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的風卷著雪粒子,在張小滿耳際刮出尖銳的哨音。
他裹緊青鳶給的黑色短褂,棉絮從袖口破洞處鉆出,像團凍硬的云。
懷表貼在胸口,金屬殼硌得皮膚生疼——這是他從奉天城出來的第七夜,地圖在懷里被體溫焐得發軟,上面的紅圈正指向鷹嘴崖方向。
雪面反射著月光,白得刺眼。
他的靴底結了層冰殼,每走一步都發出“咔”的脆響。
睫毛早被哈氣凍成冰碴,眨一下就扎得眼眶發酸。
前半夜他在老榆樹下扒開半人深的雪,挖出個僅容蜷身的雪洞,枯枝墊了三層,干草塞在脖頸和腰后——黑狼臨終前咳著血說“活著才有希望”,此刻這句話像團火,在他喉嚨里燒得發燙。
“得睡。”他蜷成蝦米狀,用短褂下擺裹住凍麻的腳。
雪洞外的風突然大了,老榆樹的枝椏砸在洞頂,雪屑簌簌落進衣領。
他閉眼前最后一眼,看見懷表表面蒙了層白霜,指針停在十點一刻——那是爹倒在雪地里的時辰。
天剛蒙蒙亮,張小滿的鼻尖先觸到冷意。
他掀開結霜的干草簾,雪洞外的平地上,一串新鮮的腳印正往東南方延伸。
鞋印前深后淺,像是穿了雙露腳趾的破鞋,步幅比成人小半掌——不,不對,他蹲下身,指尖拂過雪面。
鞋印邊緣有冰碴刮擦的痕跡,是有人刻意用樹枝掃過,想掩蓋真實大小。
他摸了摸懷里的短刀,沿著腳印走了半里地。
林子里突然飄來煙火氣,混著松脂的焦香。
轉過兩棵被雷劈斷的白樺,一座用樺樹皮苫頂的獵屋出現在眼前,煙囪里正往外冒淡青色的煙。
“誰?”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半張布滿凍瘡的臉。
老人須發皆白,像落了層初雪,左眼角有道舊疤,從眉骨斜貫到下頜,“小崽子,大冷天的不在屯子里貓冬?”
張小滿后退半步,后腰抵上樹樁。
他看見老人手里攥著桿銹跡斑斑的獵槍,槍口垂著,沒對準自己。
“我...逃難的。”話一出口,他自己都驚了——這是他離開奉天城后,第一次開口說完整的句子。
老人瞇起眼,上下打量他。
破棉襖袖口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根柴,臉凍得通紅,鼻尖還掛著沒擦凈的雪水。
“進來。”他用槍管戳了戳門,轉身往里走,皮靴在雪地上踩出“咯吱”聲。
獵屋里比外頭暖和些,火塘燒著松枝,劈啪炸出火星。
老人蹲在火邊撥弄陶罐,罐里飄出玉米糊糊的甜香。
“我姓孫,老屯子都叫我老孫頭。”他遞過個缺了口的粗瓷碗,“喝,熱乎的。”
張小滿捧著碗,手指被燙得一縮。
玉米糊糊燙得他舌尖發麻,卻比任何東西都實在。
“您...怎么一個人在這兒?”他盯著老人腰間的火鐮套,銅飾磨得發亮,“這林子狼多。”
“狼?”老孫頭笑了,眼角的疤跟著抖,“民國六年我在長白山打熊瞎子,那才叫狼。”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彎著腰捶胸口,“現在啊,狼都穿皮靴了,扛三八大蓋兒。”
張小滿的手頓在碗沿。
他想起奉天城破那晚,日軍的皮靴踏碎了青石板,爹的木匠鋪前淌了半條街的血。
“我要去鷹嘴崖。”他說,聲音輕得像火塘里的灰燼,“找...找個朋友。”
老孫頭突然停下咳嗽。
他盯著張小滿胸前鼓起的形狀,那是懷表的輪廓。
“鷹嘴崖?”他摸出煙袋鍋,往火上湊了湊,“那地兒崖底有個洞,能藏百八十號人。”火星在煙鍋里明滅,“你小子,倒像當年的我。”
接下來的三天,老孫頭成了活的生存指南。
他教張小滿用松針分辨方向——松針密的一面是南;在雪殼子薄的地方挖,下頭準有沒被雪埋住的野莓根;搭避寒窩棚要選背風的山坳,雪塊得碼成弧形,風才兜不住。
“看見沒?”老孫頭用火鐮敲出火星,干苔蘚“呼”地竄起藍火苗,“這玩意兒比命還金貴,濕了就揣懷里焐著,別學那些愣頭青拿嘴吹。”
張小滿學得極快。
他能在半柱香時間里堆出三面雪墻,用松枝編門簾;能僅憑雪地上的爪印,判斷出這是昨夜路過的狐貍還是山貓。
老孫頭蹲在邊上抽煙,看他用冰錐在雪墻上鑿透氣孔,突然說:“你爹教過你使家伙?”
