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刊雜劇三十種》復字詞匯研究
- 曲麗瑋
- 3437字
- 2025-04-24 21:02:02
序
中國語言學界一般將漢語史分為上古、中古、近代、現代四個時期。有人更是從上古分出個遠古,從現代分出個當代來。漢語詞匯史,近代是極為重要的一個時期,因為它上承中古下啟現代,是現代的直接源頭。漢語詞匯學史,近代這一段無疑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段,在很長一個時期里,這一段都未能得到應有的重視,直到20世紀下半葉情況才有所改觀。近代漢語,指的是中古漢語與現代漢語之間以早期白話文獻為代表的漢語的一個歷史時段。近代漢語究竟從何時算起,學界觀點不一,最早的定在5世紀(六朝),最晚的定為13世紀(宋末元初)。這一差,前后就是800余年。近代漢語,作為一個完整的語言體式,代表著一個時代的語言面貌,它不應前后混雜,差別過大,而應該是基本上一以貫之的。正因此故,我們認為近代漢語應主要是以元大都、明南京、北京等首善之區的官方用語——官話為代表的,它的上限宜定在宋末元初,下限則與《紅樓夢》尤其是《兒女英雄傳》問世為標志的現代漢語的起點相對接。元代與其他朝代相比,歷史算不上悠久:若從鐵木真1206年建國算起,不過162年時間;若從忽必烈1279年滅南宋算起,更只有89年短暫的時光。但就是這短短的皇朝,它所留下的語料卻成就了近代漢語的主干期。這是因為作為近代漢語研究的對象,元代的漢語無疑比唐宋以及清代都更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唐宋的漢語帶有太多中古漢語的痕跡,清代的漢語則是現代漢語的肇端。同時,元代社會多元的特質,也使其語言價值和地位明顯優越于同屬近代漢語主干部分的明代。
《元刊雜劇三十種》,系后人定名的元代戲曲作品集。這部為時人裒輯而成的集子,共收元雜劇30種,是元代語言的代表性作品。原書無名,清藏書家黃丕烈初題。近人王國維考定作者,重新排列次序,并撰《元刊雜劇三十種序錄》,乃有今名,世所通用。《元刊雜劇三十種》是現存最早的元雜劇作品集,能使人們看到元雜劇的本來面貌。與明代其他刊本相比較,《元刊雜劇三十種》更具濃郁的生活氣息和時代氣氛,更真切地表現出當時各階層人民的生活狀態。在結構、情節,特別是語言方面,與同一劇目的明代諸刊本比較,《元刊雜劇三十種》也頗具特色。它是研究元雜劇,尤其是元代語言的珍貴文獻。
“二十四史”,幾乎每朝史書都有“藝文志”。然《元史》卻不立“藝文志”,這或可說明有元一代武功遠勝文治,也能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修元史者對元代的總體印象和評價是“質勝于文”,而非“文勝于質”。正因此故,清小學家錢大昕才補撰《元史藝文志》,希冀填補元史的這一空白和缺憾。后人對元文化的典型代表之一——元雜劇的研究,明清兩朝各有其人,各擅勝場,但真正進入實質性研究階段的還是20世紀以來的事。戲曲學學科的奠基者國學大師王國維,百年前即有一系列戲曲研究著作推出,揭開了元雜劇研究嶄新的一頁。那之后,吳梅、鄭振鐸、王季烈、胡適等眾多學者都對元雜劇,從文學體式、藝術風格、作家作品、人物塑造等多個方面做出研究,貢獻良多,著述叢出。但對元雜劇語言的研究,坊間出版的著作多是稍有涉獵,淺嘗輒止,讀者讀來,終嫌太少,不能解渴。羅斯寧《元雜劇和元代民俗文化》(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版),單辟一章,論述元雜劇的語言受市民思想、民俗的影響,形成了一套市民的語言體系;論述元雜劇與元代少數民族語言、南北方言的關系等。然而,對元雜劇語言的研究,羅著畢竟只有一章,對于有文化寶庫之譽的元雜劇而言,實在是遠遠不夠的。
