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月十二日清晨,操場上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我們班在張老師的帶領下來到事先準備好的場地上,場地上已經整齊地擺放好了幾十棵帶著泥土的小樹苗,旁邊還堆著鐵鍬、水桶等工具。我握著鐵鍬站在分配好的樹坑前,掌心滲出的汗珠混著木柄上的紋路。當班主任剛宣布完“兩人一組”的規則,我就看見蘇然抱著梧桐苗朝自己走來,晨光在他鏡片上鍍了一層金邊。
“挖坑的工作由你來負責?”蘇然推了推眼鏡,語氣中透著一絲難得的遲疑。我應了一聲,隨即拿起鐵鍬,感受著手柄傳來的熟悉觸感,用力插入松軟的泥土中。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面上,微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然而,當我按照科普書上提到的“科學種植法”,將樹坑挖成一米大小時,體育委員的聲音忽然傳來:“陳睿!誰允許你私自改變樹坑位置的?
教導主任火急火燎沖過來,一看到歪七扭八的樹坑臉都綠了。蘇然悄咪咪往后縮了半步,我趕緊打圓場:“他說大坑對樹根發育好……”還沒說完呢,幾個吃瓜同學已經掏出電話手表咔咔拍照,朋友圈文案都安排上了:“震驚!校園綠化慘遭暴力改造“。我瞬間頭皮發麻,手里的鐵鍬“哐當“砸在腳上。
午休時分,教室里熱鬧得宛如一個煮沸的蜂巢,到處都是嗡嗡的聲音。我趴在課桌上,疲憊地閉著眼睛想要休息一會兒。然而,后排女生們的竊竊私語卻像一根根細針,不斷刺入我的耳膜。“你們聽說了嗎?他這個人啊,總是執意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甚至連老師的話都不放在心上。”其中一個女生壓低聲音說道。“對啊,”另一個女生附和著,“去年科技節的時候,就是因為他自作主張,結果把整個項目都搞砸了……”這些話語如同尖銳的小刺,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耳朵,讓我感到一陣陣難受。
于是我忍不住轉過頭,將視線投向窗外,只見蘇然正和李悅站在那里說著什么,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動著校服拉鏈,似乎有些焦慮不安。
2
下午勞動活動繼續進行時,我注意到原本屬于自己的那棵梧桐苗竟然被移到了角落里。他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猶豫片刻后,還是抓起水桶準備幫忙給其他樹苗澆水。然而,還沒等他靠近,班長就大步走了過來,伸手攔住了他:“你先別管別的,趕緊把自己的樹坑填好吧!”話音未落,鐵鍬揚起的泥土已經濺到了我的褲腳上,低頭看著那些沾滿塵土的地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早上蘇然遞過來那株幼苗的情景——當時他的眼中閃爍著信任與期待,可現在,這一切仿佛都被失望所取代了。
放學路上,夕陽的余暉灑在街道上,為每個人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陳宇騎著自行車從后面追了上來,車鈴叮當作響,劃破了傍晚的寧靜:“兄弟,這次你可真闖禍了!剛才我聽蘇然說,他覺得你‘太自我’了。”陳宇的聲音帶著幾分調侃,但落在我耳中卻格外沉重。我默默盯著地面的裂紋,那些蜿蜒曲折的線條就像他自己親手劈開的友誼一般,再也無法愈合。晚霞映紅了天空,也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獨而寂寥。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進沙發里,媽媽端來的牛奶在茶幾上慢慢變涼。手機屏幕亮著,班級群里還在討論樹坑的事,有同學發了張蘇然獨自補種樹苗的照片——他彎腰扶著樹干,夕陽把他的影子和樹苗的影子疊在一起,像幅沉默的剪影。我突然想起去年深秋,我們在圖書館為科學小組作業查資料,他也是這樣彎著腰,手指劃過《植物栽培學》的書頁,輕聲念著“根系舒展需要足夠空間“。那時他的眼鏡片反射著臺燈的光,和今天晨光里的金邊一模一樣。
第二天早讀課,我攥著連夜打印的“標準樹坑規格表”,心中忐忑不安,想找蘇然解釋昨晚挖樹坑時不小心弄壞了的情況。然而,當我走到那片小樹林時,卻看見他正專注地把一株新的梧桐苗小心翼翼地放進我挖壞的樹坑里,泥土在他的指尖滑落,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認真的臉上,顯得格外溫暖。
鐵鍬碰撞的脆響中,他忽然開口:“其實你挖的坑深度剛好,只是位置偏了半米。”我愣住時,他已經用腳踩實了根部的泥土,“昨天我查了學校的綠化圖紙,這里本來要種一排灌木。”“教導主任恰好路過,看到我們合力調整樹苗,板著的臉忽然松了松:“知道錯就好,下午叫上勞動委員重新規劃間距。”
3
午休時,蘇然把我拉到工具房后的梧桐樹下。春風卷起他散落的發梢,他從口袋里掏出顆糖:“科普書里說的沒錯,但種樹還要看整體規劃。“剝開糖紙的沙沙聲里,他忽然笑了:“不過你挖的坑確實比標準深十厘米,以后這棵樹說不定會長得最高。”陽光透過新葉的縫隙落在我們握著鐵鍬的手上,我發現他掌心也有和我一樣的繭子,是昨天補種時磨出來的。
我們相視一笑,之前的誤會像被春風吹散的柳絮,漸漸消失在空氣中。我把那顆糖放進嘴里,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仿佛連空氣都變得香甜了。蘇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走吧,我們去看看其他同學種的樹,順便檢查一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我點點頭,和他一起朝著操場走去。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操場上的小樹苗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向我們招手。我們一邊走一邊交談著,從種樹的技巧聊到未來的理想,仿佛昨天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太棒啦,誤會終于解除了!”我心想。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和蘇然常常一起去給那棵梧桐苗澆水。每次看到它在微風中舒展新葉,我們都忍不住相視一笑。有一次,我們發現樹干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刻痕,像是有人不小心劃到的。蘇然從口袋里掏出一小塊砂紙,小心翼翼地打磨著傷口,輕聲說:“樹木也會疼的,我們要好好保護它們。”
我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突然明白,真正的友誼就像這棵樹,需要彼此的理解和呵護,才能在時光里扎根生長。后來,那棵梧桐苗漸漸長高,枝葉也越來越茂盛。每當夏天來臨,濃密的樹蔭下就成了我們課間休息的好去處。我們會坐在樹蔭下看書、聊天,或者只是靜靜地看著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的光斑,感受著那份難得的寧靜與愜意——當然這是后話了。
而那個曾經被誤會的樹坑,如今已經成為了我們友誼中一個特別的印記,提醒著我們要學會傾聽、理解和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