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秦海花的眼睛里含著淚花兒。吳彩球曉得,老頭的話,讓阿花觸心觸肺。秦海花別轉身子,出門。吳彩球小步跟著出去,在弄口叫著:“阿花。”
女兒回過頭,看見母親挪著胖胖的身軀,氣喘吁吁地朝自己趕來。她駐足,眼淚一下子冒了出來。
“你阿爸,秦發奮,這個老頭子,向來感覺好,說起話來是沒有輕重的。他是亂說的。我說他是有點像講反動話了。”吳彩球把秦發奮數落一頓,一邊要跟秦海花一道去廠里。“你去做啥?”“看看。我是細紗間出來的,做了幾十年,這輩子怕就再也看不見自己的工廠了。”
工廠在黃浦江邊的楊樹浦。秦發奮指的方向是對的。從定海路穿過去,也不過就是兩站電車路。這點路,卻讓秦海花和母親吳彩球走得好吃力。一個心急火燎想心事,就像是要趕著上班;一個又胖又老,挪著步子,像是已經走了一輩子快要走到頭了。這樣一快一慢的,感覺比平常的慢還要慢——走快的更加急;走慢的更覺自己慢。
走近工廠的時候,吳彩球忽然激動起來,想想自己在這條道上走了一輩子,終于到了年老挪不開步子的時候,是應該端坐在太陽底下,想想過去的好辰光。
定海路一帶,老公房,棚戶區。腳踏車、黃魚車來來回回。聽得見車鈴聲,丁零當啷地亂響,晨風里,傳得老遠。
彩球雖然一輩子不會踏腳踏車,但喜歡聽這樣的上班路上的市聲人氣。有人,就會到處弄出聲音來。楊樹浦的鬧猛,就是在這樣的工廠上下班的辰光。現在彩球感覺吃力了,一路小跑跟著,就有點怕吵。
吳彩球向來不跟自己過不去。有多少本事做多少事情。做不來的事情,不去硬撐。這種心態,讓她不同于丈夫秦發奮——不會老是這個看不慣那個不稱心,光火。她的心很平。她不識字,沒文化,但手腳是快的。就憑著這雙靈巧的手,接頭,落紗;就靠著這雙腳,在細紗車間的車弄里,來來回回地走;就憑著強烈的翻身感和當家做主的自豪,堂堂正正地做工人。
彩球說秦發奮的感覺好,是真的。也就是彩球,可以這樣說秦發奮。要說在這個廠里做生活,丈夫秦發奮也好,女兒秦海花也好,女婿高天寶也好,還有前幾年就離開工廠的小女兒秦海草和小女婿馬躍,跟她這個全國勞模比起來,都不好算什么。
彩球八歲的時候,就被人從淮北鄉下領到這家紡織廠來,在細紗間里做童工,那時候叫“包身工”。還是在日本人的時候。她的小腿上,至今還留有日本工頭“拿摩溫”用打梭棒刮的瘡疤。過去,只要有新工人參加工作,學生來工廠學工勞動,她就被請去跟他們做報告,要拉起褲腿,給學徒工或學生看瘡疤,所以每逢要做報告,她用不著打草稿,但會注意穿條寬松的工作褲,便于卷褲腳管,憶苦思甜。那陣子,只要她一卷褲腳管,便會有一片口號響起來。口號響起來的時候,她就要擦眼淚,一邊便不想再多講了,拔腿就回到細紗車間的車弄里擋車。去看那些錠子。
她一輩子就做自己會做的事情。解放前,她就參加地下黨了。黨組織開會,要領導罷工或者護廠;她不會決定什么事情,連舉手表決這樣的事兒,都感到很不習慣,便望風。那是她在做“包身工”的時候便練就的本事——那時候,望風是為了女工夜班輪流打瞌睡。解放后,當家做主了,就要好好做生活了,不好再打瞌睡了。
她就憑著細紗擋車的生活,做出個全國勞動模范。1953年,第一次出遠門,是到北京去參加全國勞模大會。那次北上,坐火車,七天七夜。彩球曉得,國家大得不得了;還看到,在田里勞作的農民,大多光著膀子,孩子們都衣衫襤褸。要好好做,多紡紗,讓全國人民早點穿上好衣服。彩球的心相,就全在紡紗織布上。1955年,在上海視察的毛澤東,點名要見她。毛主席都曉得她,特為讓人搬來一張椅子,讓彩球在他身邊坐下。毛主席對她說,紡織工人很光榮,讓全國人民有衣穿,責任很重大。
女兒秦海花四歲那年,彩球作為中國首批援柬技術工人,被選送柬埔寨援建紡織廠。1960年的五一勞動節,周總理和陳毅訪問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陪同來到了中國援建的紡織廠,吳彩球帶教的兩個柬埔寨徒弟,為領導進行了操作表演。過后,周總理走向彩球,專門來跟她握手,一起拍照。做工人做到這個份上,還要如何?
吳彩球便是想著這些,一步一步邁進了自己工廠的廠門。
“球。”有人叫她。喊她“球”的,都是過去她的小姐妹。吳彩球回過頭,是范善花,過去的工會主席,接替退休的吳彩球的,前幾年也退休了。“球。身體好么?”范善花問她。“不大好。有點難過。你呢,善花?”回答也是“不大好”。這些當年的小姐妹,難得碰上,問來問去,就是這么幾句,回答也是差不多的。不會有什么新意。不是有意,確實是差不多,幾十年下來,都是差不多的。
就有許多人看到了吳彩球,一連串的“球”,還有叫她“球師傅”的,是年紀稍許輕一點的。這個“球”的稱呼,叫起來響亮,是要有中氣的,且嘴型有點翹,是有點夸張的意思,很對紡織廠男人女人的胃口。便跟球的為人一樣,是很可親的,比較放松和隨意。這一叫,就叫了幾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