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燕鎮東城角,一片未及整修的廢墟之間,嘈雜之聲雜陳其間,打鐵之聲、吆喝之聲、孩童奔跑之聲交織如潮。
楊文廣身著便袍,頭戴斗笠,隨一名少年軍士踱步至此地。他目光凌厲,卻壓下軍威,只靜靜觀察四周。
少年軍士名喚張珣,乃軍中年紀最小之報務員之一,雖稚氣未退,卻眼界敏銳。日前,他上書魂志營,稱有一處「草坊」製出可行火輪木車,願引將軍一觀。
「這便是……你所言之坊?」文廣望著眼前一處以破瓦搭建的工寮,木梁支離,牆邊爬藤,然內中卻熱氣騰騰、錘聲鏗鏘。
張珣興奮地點頭:「是!這裡原是難民棲所,後來幾位南來鐵匠自發修整,又收了些本地匠人與手藝娃兒,做些小器,沒想到……真能成物。」
文廣低頭一笑,入內視察。
工寮中,炭火紅亮。兩名滿面煤灰的漢子正合力推動一個四輪木車,車軸間置一簍火罐,以獸油混焦炭填滿,側緣設鐵籠可載石塊。另一角落,數名童子用陶罐與鹼土調製煙粉,測試煙霧效果。
一位須髮皆白的老匠抬頭,見來者目光銳利,眉間不凡,心中一凜:「閣下是……?」
張珣立正:「這位就是我楊家軍主將——楊文廣將軍。」
老匠忙拭手,躬身行禮:「草民嚴驥,原江南官坊匠司監製,亂後流離至此,今得餬口之地,尚不敢妄為。」
文廣微頷,不言自威。他環顧整個工坊,見不下三十人,有男女老幼,手藝各異,有者專打鐵器,有者燒陶塑泥,有者巧繪機圖,雖器物簡陋,然意匠之誠,實非虛言。
「你等……這些器物,誰所設計?」文廣問。
一名青年出列,自稱賈棠,曾學於蜀中匠塾,後流亡至此。他指著一角的草圖與試作器具,道:「此為我等合力改造,避軍禁,不涉殺器,只為城守自保。」
紅拂此時亦至,見此情景,不禁駐足微笑。
文廣忽然開口,道:「我問你等一事——若敵軍壓境,此城無兵可守,你等此等器具,可堪一戰?」
眾人一愣,嚴驥拱手答道:「雖不及正軍火器之精,然若有土火陶罐、拋石之器,亦可遲敵一時。」
文廣點頭,轉向紅拂:「此地匠心可用。自日起,幽燕之地開設民坊,立名『火坊百匠』。其一,不得製殺器;其二,須繳機圖登錄;其三,凡願供技於軍,賞以匠軍之籍。」
紅拂輕聲道:「主將此舉,恐挑制度之禁。」
文廣沉聲答:「若術不傳,誰守此城?若民無器,何以抗敵?國若無備,焉能安百姓?」
眾匠聞言,紛紛跪地請命:「願應百匠之名,效火守之志!」
當日,文廣命人清理三處廢地,供作臨時坊地,並立告示於坊前:
「機坊聯盟成立,凡有匠技者,皆可登記入名;
不問出身,不限年歲;
為民者,可守城;為軍者,可成器;
若敵在前,工匠亦可為兵!」
火坊百匠之名,自此而起。
紅拂與鐘塵海日夜督造,繪圖分派,按類分坊。三日之內,便有近百人報名,甚至有穆家營老兵之子,願以舊技入坊;亦有從邊寨來的女匠,攜女童六人求學於此。
文廣亦設「坊錄臺」,由魂志營派員駐守,凡器圖、器形、材料來源,皆須登記,並繳一式兩份存檔備查。若製器得軍中採用,則匠人得封「技兵」銜號,可納入軍中補助,並受魂志營保護。
數日之內,坊內初試三器:
一為「火輪車」,由木工與陶工合力,具簡易推射之效,適守野寨。
