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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青鳶引路

  • 血色鑄光
  • 小白故事會
  • 2396字
  • 2025-06-02 04:41:30

山風卷著雪粒子灌進衣領時,張小滿的肺葉已經像被火烤過的牛皮紙。

他的靴底碾過結霜的碎石,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砸出深痕——身后皮靴的“咔嗒”聲仍緊追不舍,刺刀刮過松枝的“嘶啦”聲混著狼狗的吠叫,在耳后織成一張網。

懷里的圖紙硌得胸口生疼,那是黑狼用半塊懷表換回來的命。

張小滿能摸到血漬在紙頁上結的硬痂,像父親做木工時粘在指節的樹膠。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老孫頭蹲在灶火前的話:“這山梁子七道彎八道坎,鬼子的皮靴走不慣——往東邊老林子鉆,第三棵歪脖子松底下有個樹洞。”

他猛地往左一拐,靴跟在冰面上打滑,整個人栽進雪堆。

狼狗的吠叫陡然拔高,近得能聽見唾液滴在雪地上的“啪嗒”聲。

張小滿咬著牙滾進灌木叢,枯枝戳得臉頰生疼,卻死死護著懷里的布包。

他數著腳步聲——五雙皮靴,兩條狼狗,正從他剛才跑的方向掠過。

“八嘎!”日語的罵聲撞在山壁上反彈回來,“往南追!”

等吠聲徹底消散,張小滿才敢抬頭。

睫毛上的冰碴子落進眼睛,刺得他直眨眼。

他摸了摸懷表,金屬殼還帶著體溫,和黑狼那半塊嚴絲合縫的觸感突然涌上來——那血手攥著他胳膊時,指甲幾乎要嵌進骨頭里,“青鳶...是接頭人...”

他爬起來時,褲腿已經結了冰,每走一步都“咔嚓”作響。

荒村的煙囪還沒冒煙,老孫頭該是在等他——自從上個月在破廟分食半塊烤紅薯,這看林老頭就總在灶膛里留把熱灰。

荒村的木門“吱呀”響的瞬間,老孫頭的煙桿已經戳在他后心。

“狗日的小崽子,”老頭的聲音抖得像篩糠,可摸到布包時,枯樹皮似的手突然穩了,“可算...可算...”

油燈芯“噼啪”爆了個花,老孫頭湊得極近,老花鏡上蒙著層白霧。

當“戊辰計劃”四個字映進他瞳孔時,老頭突然劇烈咳嗽,佝僂的背幾乎要折成蝦米。

“好小子,”他抹了把嘴,指腹蹭過圖紙邊緣的血漬,“這玩意兒能讓關東軍的煤礦炸成煙花。”

張小滿這才發現老頭的手在抖。

他想起老孫頭說過自己是清末義勇軍遺孤,可從來沒見他怕過——去年冬天狼叼走羊,老頭舉著獵槍追出二里地,比他還兇。

“青鳶?”他想起黑狼最后的話,“是鐵血盟的人?”

老孫頭從炕席底下摸出個藍布包,粗布繩系得死緊:“那是盟里最金貴的鷂子,能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換七張臉。”他抖開布包,露出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明兒個去奉天城南,福來茶社。拿這個——”他塞給張小滿張疊成方塊的紙,“對暗號:‘你是誰的孩子?’答‘張德順的兒子’。”

“張德順?”

“你爹。”老孫頭突然別過臉,往火盆里添了把松枝,火星子“呼”地竄起來,“你爹活著時,給義勇軍打過二十口木箱。”

張小滿的手指在懷表上頓住。

他記得爹的工具箱總鎖在炕頭,鑰匙串上掛著塊銅鷹——和懷表背面的刻痕一模一樣。

第二天天沒亮,張小滿就套上了粗布短打。

竹簍里的炭塊壓得肩膀發酸,他往臉上抹了把鍋底灰,鏡子里的少年立刻變成個黑黢黢的小炭猴。

老孫頭站在院門口,往他手里塞了塊烤紅薯:“進城別瞅日軍的刺刀,瞅他們的靴跟——皮靴跟高的是憲兵,膠鞋的是偽軍。”

