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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錠子

  • 女紅
  • 程小瑩
  • 5612字
  • 2025-06-04 10:56:21

天熱有一點好,早上起床,省得一件件套衣裳。沒有心相。一件連衫裙,從頭上套下來;腳上趿的涼鞋,拔上搭袢就成。

日頭上得早;人跟著早醒。秦?;ū犙?,心里先嚇一跳:天大亮,早班,要遲到了。她一骨碌起身。忽然靜下來——現在沒什么好急的。秦?;ǖ纳碜右幌伦铀煽逑聛?。有許多時候,她一想到自己已經不再是這個紡織廠的廠長,用不著又急又忙的,身子便會軟下來。四十幾歲的女人,這個時候便會胖起來,肉頭都是松松的。

不過,今早,秦?;ㄓ悬c緊張。她草草揩了一把臉,探身,取掛在南窗口的淘籮。淘籮里盛著冷飯。隔夜飯盛在淘籮里,懸空晾掛,不易餿;不曉得啥人發明的。一枝樹丫杈,做吊鉤。兒時,那枝樹丫杈,是鄰家男孩陳國慶的彈皮弓,綁著橡皮筋,彈射出來的泥蛋,打碎了海花家的玻璃窗。父親秦發奮捉牢陳國慶,彈皮弓沒收,扯了橡皮筋。丫杈的一頭,綁上棉紗線,掛在自家窗框的燈鉤上,另一頭,便吊只淘籮。那時候,秦?;ㄈ√曰j,要踏在方凳上;后來踏在小矮凳上;后來,不要踏凳子了,踮腳;再后來,一探身,取下淘籮。每次取下淘籮,那樹丫杈,就自個兒在窗前晃。有點風,便晃得長遠些。夏天,一家人就看這枝樹丫杈晃,感受到一點風涼。三十幾年的涼熱,便這樣過來。

一把鋼精飯鏟,柄上纏著布頭。鋼精傳熱快,飯鏟柄燙手。本白布頭泛黃。不曉得換過多少布頭。秦?;ㄊ癸堢P,盛半碗冷飯,開水淘飯,第一潽開水,潷干;再倒一潽開水。飯就有了熱氣。一夜天,熱得結棍。飯還是有點餿氣味道。

吃過泡飯,秦?;樖值剿废戳孙埻搿ひ恢簧习啾车陌背鲆簧砗埂R鲩T的時候,沒有忘記拽了方手帕在身邊。

“阿花?!备赣H秦發奮叫住了她,手指了指旁邊一只小矮凳——坐下來,“去做啥?砸錠子是么?有啥好看啊?”

秦?;⒍??!耙タ吹???倸w是我們的工廠?!薄澳氵€曉得這是我們的工廠。蠻好?!鼻匕l奮在女兒面前,更加像領導。做慣老大了。有對女兒摜爺老頭子脾性的意思,又是一個退休工人對廠領導提意見的意味。她讓父親說。

“我是弄不懂,生活做得好好的,工人也好,干部也好,不是都有崗位責任制么?這些規矩,當初明明定得好好的。我還沒有退休的時候,工廠每年還評上大慶式企業、質量信得過企業、愛國衛生先進單位、群眾文體優秀集體,現在都沒有了?都到哪里去了?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訴我?!鼻匕l奮認真起來。

上海人叫干活為“做生活”;生活,可以理解為“生計活兒”。秦發奮就是一口一個“生活”?!澳闶菑S長,但你還是我女兒,我把你養大,看好你做生活,從工人做到廠長,都是做出來的?,F在算什么?工人要做生活,要保護好自己的工廠,廠長要帶領工人,建設好自己的工廠。你倒好,帶頭下崗。連我這個退休工人都不如?,F在干脆,工廠也要關了。我弄不懂,我們工人到底怎么了?”

“現在是轉型期。你不曉得的。再像過去這樣做,是不行的,做不過人家,沒有競爭力?!?

“怎么做不過人家?”秦發奮不服帖,“我們工人階級怕過誰?老子一輩子做工,只要是我手里的生活,電工,向來沒有什么做不好、做不來的。當然,別的像木工、銅匠、機修工、管道工、保全工、空調工的生活,我不行,但不是還有別的工人么?這就叫工人階級。我懂的。我一直跟你講,我發明過繞線圈機、帶電作業,還有你們細紗間擋車女工坐的幸福車上的小馬達。我們中國工人連萬噸水壓機也能造,你曉得么?那叫爭氣機。鋼鐵工人煉過爭氣鋼,造船工人在小船臺上造大船,電力工人造過一二五發電機組,還有32噸平板車、氣流紡機和無梭織布機。我實在不曉得,我們工人能做肯做,什么都會得做,怕什么?”