二為「拋石爐」,用夯土與鋼鐵構建,內焚火炭可作爆壓拋物。
三為「煙霧罐」,以燒泥器內裝硫油與石粉,拉線起爆後可遮視五丈。
魂鋒營試用後,文廣稱其「雖粗糙,然意深遠」。
軍中少年兵見之躍躍欲試,紛紛自學繪圖、學陶燒器,坊內遂設「學匠坊」,少年習圖,匠人授課,儼然成一片別樣天地。
文廣夜立於坊外,看著孩子們於夜裡燈火下畫圖研器,長歎道:「我楊家之軍,不為戰而殺,乃為守而造也。」
紅拂道:「他們不是兵,卻皆有兵之志。」
文廣微笑:「有此心,便是魂火可傳。」
就在此時,一名魂志營斥候疾步來報,遞上一封火漆密信,信封標記:太原急令。
文廣拆開一讀,臉色驟變。
——信中只寥寥數字:
「機圖不得私製,兵器不得民用。違者,斬。」
風起夜寒,坊內鐵火未熄,卻如有陰雲壓頂。
文廣收信不語,良久才沉聲道:「看來……我們做對了什麼,才引來這等禁命。」
紅拂眉頭緊蹙,低聲道:「這不是警告,是封路。」
文廣望向坊中熾熾火光,目光堅定如劍:「那就——開新路。」
十日之期,百匠齊心,幽燕東城之外,舊軍練場成為匠坊試驗之地。
晨霧微起,場中已聚百餘人,有軍士,有匠人,有孩童,有老者。場邊設木欄,紅拂、焦雲烈、鐘塵海等人分立各方,親自督陣。
楊文廣身披火紋甲袍,立於高臺之上,望向場中列陣,朗聲道:
「自火坊百匠立坊以來,十日有餘,器成數十,今日便是試演之日。技可興邦,匠亦衛國——吾願以魂志立誓:凡此民器,若能成用,軍營開門迎之!」
一聲令下,眾人齊呼:「百匠開火!」
試演首項,為陶工設計之「手拋火油罐」。
兩名壯漢手持長柄陶罐,掀蓋後燃線起火,旋即拋擲於三十步外的泥俑陣中。
只聽轟然一聲,火油爆出,罐體炸裂,焦油四濺,泥俑瞬間燃起烈焰。
觀眾齊呼,連老兵亦低聲驚歎:「這火勢不弱軍中小焰彈矣。」
第二項,石火旋弩。木鐵結構,連弦三弩,旋軸轉動間可連發三石。
數名少年操機,弩聲轟轟,石丸飛掠而出,擊碎兩座木盾假堡。
鐘塵海觀後皺眉,道:「力道稍弱,續力可優。」
紅拂記錄於冊,道:「但機構已成,若裝火丸,可補之。」
第三項,日射火鏡。
此器由一名嶺南匠人所設,集數面銅鏡,於正午陽下聚焦於乾草堆上,約盞茶工夫,草堆即起焦煙,繼而燃焰。
文廣觀之,低聲對紅拂道:「雖非戰器,卻可為奇謀。」
紅拂點頭:「焚糧、驚敵、照道,皆有其用。」
其後數項,皆有創意之舉:
陶罐雷砂彈,撞擊即裂,內粉四散,有迷敵之效。
木輪滾筒,內裝火石與草屑,可於坡地放滾,燃敵陣草。
簡型霧壺,以鹼水與硫粉混合,遇熱即生濃霧,極適於夜間突襲。
試演至此,觀者數百,百姓與軍士混於一處,議論紛紛,氣氛沸騰。
忽然,一聲「讓開!」響起,一輛改造火輪車從斜坡上疾速而下。
那車軸加裝鐵片,中央灌以火油,上置重石,輪體前端綁鐵錘。
少年軍士張珣與兩名學匠在側,操索引導。
車如狂獸,雷轟而過,直撞前方泥石堆砌之假敵堡。
「轟!」地一聲,石堡崩塌,飛灰四濺。
觀者震動,一時萬籟俱寂,旋即掌聲雷動,嘶喊如潮。
文廣朗聲道:「此乃百匠之志也——不為名利,不為官賞,只願守家衛地!」
紅拂於此提出一項建議:
「民器雖眾,然不可無律。應立『百匠標記制』,每件器物鐫刻工坊與責匠之名,若有失當,自有其主。如此,方可立信,亦可防禍。」
文廣應允,命於魂志營設「器圖簿」,凡登錄之器皆留樣、註明匠名與工坊所屬,分為「試驗器」、「可用器」、「備軍器」三級。
當日晚間,東城機坊門前點燈如晝,數名鄰寨頭人帶人前來求見。
其人自稱高嶺寨長孫鐸,言道:「聞幽燕可教技,可得圖,願以人力器材相助。倘若我寨遭敵,願能自保一戰。」
紅拂出面接待,道:「本坊不為利,只傳器圖;願匠者來,願守者留。」
自此,坊外匯聚之人益多,幾日之內,幽燕坊外已成一片「火匠之市」,人稱「鐵煙街」。
甚至有老翁感嘆:「從前說匠人下賤,今兒看來,能造這些的,才真是能守命的本事人。」
然而,風起雲未止。
京城工部內,數名官吏手捧密報,眉頭緊鎖。
報上所列,正是百匠試演諸器,附圖附錄,鉅細靡遺。
工部尚書仰天長歎:「此非民器,此為兵器矣。若傳開天下,豈不軍器失控,匠人自立?」
吳堯之適入,聽畢冷笑:「楊文廣欲以匠立軍,實為亂政之先。此事,該奏請天子定奪。」
翌日,《技匠亂政奏折》呈入內殿:
「今楊文廣設民坊於幽燕,集匠傳技,號稱百匠;
實則製器可殺、聚匠成軍,擾軍政秩序,危器圖洩密。
若不即止,則民匠將成軍心之外力,兵權之外兵——
亂不由敵起,乃由技興矣。」
奏折上蓋:「工部、兵部聯名上陳」。
此折一入,朝中震動。
而幽燕尚不知京令將至,百匠之火,正燃得旺烈——
火坊之內,一名童子於燒陶處搗泥為罐,泥上烙印:「鐵煙·初坊·張」三字。
他回頭問老師父:「這印下去,是不是就算我們的器了?」
老匠笑:「是你的名,日後誰用誰負責。」
童子默然,望著遠處旗上紅底黑紋的「火魂」二字,雙眼泛光。
而這一切,卻已被密探暗記入書,快馬送回汴京。
章末畫面切至朝中密殿,天子攤開奏折,目光凝重。
背後,吳堯之負手立於燈下,低聲道:
「魂鋒成於匠,亦可滅於匠。如今,是該立‘技律’之時了。」
時入初秋,汴京晨霧微涼,宮中政事堂已列滿朝官。朱紅玉階下,兵部與工部聯名所呈之奏折,攤於金案之上。
皇帝神色未動,手指輕敲案幾,聲音冰冷:
「民匠設坊,試製軍器……此事楊文廣可知?」
兵部尚書沈端禮立於前排,抱拳直言:「據探報,文廣親自設制名冊,開坊許器,凡軍中未列之火器,皆登錄於『百匠之簿』。若非私軍之舉,亦涉軍律之外。」
工部侍郎繆秉義亦上前兩步,奏曰:
「幽燕火坊製器多涉金鐵機關,未經本部監造。匠人無律,技圖無封,火器傳入民間,萬一落入匪寨,或有逆用之虞。此非匠亂,而是技變。」
此語一出,朝中眾聲附和。
吳堯之遂順勢而上,沉聲補言:
「皇上,兵貴制於朝,匠貴監於官。若民得製兵,則軍心分。今日百匠為火坊,明日便可自成火寨。」
皇帝目光微冷,沉吟片刻,終開口:
「立『技製律例』三條,以正本清源。」
黃門筆吏疾書,玉璽印落,聖旨成文:
《技製律例三條》
一、凡金鐵之器、輪軸之機,民間不得私製。違者斬。
二、凡涉及火油、火藥、火鏡等器圖,非官許工坊不得傳之。違者杖百,充軍三年。
三、凡現設機坊聯盟,須由工部派監,逐器審查、逐匠造冊。違者封坊。