“我爹是木匠。”張小滿的手頓了頓,“他教我刨木頭要順著木紋,鋸板子得屏住氣。”他摸了摸懷表,金屬殼在掌心涼得刺骨,“后來...后來他教不了了。”
老孫頭沒接話。他望著遠處被雪覆蓋的山林,喉結動了動。
第四天晌午,兩人正沿著山澗走。
山澗結了層薄冰,下頭的水還在“叮咚”響。
突然,林子里傳來腳步聲。
“誰?”老孫頭抄起獵槍,槍口指向聲源。
穿灰布襖的男人從樹后轉出來,左臉有道蜈蚣似的疤,從耳根一直爬到嘴角。
“兩位大哥,行行好。”他哈著白氣,手在懷里亂摸,“我三天沒吃東西了,給口...”
他的話沒說完。
張小滿看見他的目光掃過自己胸口——那里,懷表的輪廓在短褂下若隱若現。
“疤哥是吧?”老孫頭把獵槍往地上一杵,“這林子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你打哪來的?”
“我...我從靠山屯來。”疤臉的手指摳著襖襟,“鬼子燒了屯子,我跑出來的。”他突然踉蹌兩步,扶住旁邊的樹,“哎呦,我腿肚子轉筋了...”
張小滿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想起昨夜宿營時,雪地上多了串不屬于他和老孫頭的腳印,比成人的小半寸——是疤臉故意用破布裹了腳,想混淆痕跡。
當夜,兩人在背風的巖縫下扎營。
張小滿假裝睡熟,聽著身后的響動。
后半夜,風突然停了,雪粒子打在巖縫上的聲音格外清晰。
他感覺有影子湊近,立刻翻身滾進預先挖好的雪坑里——那是他下午用冰錐在巖縫右側挖的,深半尺,底下插了六根磨尖的冰錐。
“噗通”一聲,重物墜地。
疤臉的慘叫刺破夜色:“我的腿!我的腿!”他在雪地里掙扎,左腿上插著根冰錐,血珠滲出來,轉眼就凍成紅冰。
張小滿從雪坑里鉆出來,手里握著老孫頭教他削的木矛。
“你要懷表?”他逼近兩步,木矛尖抵在疤臉喉結上,“那是我爹的命。”
疤臉的臉扭曲成一團,“小崽子...你敢殺我?”
“我敢。”張小滿的聲音像冰錐尖,“但我要你滾。”他踢了踢旁邊的絆索——那是用松枝編的,白天就纏在巖縫左側的矮樹上,“再敢跟著,下次冰錐就扎進你心口。”
疤臉連滾帶爬往山下跑,雪地上拖出條血痕。
他跌進山澗的冰裂縫時,發出最后一聲悶哼,隨后是冰層碎裂的“咔嚓”聲。
張小滿站在巖縫上往下看,月光照在冰面上,只看得見個不斷擴大的黑洞。
“夠狠。”老孫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老人靠在巖縫上,手里的獵槍沒放下,“但記住,狠要留給該狠的人。”
張小滿回頭,看見老人眼里有團火,像極了青鳶說“山田一郎的腦袋要掛在城樓上”時的光。
第五日,暴風雪毫無征兆地來了。
風卷著雪片,能見度不到三步。
老孫頭拽著張小滿的衣袖喊:“往南!山坳里有戶人家!”兩人跌跌撞撞跑了半里地,終于看見半山腰的茅屋,窗紙上透著昏黃的光。
開門的是個中年婦人,鬢角沾著雪,手里還攥著補了一半的襪子。
“快進來!”她驚呼著把兩人拉進屋,“這鬼天氣,再晚半小時就得凍成冰砣!”
