹楹,玉燈猶明。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那封塵數十載的詔書——乾統年間的最後一道帝命。

楊文廣雙手接過詔書,懷中沉甸甸的,不似一紙,而若萬鈞。指尖觸及封蠟,細密如蛇紋,顯是昔日御工所制的封印,若非持印人或本人,焉能破之。

太后輕道:「此詔,從未展開,連本宮亦未曾一讀。今由你自啟,自識天命。」

文廣微頷,取出腰間短刃,小心割開封蠟。火光下,詔紙緩緩展開,字字如鐵,筆筆藏鋒——墨痕未褪,似有寒意逼人。

首段為正式詔令:

「皇統十六年,先帝親筆命楊文廣,於國危世亂之際,得以開啟『影軍』之策。影軍者,火魂餘脈之繼,機匠精技之合,為國立影,為民藏鋒,不錄樞籍,不列兵制,僅受三印調用——天子璽、太后璽、御印使印。非三印齊發,不得動兵半人,違者以叛國論。此軍不得行於明,不得列於名,不得留傳後嗣。唯一念:護國而已。」

文廣讀罷,手指微顫。每一條命句,皆似釘鐵入心,沒有華辭,沒有虛飾,只有赤裸裸的權術與鋼鐵般的控制條件。

「不列樞籍」、「不得動兵半人」、「三印齊發」,每一語,皆是絕對禁錮。

這不是一紙榮命,這是一道鐐銬之命。

太后未語,只靜靜看著他。文廣低聲念出第二段,那是一段手書,與詔令不同,字跡蒼勁彎曲,墨色深沉,顯然由先帝親筆所書:

「技可興邦,亦可毀邦。非兵之鋒可亂世,實火之魂能改天。惟魂不散,國不亡。若一日魂散於權臣手,則國器為禍,民不安;若魂聚於心志忠烈之人,方為盾,為鎮,為最後之望。慎選掌火之人,勿負軍魂之志。帝筆書於此,望後人不辱技道。」

文廣低頭,字字映入眼底,似有餘溫,透紙入魂。他忽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壓力,不是戰陣上的生死威脅,也不是朝堂上的明暗權謀,而是歷史之手,將自己推上了那無可退讓的絕巔。

他默然良久,終將詔書緩緩合起,放回朱匣之中。太后問道:

「如何?」

文廣抬首,面無血色卻神情堅定:「先帝此令,非為臣賜權,乃為天下設限。」

太后眼中微現讚意:「你看得明白。」

文廣低聲道:「詔書雖授於臣,然實則三印為絕鎖,技軍不為臣所有,亦非臣能恣用。此非信任,而為牽制;非賞予,而為試斧於頸。」

太后道:「既知如此,你可願承?」

文廣沉聲道:「願。因為——若不由臣承,或有一日此鋒落於旁人之手,將不止毀一國而已。」

此語既出,太后眼神終於露出一絲放鬆。這一夜的試探、施壓、引導、交託,在此一瞬總歸落定。她緩緩起身,語氣轉緩:

「楊家六代忠骨,從未求權,從未避死。你父臨終,求我保一物——即此詔。今日我還於你,便是還那一諾。」

她頓了頓,步至文廣近前,語低如語己:「你可知先帝為何將此詔交與你父,而非宗室子弟?」

文廣搖頭。

太后道:「因宗室無一人懂『技』。不懂技,如何守技?只知操權,不識火魂者,早晚將此軍化為禍胎。」

文廣心中波瀾再起,這一語似劍斬霧。他終明白,先帝當年選楊家,不是因為忠,而是因為明理;不是因為血脈,而是因為他們知那火鋼之道,不僅是造殺器的手段,更是一門守國之學。

太后回身坐下,道:「這封詔,僅你一人知。影軍何時立,立何人,如何藏,如何訓,全憑你心志。你若心有所偏,我與天子可持二印廢你;你若執意背詔,亦知後果不言而喻。」

文廣拱手深拜,聲若鐘鐸:「臣不敢懷私。魂鋒一軍,為天下立,不為一家成。」

太后凝望他片刻,終緩緩點頭:「好。你下去吧,紅拂在宮外等你,她已受令,為你鋪設影軍初基。」

文廣躬身退下,步出鳳翔殿時,寒風自丹楹之下擦過,月影橫斜,他覺得肩上那封古詔猶如一塊沉鐵,無形中將自己與這天下,拴在了一道難解的鋼索之上。

遠處紅拂靜立樹影之間,未語,卻眼含一點微光。文廣走近,她只低聲一句:

「你拿到了?」

文廣點頭,眼神沉穩如劍:「拿到了,也接下了。」

紅拂沒再說話,只與他並肩走入夜色。二人步過影牆,一道夜鶯低鳴,遠方宮燈搖搖,一如天下未定。

夜風未息,宮門緩開。楊文廣踏出鳳翔殿,手中未攜寶物,腰間無變,但他肩頭的重量,已非來時可比。

紅拂等候於影牆後,見他目光深沉,未語便知其心重重。她行一禮:「太后之命?」

文廣只回了兩字:「來了。」

二人疾行夜宮,未久即返至魂鋒軍駐地。穆元龍與鐘塵海早已被紅拂暗中傳信喚回,守於帷帳之中。今夜無戰,無令,無朝會,卻有大事須議。

帷帳之中,燈影搖曳,四人圍坐,桌上空無一圖,卻滿是沉默。

穆元龍直性直言,見文廣凝重,率先問道:「太后與你說了什麼?」

文廣將鳳翔殿內太后所授密詔一事緩緩說出,不隱不飾,連詔中三印之限、影軍之命皆一一交代。鐘塵海聞之瞪目,驚道:「竟賜你兵權,又封你行鎖……這詔,乃一柄雙刃劍!」

文廣點頭:「是雙刃,亦是試石。」

紅拂幽幽道:「太后之心,從不簡單。她不是賜你軍權,是將你綁在三印之下。你若稍有私意,便可順詔反控。」

穆元龍低聲道:「若真有一日,天子與太后意見不合,此軍如何調?三印齊發難如登天,莫非等天下大亂,還要論印來行兵?」

眾人皆沉默。

片刻後,文廣抬手,在桌面鋪開一幅白帛,取筆疾書。

「我要設一法,使此軍能存於暗,動於令,卻不得擅權亂國。」

筆下寫下六字:「火術圖冊三印共管」。

他環顧三人,緩緩道:「我們手中所掌火術圖冊,是魂鋒技軍之根,若此物落入一人之手,無論忠奸,都是危機。我不願握其全權。」

鐘塵海問:「那你欲如何?」

文廣道:「我提議,將圖冊分為三部分:第一,由朝廷——工部副使掌印,為制衡之權;第二,由技軍——我與你等軍中技將掌印,為實用之權;第三,由匠盟代表一人,掌民間之技,為傳承與監察之權。」

紅拂沉思:「三印不齊,則無人可全覽圖冊?」

文廣點頭:「是。如此,一人不可妄為,三方皆需制衡。工部象徵皇權,軍中象徵實行,匠盟象徵民心。三權平衡,才不致使火器成災。」

穆元龍握拳:「此法雖繁,卻公正。」

文廣補充:「此制度,與影軍無涉,只為鎖住圖冊根本。而影軍之策,我另有安排。」

說罷,他又在帛上繪出軍陣之圖,寫下「魂志營」三字。

「我欲於軍中另設一營,不列正式軍籍,不署兵符,但以『特訓之名』行影軍之實。此營由我直接操練,選材自魂鋒精鋼,兼收工巧、術匠、弓弩、火器四脈能人,予以隱名編制。此為應天子、太后之命,實則我輩自控。」

紅拂眉心一動:「此營……即影軍前身?」

文廣點頭:「是。只於我、紅拂、元龍、塵海四人知。若有一日天下亂起,三印難齊,我等尚可保一線力量。」

鐘塵海問:「太后若問,如何自圓其說?」

文廣道:「名為『魂志營』,是為傳承魂鋒精神,訓練工巧新兵,不列入戰陣,不入兵籍,工部亦樂見其成。」

紅拂笑道:「好一個『志』字,道忠亦道術。既為志魂,誰敢言反?」

穆元龍問:「若太后或旁人問及圖冊之存,是否亦有備策?」

文廣目光一沉:「我已想好。我要你,紅拂,造一式空圖副本,字字圖圖皆真似,而其中機要之理則換以誤導之符。此本由我手交於宮中太監,存於內庫,謂之正本,實則虛影。」

紅拂問:「那真本何處藏?」

文廣低聲道:「真本封入『乾輪匣』,由塵海親製,機鎖七重,唯我、你與元龍知其開法。藏於軍中乾井之底,七日七夜水不動,匣不顯。」

鐘塵海驚道:「你竟連此都算到了……」

文廣苦笑:「太后既賜我詔,便是將我推入絕地。我若只知順命,便成她一枚兵子;若貪權,必遭三印束殺。惟有在服命中尋自守之策,方能不辱所託,不墮魂鋒百年之志。」

穆元龍長歎:「好個文廣……當年你還是我一手教出的少年,今日卻已能與天子分權,與太后鬥志。」

紅拂低語:「不過才廿九,便已心如老將。」

文廣淡淡一笑,未語。

燈影中,他舉起筆,在白帛最後一角,寫下一句話:

「鋼可鍛魂,火亦照心。魂志不滅,天下自安。」

此夜,帷帳中無酒,無歌,只有筆聲紙響與劍影心機。楊文廣未建一城,未發一兵,卻已於密室之中,佈下攸關國運的三重佈局:技圖三印、魂志潛營、真偽並藏。

這不是一場軍事演練,而是一場無聲的革命。

三日後,太后傳來宮信:圖冊已收,甚感欣慰,準許魂志營擴至百人規模,並撥銀五千兩以示褒獎。文廣見信,微微一笑。

紅拂在旁道:「她信你了?」

文廣搖頭:「她不信我。但她知道,我比她還怕這火,落入別人之手。」

兩人對視一眼,皆無語。鋼火與權謀的交錯,如今才剛剛開始……

暮春夜寒,宮燈已暗。鳳翔殿深處,帷幔重重之後,殿中猶留一縷燈火未滅。

太后素衣披肩,立於窗前,手中輕撫一枚漆黑玉珮,神色靜穆如水。

她今日未眠。

身後一陣輕響,一人悄無聲息自影中現形。是宮裝侍女打扮,然面容籠罩於一層細紗之下,呼吸無聲,舉止如風中影。

太后未回首,只輕聲道:「你來了。」

黑影行禮,聲音低啞如夜鴉:「奉召而至。」

太后緩緩道:「楊文廣之志,觀之如何?」

黑影沉默片刻,道:「心如鋼,語如策。非庸人所能馭。」

太后長歎一聲,手中黑玉轉動,發出微不可聞的咯吱聲。

「先帝之後,滿朝皆盼他失足。然他步步為營,不走一步虛棋。」

「可惜——」太后語氣輕淡,「鋼太堅,終有裂處。」

黑影問:「太后有意如何?」

太后眼神微凝,淡淡一語:

「他心如鋼,焉能久馭?」

殿中一時沉靜。片刻後,黑影低頭,語氣森然:

「鋼可熔,魂可奪。」

「黑水之令,已至幽燕。」

太后眉梢微動,未語,似已知此令早出。

黑影繼續道:「黑水幽衛已於燕北潛伏三年,今奉‘奪魂令’而動。魂鋒營中有舊人可應,亦有亡命之徒藏於匠盟之中,已開始接觸。」

太后緩緩坐下,手指敲打幾案,聲音如雨敲階石。

「不動朝堂,不傷軍心。只奪魂而已。」

黑影頷首:「奪魂,不奪人。」

她退後半步,彷彿準備退隱黑暗,卻被太后輕聲喚住。

「此事若成,楊文廣之威當自削。」

「若不成……」太后聲音輕得如煙,「便為我引出——他。」

黑影一頓,低語:「太后之意……是指那位‘異魂之主’?」

太后眼神如霜中之月,寒而不露:「他沉寂十年,未有動靜,卻仍是我心中隱患。文廣若敗,無妨;若勝……看他引何風雷。」

黑影垂首:「我明白了。」

太后語聲轉柔,卻更為深沉:

「吾非妄用權謀,然世道將亂,皇孫尚幼,文臣逐利,武將自重,魂鋒之外,須有影衛以衡之。若技魂真成一柱國脊……那柱骨,就不能有自由之心。」

她起身,望向夜色深處。

「我非疑他忠心,我只不信人心。」

黑影如影般消失,殿內只餘一盞燈火,搖搖欲滅。

燈影中,太后緊握黑玉,低語一聲,似是對風,亦似對心:

「魂不可散,亦不可失控。若魂鋒真為國盾……那盾之柄,必須在我手中。」

鳳翔殿,靜夜不語。

而幽燕以北,萬里之外,一支黑衣密衛,正於荒原雪林之中無聲前行。

「黑水」,曾為先帝密建影部,後解散於文治之初,今卻悄然復現於夜色之下。

這場「奪魂」之局,已在無聲之中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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