聖旨頒下,六部連署,命京使陳令入北,三日之內直赴幽燕。
—
幽燕鎮,時為午後。
魂志營中,一聲疾馬長鳴,京使陳令風塵僕僕而來,手持黃旨。
紅拂迎出,一見皇紋鎮綬,心頭便知不祥。
軍士開道,楊文廣迎於中庭。陳令高聲宣詔,百匠代表亦聚於側。
隨黃綾而出之聲,如晴空驟雷:
「……凡金鐵火器,不許私製;匠坊圖簿,皆須審核……」
一語未終,場下已響起低語騷動,有人怒,有人慌,有人愕然。
百匠代表盧匠頭搖首低語:「這意思……咱連做個輪軸都犯法?」
有人高喊:「那我們做的器,是給軍守的!不是反的!」
紅拂面沉如水,緩步上前,對文廣低語:「這是——剿技而非制兵。」
文廣沉聲回道:「是懼百姓有力,而非憂兵器失控。」
聖旨讀罷,陳令照令開冊,命魂志營即刻封存所有器簿與工圖。
魂鋒堂外,火坊使者與匠人群起請命,有人怒摔工具,有人跪求維器圖。
而更深的震盪,在黃昏來臨後才真正爆發。
—
當夜,東郊五坊,有三處工坊起火。
火起倉皇,幾名匠人從屋中奔出,焦煙中只聽有人高喊:「毀了吧!圖在此,命難保!」
次日晨間,紅拂與鐘塵海巡坊而至,只見焦黑廢墟、碎瓦斷圖,一名老匠跪於地,神情木然:
「咱們祖上三代打鐵,這圖是爹留下的。今兒聖上要收,我兒說寧可燒了,別叫別人拿去當咱的罪證。」
紅拂聞言無語,抬頭望天,只道:
「十年手藝,終付一紙禁文。」
那日中午,魂志營設立臨時「技圖倉」,受工部檢者排隊如蛇陣。
機坊中,熱氣全失,往日火聲化為沉默之潮。匠人們低頭不語,仿若罪人。
而魂鋒碑前,一件意外之事悄然發生。
—
夜幕低垂,魂鋒碑邊紅燈微搖。
焦雲烈領數名匠人靜立碑前。其後,鐘塵海、張珣、陶匠孫鐸亦相隨。
他們抬起一口鐵匣,內有書冊一卷,封面寫道:「火坊百匠自願軍用配匠名冊」。
焦雲烈長跪於碑下,低聲朗讀:
「今我百匠,自願歸軍籍,不求官銜,不求俸祿,只願留器於軍中、傳技於子孫。若此可免一紙封坊之災,願為軍人之匠。」
名冊其後署名二十三人,皆魂志營所用匠工或其徒。
文廣悄然至後,見狀無言,片刻才道:
「你們當知,入軍則不可退,責則百倍於民。」
焦雲烈平靜一笑:「可百倍於命也。總強過,眼睜睜看這一代手藝、這些器圖,被封進官庫成紙。」
鐘塵海緩緩跪下:「我與。」
張珣低聲:「我也與。我還沒做完那個火壺模型……」
文廣長歎,伸手接過名冊,道:「此冊我留,不為官記,只為魂志一印。」
紅拂立於碑後,目光如焰,口中低語:
「技不該亡於令,匠不該死於律。此局……還早得很。」
—
是夜,風起東城,火坊之街雖無火,卻有燈千盞。
每一盞燈下,都是一雙匠手,輕撫器紋——彷彿那紋路,正是一條活命的出路。
魂志營西廳,秋風透窗,火燈搖晃,映出一排沉思的人影。
文廣坐於首席,左右分列紅拂、鐘塵海、焦雲烈與數名坊頭匠首,後排則是魂鋒軍中諸將與典兵官。
這場會議,無鼓樂、無書吏、無儀節,只有堆成小山的器圖、名冊與一壇未開封的戰酒。
紅拂打破沉默,將手中一張「技製律例」拋置中案,冷聲道:
「這三條律例,不是殺人,是殺藝。」
焦雲烈點頭:「如今諸坊或燒或封,若再不定制策,連百匠願入軍籍都恐成『非法』之舉。」