“沒有生活做?!鼻睾;ㄒ徽Z點破,讓秦發奮心底里,好一陣子痛。這短促的痛楚,讓他噎得慌?!白錾恫蛔尮と俗錾钅兀窟@個時候,用你們領導的話說,是困難的時候;就算困難,那也要依靠工人來做呀。工人別的不行,做是會的。但你們反而要工人下崗。工人沒了工廠,還不是走投無路?現在正是要你們共產黨走出來領工人做的時候,你倒好,黨委書記、廠長,帶頭下崗。下崗還要帶頭么?共產黨向來是領工人干的,大干快上,從來沒有什么帶頭下崗的。這算什么呢?”

沉悶,天真是熱。大清老早,兩個人皆一身汗。秦?;ㄍT口挪了一小步?!澳悴灰摺!鼻匕l奮喊牢。

“工人也好,干部也好,都是這家廠的人。再不去看看,以后就看不見這家廠了,廠里的小姐妹,也要不認得了?!鼻睾;ㄓ檬峙聊ㄒ幌骂~頭上的汗。

“有啥用場?工廠沒有了,工人還好做啥?什么小姐妹,老兄弟,皆完結了?!?

秦?;〞缘酶赣H是一肚子的火,沒有人好說,就沖著她來。不跟他啰嗦。好像曉得女兒肚皮里的閑話,“我不跟你說跟誰說?”秦發奮還在嚷。秦海花曉得,今早父親是要尋吼勢,跟他怎么說得清。她想脫身,轉身拔腿要走,迎面碰上母親吳彩球買菜回來。

一看女兒穿戴好的樣子,是要去廠里的;秦發奮一副氣吼吼的模樣,曉得老頭子在光火?,F在她也弄不清爽,什么是上下班的辰光。要去就讓她去。吳彩球對丈夫說:“老頭,小菜場里有人說,廠里今天有許多領導要來,已經看到轎車開過去了。阿花總歸也有事情要去做。”

“你曉得有什么好事情要做?砸錠。你懂么?就是把你們細紗間的錠子全部砸了。”秦發奮接過吳彩球手里的小菜籃子,將一籃子雞毛菜倒出來,要揀,說話間,手舉著菜籃子,朝工廠的方向揮著,“這在過去就是搞破壞。破壞生產,要捉起來的;現在倒好,像是過廠慶。你們這種人,有什么出息?!?

轉而,三個人一道沉默。秦發奮背過身子,到水斗里放水,沖洗小菜籃子。水斗落水口,昨日淘洗綠豆,落下幾顆,嵌在縫隙里,今早發芽,躥出幾根豆芽,嫩相。秦發奮佝背,俯身,幾顆豆大的眼淚水,順著自來水龍頭里的水,一起落在水斗里。

錠子,是一樣物事。在紡織廠,粗紗紡成細紗的工序里,細紗機上的錠子數量和轉速,是工廠生產能力的體現,也是女工生產能力的體現。

多少年來,女人的心相,都在錠子上。這種由錠桿、錠盤、錠膽、錠鉤、錠腳、制動器等組成的細紗機錠子,細致精密,是女人和紡織廠的秘密。

秦?;ㄗ隽藦S長以后,還是對錠子有心相。在她心目中,對錠子的印象,融入在一些數據里,表示紡紗廠的設備規模和生產能力;錠子的好壞,又與紗線的質量、功率消耗、環境噪聲、勞動生產率等密切相關。

錠子是紡織廠的精靈。秦?;ㄊ藲q進工廠,終日擋車,看護錠子。那時候,她一點沒想到,二十幾年以后,會“砸錠”,并且被稱之為“壯舉”。

她和那些整天看護著錠子的女人和男人們,被叫做“擋車工”和“機修工”。他們與錠子交換過靈魂。這樣的印象,憑借早年車間廠房的畫面,可以在秦?;ㄐ哪恐性佻F。在工廠的背景里,一個工人,其實只是個別的占有著工廠的極小一部分——在幾條車弄里,在一個班頭上,白天黑夜地巡回;他們的眼睛,只看到自己的那幾部機器,自己的那道工序,日復一日。在這些以外,他們一概不知。他們的靈魂,就這樣機械地與錠子攪在一起,原地飛轉一輩子,直到耗盡能量。

