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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發餉,歸鄉,再戰

翌日,東直門外校場。天剛蒙蒙亮,薄霧還纏著槍戟的鋒芒,校場邊緣已支起數十張長條木案。

百十個親兵正蹲在案邊忙活,撬開箱蓋的“吱呀”聲、扯開麻布的“嘩啦”聲此起彼伏。

半人高的木箱里,白花花的銀錠碼得方方正正,每錠都印著“官銀”二字。

邊緣的齒痕清晰可辨,連成色都比往日發的餉銀足上三分。

校場密密麻麻的軍卒,隊列依舊整齊,卻沒了昨日的肅穆。

軍卒們伸長著脖子,火熱的目光在銀錠、花名冊、軍需官之間游走。

粗重的喘息在喉間滾動,偶有刻意壓抑的低聲傳出,“快看,開箱了!”

“噓——!別嚷!聽名兒!”

“點到名的營頭,按隊來領!”軍需官在眾軍卒的期盼下,終于扯開了嗓子。

每個桌案邊還立著四名佩刀軍校,腰間令牌刻著“督師親軍”四個篆字。

昨日徐承略那句“誰敢伸手,剮了他”還在耳畔響。

此刻看著官銀過秤時的較真模樣,連最會算計的老兵都咂舌:“媽的,真不克扣……”

鐵柱捏著剛領的賞銀和餉銀,指尖都在抖。

五兩賞銀加一月足餉,沉甸甸墜得手心發燙,比他去年一年攢下到手的還多。

他把銀子塞進貼身的布袋,又摸出一小塊揣進靴筒——這是給老娘抓藥的,得貼身護著。

旁邊的二牛攥著銀子四處張望,“李文案哪里去了?俺要他幫忙寫封家書,告訴俺婆娘……俺發了銀子!”

不知怎么的,他眼眶漸漸紅了,水光泛起,凝成濁淚滾了下來,“婆娘!二牛這就回鄉!”

校場另一頭,各鎮將領的賞賜早已備好。

錦盒里的金銀、綢緞堆得冒尖,還有吏部新擬的誥命文書,紅綢金字,晃得人不敢直視。

祖大壽摩挲著自己那盒賞賜,指腹蹭過誥命上“加太子太保”的字樣。

喉結動了動——打了半輩子仗,哪次領賞能這樣舒心?

銀子干凈,功名磊落,連送賞賜的官兒都客客氣氣,半句“朝廷不易”的屁話都沒說。

各軍領完賞,就該拔營返回各自駐地了。此次,因后金軍入關而引起的連番大戰也告一段落!

“關寧軍,拔營!”

祖大壽的令旗一擺,一萬關寧鐵騎開始整隊。

馬蹄踏過結霜的土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卻沒半分拖沓。

祖大弼勒著馬,回頭望了眼中軍大帳的方向,粗聲粗氣地對祖大壽道:“哥,咱真就這么走了?”

祖大壽沒回頭,只嗯了一聲,聲音卻有些悶:“不走留著過年?”

話雖硬,韁繩卻松了半分,讓馬慢了下來。

何可綱從后面趕上來,手里還攥著個酒葫蘆:“方才去辭行,督師給的,說是山西的汾酒。”

他拔開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飄出來,“他說,下次再聚,該是在沈陽城頭了。”

祖大弼眼睛一亮:“這話我愛聽!媽的,以前見著后金的辮子兵,有些軍卒腿肚子都打顫。

這次跟著督師,砍韃子跟切菜似的——舒坦!”

他拍著大腿笑,笑聲里卻帶著點酸,“就是走得急了,該多打幾仗的。”

正說著,山東總兵楊紹基帶著親兵過來了。

他那身棉甲還沾著遷安的血漬,臉上卻笑開了花:“祖總兵,咱山東兵可跟你們說好了,下次督師再出兵,得算上咱們一份!”

他抹了把臉,語氣突然正經起來,“不瞞你說,打了十年仗,就這次睡得最香——

銀子揣得穩,弟兄們死得值,連夢里都在砍韃子。”

祖大壽終于回頭,看向遠處那道立在高臺上的身影。

徐承略還穿著那身山文甲,正靜靜的看著這里。

他忽然勒住馬,翻身下馬,對著高臺抱拳深深一揖。

祖大弼、何可綱跟著下馬,關寧軍的將官們見狀,也紛紛翻身跪倒,甲片相撞的脆響連成一片。

“末將祖大壽,拜別督師!”

“拜別督師!”

一萬人的呼喊撞在戰馬的嘶鳴里,驚起一群寒鴉。

山西軍行進的隊伍里,馬世龍正聽親兵講笑話。

說的是昨晚有個叫鐵頭的悍卒笑醒了,嘴里直嚷嚷“又砍了個帶辮子的”,

摸了摸懷里的銀子,又倒頭睡,嘴角還掛著笑。

馬世龍聽著聽著,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熱了。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帶著山西兵馳援京師,一路餓肚子,連馬都瘦得只剩骨頭。

那會兒別說打勝仗,能活著到京師就謝天謝地。

可跟著徐承略這一個月,先是灤州陣斬納穆泰,洗刷了柳河兵敗的恥辱,接著又奉命攻克遷安。

現在帶著朝堂的封賞回家,連戰死弟兄的撫恤都發得足足的。

他那親兵的弟弟死在遷安,家里老娘收到銀子,托人帶信來說“夠買地了,兒子死得值”。

“總鎮,您看!”親兵忽然指著前方。

馬世龍抬頭,只見官道兩旁的田埂上,站著不少百姓。

有提著籃子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漢,見了軍隊過來,竟紛紛往兵卒手里塞東西——

幾個窩頭,一把炒豆子,甚至還有個小孩遞來半塊糖。

“是徐督師的兵!”有人喊。

“打贏韃子的好漢們!”

兵卒們紅了臉,想推辭,卻被硬塞進懷里。

一個老兵咬了口窩頭,忽然哭了——他從軍十五年,走到哪兒不是被人躲著,哪受過這待遇?

馬世龍勒住馬,回頭望了眼京師的方向。

東直門的城樓已縮成一個小黑點,可他總覺得,徐承略還站在那里。

他忽然揚聲道:“弟兄們,都精神點!咱們是徐督師帶過的兵,走到哪兒,都得像個樣子!”

“好!”

山西兵的吼聲震得樹梢落雪,隊伍里不知誰起了個頭,唱起了軍歌。

調子是老調子,詞卻換了新的:“東直門外雪,督師甲上霜。砍得韃子跑,銀子兜里裝……”

歌聲越傳越遠,混著馬蹄聲、笑聲,還有偶爾響起的,“下次還跟著督師”的念叨,一路朝著西去。

申時,京師。

徐承略站在高臺上,看著各路軍隊的旗幟漸漸消失在天際。

風卷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白慧元走過來,遞上一碗熱茶:“督師,都走了。”

徐承略接過茶,指尖觸到溫熱的瓷碗,忽然笑了。

他想起今早發餉時,那些兵卒攥著銀子的樣子,想起祖大壽他們鞠躬時的鄭重,想起馬世龍隊伍里飄來的歌聲。

他漸漸收起笑意,“他們倒是躲了清閑!”

他的目光自遠方收回,緩緩轉向紫禁城,“可這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敵人比八旗還難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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