鐘塵海眉頭緊鎖,指著匠籍冊道:
「文將軍,我等非圖富貴,只求匠有名份,器有歸屬。」
文廣沉聲頷首,望向列席諸人,一字一句道:
「魂志營雖為軍,但魂志二字,不單為戰,更為守。今我有一策,望諸位共議:設『火坊軍匠營』。」
眾人皆一愣。
文廣續道:
「百匠之中,願受軍紀者,編入軍營,歸軍法而非刑律,工坊與營連結,名曰『軍匠營』。如是,既不違律,又可守技。」
一名老匠嘆道:「軍紀森嚴,我等手藝人怕難守其鋒。」
紅拂卻緩緩笑道:「我有一補策:將技術分級,分級而用。」
她取出自己手繪之卷圖,推向眾人:
「名曰『三級火技分類制』——」
她指向圖中三列,朗聲道:
一、「民用守衛器」:如拋石爐、火霧罐、燒油瓶,殺傷力低,限於城寨防禦,可由坊民製作,需註明用途,定期檢察。
二、「軍備應急器」:如火輪車、旋弩等機巧器械,須登錄原圖、簽匠責任,可作訓用、守備之備,但不得售出坊外。
三、「機密火器」:如火鏡聚灼、連發火罐、密焰弩炮,殺傷過甚、或結構奇巧者,皆歸軍控,只限軍匠營之人參與,不得外流。
鐘塵海補充道:
「三類器,各有審責之人。我建議軍中設『技律監』,由我與焦雲烈任責。凡器若過級、失審,責匠、責監、責營官,三者同罰。」
眾匠聞言交頭接耳,原本憂懼者,面露轉機之色。文廣點頭道:
「另,為尊技立名,軍中設『匠籍三等』——」
他頓一頓,字字如釘:
一者「魂匠」,列軍籍,技術入密,軍中器具可參設計,享餉,受命可隨軍。
二者「衛匠」,登名冊,專製守城與應急之器,不隨軍,不涉機密,若有亂則責監責坊。
三者「野匠」,坊外民匠,登記其技,不涉火器,但若願轉正,可試考晉級。
文廣望向眾人:
「此法,不僅存技,更使匠有階、有路、有責。你們可否接受?」
焦雲烈起身作揖:
「文將軍此策,既守軍律,又活民藝。百匠願試,願立誓於魂鋒碑下!」
眾匠紛紛附和,軍將亦點頭稱是。那日魂志營會議,歷三更始散,燈火不息。
次日,文廣手書奏疏,親封火漆,遣快馬北上。其奏言簡意深:
—
臣楊文廣奏曰:
天下安危,不止於兵馬,更系於民心與技藝。
若不信民,焉能得民?若不傳技,何以守國?
今設火坊軍匠營、三級火技之制,試於幽燕一年。若亂象生,臣願受誅。若其效,乞請推而廣之。
此奏為試,非為亂。願聖上明察。
—
汴京,內廷密閣。
皇帝閱文廣奏本,眉頭緊鎖,未發一語。堂中空氣如凝水。旁立黃門靜候筆令。
片刻後,皇帝拈筆,在奏疏最後一角批道:
—
「試行一年,限於幽燕。若有亂象,楊文廣當誅,不得寬貸。」
—
此批令未入公開回旨,乃私下朱批,傳至兵部密檔,唯內閣與工部知之。
而同時,幽燕火坊軍匠營正式掛牌,首批魂匠錄二十七人,衛匠錄百三十二人,野匠備名二百五十一人。
魂志營中,火聲重起,圖卷再展。
紅拂站在火坊門前,看見孩童與匠師同繪圖紙,笑道:
「他日若皇城中也有人來學這些圖,便是這場仗,我們贏了。」
鐘塵海將新鐫的「魂匠印」遞交給焦雲烈,道:
「你我之名,從此不只刻於兵器,也刻於歷史了。」
歲月悠悠,轉瞬一年。
幽燕鎮外,舊坊成新,廢墟已立起數處嶄新工棚與煙爐。昔日燒毀的火坊,如今鐵聲重鳴,木架林立,火星飛舞。百工重聚,技脈未絕,反更興盛。