曲麗瑋《〈元刊雜劇三十種〉復字詞匯研究》,依據的底本是元本《元刊雜劇三十種》,同時參考大陸和臺灣三家的校勘本,從中選取了8459個復字詞語作為考察對象,并借助電腦建立了一個《元刊雜劇三十種》復字詞匯的封閉語料庫,采用科學的研究方法對語料進行描寫、分析和闡釋。全書共分六章,第一章介紹研究依據的底本《元刊雜劇三十種》的版本、校勘以及語料特點和研究價值;第二章是對全書復字詞匯的宏觀考察;第三章和第四章從微觀上考察復字詞匯的結構類型及結構關系;第五章談新詞義的演變和發展;第六章研究的是詞語的雅俗和特殊詞匯問題。麗瑋自己認為第三章是全書的研究重點。我與她的看法稍稍不同,我認為第三章固然十分重要,第二章分量也不輕,它將所研究的對象全景式地展現出來,對下面的分析研究,做了極好的鋪墊;第四、五、六諸章,各擅精彩之筆,俱有點睛之妙。麗瑋是書的貢獻是多方面的,信手翻閱,可圈可點之處比比皆是。各時代都有新造詞語,各時代新造詞語最能體現各自時代的特點。近代漢語新造詞語,最能體現近代漢語的特點。《元刊雜劇三十種》中雙字格新詞語數量之多,令人咋舌。麗瑋采用窮盡式的詞匯計量方法,不但考察了雙字新詞語10種基本結構類型以及相應的結構關系,而且在雙字格的基礎上進一步考察了三字、四字新詞語的結構,指出三字詞語和四字詞語正是在雙字詞的基礎上,拓展了詞的形式,將新的復雜概念表達得更加準確,適應了人類交際交流對語言發展的要求;指出:較之中古時期,《元刊雜劇三十種》中的三字、四字新詞語在數量上續有增加,內容更為豐富;還指出:三字新詞語與普通民眾的生活更加接近,四字新詞語中的駢儷化詞語數量尤為突出,在其影響下,《元刊雜劇三十種》的詞匯中出現了能產力較強的待嵌格式,具有同義類聚成員豐富的特點。這些精彩之論,是作者對元雜劇新詞語精細研究之后得出的扎實結論,也是麗瑋是書的第一個重要貢獻。本書第五章,專論新詞義問題。《元刊雜劇三十種》新詞義的發展演變問題,作者分從古代漢語中演變而來,在現代漢語中繼續發展這兩個部分來談,條分縷析,清楚深透,既溯清了源,又講清了流。通過考察《元刊雜劇三十種》中近代雙字新詞語的詞義在歷時中的演變情況可知:近代新詞語具有典型的時代特征,與古代、現代漢語詞匯之間存在明顯差異,它們各自保持了獨立的語言特征;同時近代新詞新義具有旺盛的生命力,近代詞匯在形式和內容上的特點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現代漢語的造詞、構詞以及口語化風格。這樣細致入微地探討近代漢語新詞語的意義,并將其與上下時代相比較,從而指出其時代特征,麗瑋之前似還從未有人做過。這是此書的第二大貢獻。最后一章,作者描寫了《元刊雜劇三十種》中的特殊詞匯,從詞義風格色彩的角度將《元刊雜劇三十種》中與詞的功能、地位相當的固定短語分為雅、俗兩大類。“雅語”中的主要成員是成語,也包括一些語意不俗的名言、格言和警句等單位。俗語包括諺語、慣用語和歇后語三種類型,其典型形式是多字構成的句子。俗語的數量遠超雅語,這也是元刊雜劇語言通俗的原因之一。作為專書中的特殊詞匯,元刊雜劇中的雅語和俗語具有類型單一集中、結構靈活、修辭方式多樣的特點。將詞語雅俗的理論導入近代漢語詞匯的分析中,不僅可以更加直觀地看清市井文化影響下的俗詞語的產生、演變和發展,而且對雅詞語數量之少,也做出了令人信服的交代。這是麗瑋是書的第三大貢獻。通過對《元刊雜劇三十種》復字詞匯的梳理和考察,作者還得出一些重要的結論性的認識。不煩贅述,細心的讀者不難從書中看到。本書是麗瑋在2010年答辯通過的博士學位論文的基礎上稍加修改而成的。它以描寫語言學和歷史比較語言學理論為指導,將現代詞匯學的最新理論和方法用于對元雜劇語言窮盡式的研究中,收獲多多。這是定量統計和描寫分析相結合的一次成功的實踐,也是元刊雜劇語言研究的一項重要成果。答辯當初,本文即受到答辯委員會的高度評價;如今正式付梓,它終于迎來了發揮更大社會效用的一天。
麗瑋是我在南開指導畢業的第四位博士。當年,她剛與我聯系表示要跟我攻讀博士學位時,說老實話,我并未十分看好她,因為她看上去比較“木訥”。但是到她臨近畢業時我才意識到我對她的這一看法是有嚴重偏差的。麗瑋的確不善言辭,但她訥于言而敏于行;她從不言過其實地夸夸其談,而總是謀定后動,一旦措手務臻至善。這樣的“木訥”,是我們這個社會當下的年輕人很欠缺的,也是一個青年學者應該具備的,只嫌其少,不嫌其多。認識到麗瑋的這一可貴的品質后,恰巧有個學術會議要我撰寫論文出席,很少主動請學生合作的我,主動邀麗瑋合作撰寫了《詞語“新鮮度”與新詞語辭書的收條》一文。該文很快在澳門一家學報上發表,旋為《中國社會科學文摘報》轉載。進入丙申年不久,麗瑋來信,高興地告訴我說她的博士學位論文即將出版,請我為她這部著作寫序。我為學生取得的成績感到由衷的高興,自然也很樂意把她和她的著作向讀者予以推介。除上述對她這部著作的評價意見外,我欣賞她一貫的行事風格,并且堅信,用不了多久,勤奮而務實的麗瑋定會有新的成績奉獻給社會的。
是為序。
2016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