奉天城的城門洞像張吃人的嘴。

張小滿排在賣菜的老農后面,能聽見日軍端槍的“嘩啦”聲。

“什么的干活?”刺刀尖挑起他的竹簍,炭塊“噼啪”掉在地上。

“賣炭。”他壓著嗓子,學老孫頭的遼北口音,“西屯王二家的炭窯,掌柜的讓送兩簍。”

日軍踢了踢炭塊,炭灰飛起來迷了眼。

他罵罵咧咧揮揮手,張小滿彎腰撿炭時,看見自己在雪地上的影子——縮著脖子,弓著背,活像根曬蔫的老玉米。

福來茶社藏在巷子里,門簾是塊褪了色的藍布,風吹起來能看見“茶”字的殘邊。

戴斗笠的女子就站在門簾下,半張臉埋在陰影里。

“你是誰的孩子?”她的聲音像浸了水的琴弦,又低又啞。

張小滿的喉嚨突然發緊。

他想起爹被刺刀挑翻時,懷里的懷表滾到他腳邊,金屬殼上沾著爹的血——和黑狼那半塊,連缺口都長得一樣。

“我是張德順的兒子。”

女子的斗笠動了動。

她掀起門簾,張小滿跟著進去時,聞到股茉莉香——不是老孫頭的旱煙味,是新曬的被子里藏的那種香。

后堂的茶爐“咕嘟”響著,女子關上門,從腰間摸出塊銅牌。

銅牌在油燈下泛著冷光。

張小滿摸出懷表,當兩枚鷹徽嚴絲合縫嵌在一起時,女子突然摘了斗笠。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雪地里淬過的刀:“我是青鳶。”

青鳶的手指撫過圖紙,指甲蓋泛著淡青的顏色,像剛采下的竹葉子。

“關東軍要把南滿的煤全運去造槍炮,”她抬頭時,眼底燃著團火,“這圖能讓他們的火車皮全栽進冰窟窿。”

張小滿突然想起黑狼咳血的臉。

他摸了摸胸口的懷表,金屬殼的溫度透過粗布滲進皮膚:“黑狼...他沒出來。”

青鳶的手指頓了頓。

她從懷里摸出塊帕子,輕輕擦過圖紙上的血漬:“他的名字會刻在盟里的碑上。”

“你愿意加入鐵血盟嗎?”

張小滿盯著青鳶袖口露出的半截紅繩。

那繩子編得極細,像根浸了血的線。

他想起六天前在礦道里,黑狼攥著他的手說“青鳶在”,想起爹倒在雪地里時圓睜的眼,想起自己躲在柴堆里聽日軍用刺刀挑開草垛的“刺啦”聲。

“我爹留給我一句話——‘愿其平安’。”他的聲音輕得像飄在茶爐上的熱氣,“可我知道,只有親手殺了山田一郎,才能真正的平安。”

青鳶笑了。

她的笑像春冰初融,眼角的細紋里還凝著霜:“山田一郎的腦袋,遲早要掛在城樓上。”她轉身從柜里取出件黑色短褂,領口繡著只展翅的青鳶,羽毛根根分明,“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那個躲在柴堆里的孩子了。”

短褂帶著樟木香,貼在皮膚上暖烘烘的。

張小滿套上袖子時,青鳶塞給他張疊成青蛙的紙:“按這上面的地圖走,今晚子時到鷹嘴崖。”她的手指點了點紙角的紅圈,“有人等你。”

茶館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張小滿裹緊短褂往城門走,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小刀子。

他摸了摸懷里的地圖,又摸了摸短褂上的青鳶——那只鳥的翅膀,正隨著他的心跳輕輕起伏。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的一聲,驚起幾只寒鴉。

張小滿望著城門樓子上晃動的燈籠,突然想起老孫頭說過,鷹嘴崖的崖底有個山洞,能藏下一個連的人。

他不知道,此刻鷹嘴崖的山洞里,七八個身影正圍著篝火。

最前面的人摸出塊半塊懷表,鷹徽在火光里閃了閃:“那孩子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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