這一日,魂志營將士與民坊百匠齊聚南城隅地,一座新立石碑在晨光中閃耀未乾的墨痕。
紅拂親手書銘,其字蒼勁、筆意如火:
民有魂,匠亦兵;
火若傳,國可安。
刻此碑,以記機坊初義,並記三十三名匠人,或遭流放、或死於禁律,皆以技守民,以藝護城。
匠碑下,焦雲烈率火坊舊人、少年軍士、坊首三十餘人齊行跪禮,鐘塵海立於碑側,緩緩將匠籍冊卷展開,高聲念出一名名銘刻者,聲音哽咽卻堅定。
碑下孩童不解問道:「娘,他們不是造東西的,怎麼像兵一樣下葬?」
紅拂輕聲回道:「因為他們的器,也殺敵;他們的心,也捍城。他們是匠,也是兵。」
眾人肅然。
火坊重啟以來,與魂志營之間已設「器技通報令」:凡戰場新式兵器,皆需回報圖譜予機坊試解;而坊間匠技有成者,亦可入軍備備查。技與兵,終得一線相連。
這一日,文廣視察東坊,一名青年匠徒躬身來報:
「將軍,請入內一觀,新器已初成形。」
文廣入內,只見一架木鐵混製、以手旋推動的細管器具,形制怪異但結構緊密。紅拂、鐘塵海、數名魂匠亦列觀席。
那匠徒鼓起勇氣,自述器理:
「此為『旋壓火槍』,以轉柄壓氣,引火發彈。試圖將火與弩合一,使單兵亦能攻堅破牆。」
他轉動轉柄,細管內一聲沉響,一枚木彈夾著火線飛出,擊碎丈外木板,火星飄散。
眾人驚然。
文廣眼神炯亮,重重點頭:
「此器雖未成殺器,然路已現。此為民匠之魂,亦為守城之火。就名它為『民魂型』!」
青年匠徒臉紅耳赤,跪地稱謝。
焦雲烈讚道:「若此器再優,將可給魂鋒軍配小隊守城之用。」
紅拂輕聲道:「這才是我們想做的。技,是為守人,不為亂世。」
自此,「旋壓火槍」列入試驗名冊,民坊內亦設「試器臺」,鼓勵創製器械者登記試驗,由軍匠協評。技與軍,逐步互通,不再對立。
坊中孩童日益增多,不少是匠人之子,或曾為災民孤兒,見技成兵、見匠為名,也燃起夢想。
一日黃昏,一童子於坊後試鍛,滿頭煤灰,手法雖生澀,卻頗見誠意。他忽見坊門飄過一面魂鋒旗,風中獵獵,火影斜映。
他抬頭望旗,目中閃光,喃喃自語:
「我也想做那種……能守人的兵器。」
紅拂在側暗自一笑,未出聲。
鐘塵海微笑拍肩,道:
「只要你還願學,就能造。」
童子愣愣點頭,繼續叮叮敲打。
而在遠處,一場寒意正潛伏於密室幽光之中。
黑水司總部,京城東角密地,吳堯之獨立於燭影之後,冷眼凝視牆上一張巨圖。
那是一幅「機坊聯盟技匠聯絡譜」,密密麻麻標出幽燕、代州、榆關、河套、太行等地之工坊與匠名聯絡。線條交錯如蛛網,紅墨標記數處高危坊所。
身後黑衣刺吏躬聲道:
「魂志營軍匠制度,已逐漸外溢,南郡已有三坊模仿火坊制度,請示是否遏止。」
吳堯之不語,只伸手觸圖譜上一點,點在一處坊聯關節之上。
片刻,他緩緩低語:
「民心若聚,亦可散之。」
他轉身取出一份密函,遞予吏者:
「讓他們再試試火,這次……燒的,不止是城,也會焚了他們的根魂。」
燭火忽暗,室中氣息更寒。
鏡頭遠去,黑水司門緊閉如鐵口,風中傳來隱約低語:
「魂若不止,火即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