屋里暖烘烘的,土炕燒得發燙。
婦人往灶里添了把柴,陶罐里的蘿卜湯“咕嘟咕嘟”響。
“我姓趙,男人走得早。”她盛了兩碗湯,推到張小滿面前,“孩子,你這手...”
張小滿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背裂了好幾道血口,血珠滲出來,在湯碗熱氣里泛著淡紅。
趙大娘摸出個布包,倒出半瓶羊油:“抹上,防凍。”她又翻出件舊棉襖,“你那短褂太薄,換這個。”
那是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襖,領口里繡著朵小梅花。
張小滿套上時,聞到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捧著湯碗,熱氣熏得眼眶發酸。
這是他自爹娘死后,第一次離溫暖這么近。
“孩子,別怕。”趙大娘坐在炕沿補襪子,針腳密得像螞蟻排隊,“有人的地方就有光。”她抬頭時,眼里有淚在轉,“我男人走那年,也是這么冷的天...可日子總得往前過。”
張小滿低頭喝湯,眼淚掉進碗里,蕩起小漣漪。
他摸了摸胸前的懷表,爹的臉突然清晰起來——那天早晨,爹給他擦懷表時說:“等小滿長大,爹帶你去看冰燈。”
后半夜,他蜷在熱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趙大娘的鼾聲輕得像貓,老孫頭在另一頭翻了個身,發出含糊的夢囈。
他突然覺得,這樣的夜,或許該多有幾個。
第六日清晨,太陽剛爬上東山頭。
張小滿在灶前燒火,突然聽見外頭“撲通”一聲。
他跑出去,看見老孫頭跪在雪地里,手捂著胸口,臉白得像張紙。
“老孫頭!”他撲過去,扶起老人。
老孫頭的嘴唇烏紫,手指抖得厲害,指著懷里的布包:“火鐮...給你。匕首...防身。”他的呼吸越來越弱,“那洞...鷹嘴崖的洞...你要找的人...在里頭。”
“老孫頭!”張小滿搖晃著他的肩膀,“你別睡!我帶你回趙大娘家!我...”
老人的頭慢慢垂下去,眼睛還半睜著,像在看遠處的山林。
張小滿摸了摸他的脖頸,冷得像塊冰。
他用雪和石頭給老孫頭堆了座墳,插了根松枝當墓碑。
趙大娘站在邊上抹眼淚,往墳前撒了把玉米。
“他是好人。”她說,“好人該有個好去處。”
張小滿把老孫頭的火鐮和匕首收進懷里。
火鐮套上的銅飾硌著他的肚皮,像句沒說出口的話。
他對著墳頭磕了三個頭,轉身往鷹嘴崖方向走。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他卻覺得沒那么疼了。
走了半里地,他突然想起什么。
轉身跑回墳前,輕輕掰開老孫頭攥緊的右手——掌心里有個布袋子,結得死緊。
他解開繩結,一枚銅牌掉出來,在雪地上閃著暗黃的光。
銅牌背面刻著只鷹,和他懷表背面的印記一模一樣。
張小滿蹲下身,撿起銅牌。
陽光穿過云層,照在兩枚鷹徽上。
他突然明白,老孫頭說“像當年的我”時,眼里的光是什么——那是團燒了二十年、三十年,永遠不會滅的火。
他把銅牌和懷表一起揣進懷里。
金屬貼著皮膚,燙得他心口發疼。
遠處,鷹嘴崖的輪廓在雪霧中若隱若現,像頭蹲伏的野獸。
張小滿裹緊趙大娘給的舊棉襖,迎著風繼續走。
這一次,他的腳印比三天前深了,也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