無數這樣的女工,會烘托起一個女人,漸漸出來,往一個高處去。紡織廠就像一個龐大的女聲合唱團,眾多的女聲,唱著唱著,就會烘托出一個領唱者。秦海花就像是這個龐大的合唱團里,一個略顯疲憊的著名女歌唱家——一個勞動模范。從青春開始,她就唱起一首歌,唱到現在。那如歌一般的細紗車間噪聲,整齊劃一,反反復復;她沉浸在里面,慢慢找到其中的音律和節奏;她內心深處,無數模糊的記憶,就跟上了機器的節拍,變得清晰起來——

秦海花看著飛速轉動的錠子,將粗棉紡成細紗,那錠子和機械運動,當然是經過精心打造的,精細,但還是會摻和著種種異物雜質。女人心相好,憑借聲音,來辨析其中由粗紗到細紗的張力分布,棉與化纖的成分比例,線的捻度。那幾乎是充滿心機的。總是會有斷頭。她們接頭——一種棉紗和線的重新連接和修補延續,是一種手藝。手里的動作,細致簡潔,卻嚴謹執著;一雙雙女人的手,認真地守著自己手藝里的一道工序,每一處細微都不放過。無論生活的時代如何變化,上輩人傳承下來的動作,一成不變,并且成為一種教科書式的“操作法”。有電影科教片傳下來。

細紗擋車工通常的說法是“心與紗線連接”。就像布機擋車工的“心貼布,布貼心”一樣,成為紡織女工的“豪言壯語”。對秦海花來說,擋車就是要有心相。心思縝密。女人心相不好,棉紗的心情,也會不好,出來的紗,粗細不勻,不漂亮。女人會疲勞,機器也會疲勞,紗也會變得缺乏張力,松松垮垮,拉拉扯扯。夜班的下半個班頭,女人打呵欠,機器也會打瞌睡。紗的疵品,就會多。總之,要用心思,強打精神,讓機器發出好聽的聲音,讓細紗細潔,均勻。女人在紡織廠,就為這些,花那么多時間。

擋車沒有遍數,走過來,走過去,細紗機上沒有斷頭就好,看上去紗都很好看為止。她擋車的時候,如果老遠看到有一個斷頭,就先跑過去,接頭;一根細紗聯結好了,總會得到一些安心。

工作都是活生生的。棉紗就這樣,跟女人互通了心思。

女人有一顆非常細致敏感的心。每天重復做一樣事情,要細心地覺察出——今天與昨天的細微差別。心相真好。秦?;▌傋龉と说臅r候,母親吳彩球這樣對她說。此話平常,不過是工作認真仔細罷了。秦?;ǖ囊馑际牵@正是工作有趣的地方。秦海花做著細紗擋車工的生活,心思里,不只是單單在看著粗紗紡成細紗。紡織女工的擋車,接上斷頭,保持機器的清潔,諸如此類,在做一樣物事,是手藝上的發揮,機器上的生產,維持著的,是工廠和工人的生存;包含著的還有,這樣的生活,日積月累,可以成為一個人的信念、精神、操守,根本上,還有對技藝和工廠的熱愛和虔敬。

她在這樣單調和重復的日子里,不覺得很吃力。反而有些對她的關照,會讓她感受到壓力。她沒有讀過很多書,領導對她會重視和關照——二十歲出頭,她就被送去讀“七二一大學”,以后還有青年工人政治培訓,黨校理論學習,諸如此類。她就有點吃力。不想讓領導失望,幾乎靠死記硬背,完成學業。這很像她母親吳彩球。一個老工人,讀不進書??伤哦畾q,也像一個老工人一樣讀不進書。這讓她有點難為情。她總是不聲不響,用比擋車多十幾倍的精力,花在讀書上。別人做得到的,自己也應該要做到。這樣的短暫學習,還是讓她開眼,曉得工人是工廠的主人,工人除了擋車,還可以做一些其他的工作。但究竟自己還可以再做些什么,其實也是混沌懵懂,內心還是漸漸對這樣的工廠生活憧憬。

她眼里的紡織廠,就是這樣,在躁動、幾近沸騰里,女人用心表達著一種纖細和有序。秦海花每天上班下班,心思都用在工廠里。以工廠的一個立足點,為圓心,慢慢擴大圓周,走出來,很多次,再回來,遠遠近近地,看自己的工廠,就像吃火鍋,圍在一只大煮鍋的旁邊,看鍋底。1990年代,城市開始流行吃火鍋。工廠就像一只大火鍋,它不斷在消耗能源,加熱;人是鮮活的——男人像葷菜,女人像素菜,葷素搭配著,進入鍋里,男女調和著,形成各種各樣的糾結,像上海菜里的百葉結,就是用百葉——一種像布一樣的豆制品——打成一個結。工廠就是這樣,攪和著各種形狀的結頭,做各種各樣的產物,湯湯水水,和著高溫、粉塵、棉絮,是料作和雜碎??偸情_一鍋,出一鍋,再開一鍋……熱氣騰騰,五味雜陳,同時膾炙人口。間或,有些新的、重要的產物升滾上來,帶來一些新鮮感,擺脫一些陳舊感??墒?,最初的工廠技術,還是簡單的,甚至是愚蠢的。真的像火鍋,不需要任何烹飪技藝。一個工廠,一部機器,便可以孕育幾代工人。秦?;ň瓦@樣,看見女工的靈魂,和錠子的心靈,糾結一輩子——這就是工廠的秘密。

這屬于她和工廠的一種單獨傾訴與聆聽。秦?;◤臈顦淦旨徔棌S開始,建構她的故事,當她最初進入機器和棉紗的世界里的時候,她充滿親切和熟悉感——從父母那里,她賡續著一個工人的血脈,并且開始自己的學習和事業,革命,當然還有愛情……這些伴隨于她的青春生活。從那時候開始,她在工廠,總是有一種要一點一點把事情做到自己心里去的意思。

灰色的世界里,有微弱的光,照見女人和她的臉龐,有些困倦;溫和與緩慢,像一層薄紗般罩在她們中間。

青春永遠是騷動的。那時候,她和工廠共處一個熱烈的時代,這種時代感,讓她親近工廠和工人。在一個隨意場景里,比如車間,會有許多罕見的樂趣令人陶醉。這是一種迷醉。她和工廠,便一起憧憬著自己的未來。

許多年過去了,她漸漸發現,工廠里,許多新的、老的,可行或不可行的思維和行為方式,不斷地摒棄或者沿用,而最終留下的,也許就只有幻想時刻的溫暖記憶。

秦?;ㄔ诠S,有過這樣的意識:我們幻想的未來總是在遠處閃爍著光芒,可是當我們一步步地接近目標時,卻發現不知在什么時候,光芒消失了……工廠,也沒有了。

她一直指望從工廠生活里得到樂趣,讓自己顯現得神采奕奕。為搜求到集體主義,革命或健康,甚至可以是悲情,她的心里,就聽從了工廠的召喚,聽工廠的故事,為工廠做事情,并且相信工廠的獨特魅力。工廠把工人說得生龍活虎,充滿姿色。多年擋車工的靜態生活,同樣可以使她感受亢奮,也會感到厭倦,因為她也感到生活的厭氣,但總是會有一些新的東西,開始新的追求……

她內心孤獨的青春生活,因為有了工廠,可以形成她的故事,并且進入到一種有序,像腳踏車行駛在平地——簡單的人力與機械傳動,踏腳板,鏈條傳動,勻速前行。秦?;◤同F了工廠的靈魂。秦海花使原有的工廠,越來越清晰起來,是這樣的立體感。秦?;◤募毤嗆囬g擋車工開始,做班組團支部書記,然后出來,離開班組,做車間團總支工作,到廠團委,到廠長助理,到廠長……就像冬天從細紗車間出來,掀開棉門簾,有一股聲浪,夾雜著熱量,噴涌而出。秦?;ū贿@樣的氣流,從一種飽和狀態里推出來;一種來自基層和群眾生活的真實感,她置身其中。這樣的真實感,是日積月累的,往昔工廠生活的日日夜夜,都在一種生產和歡樂的期許之下,像日光燈一樣光亮四射。白晝和黑夜,猶如白色和黑色的珍珠,被生產流水線串聯起來,與時代、與城市工人階級最精雅的情趣,打了個結頭,成為女人脖子上最純粹的一串項鏈。在確定的、再熟悉不過的、被高度重視和反復宣傳的快感里,這個女歌唱家以其獨特的姿態,繼續在歌唱。

女人從來不覺得工廠會安靜下來,就像女人的一顆細致的心。工廠需要搏動。歌唱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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