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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史傳和筆記留下的某些記載以及人們對溫詩的表面化理解,溫庭筠給人們留下的印象似乎是個混跡于秦樓楚館、耽于“作側辭艷曲”的輕薄士子、無行文人?!杜f唐書》本傳稱他“士行塵雜,不修邊幅,能逐弦吹之音,為側艷之詞”[4]。其實,視溫庭筠為全無憂國憂民之肝腸,這實在是很大的誤解。詩人出身于儒學世家,其先祖溫彥博即為初唐名相,詩人自身亦頗多濟世之志,只是宦途坎壈,未能施展宏愿。“永為干世之心,厥有后時之嘆”,可以說是詩人胸中崢嶸塊壘的寫照。溫氏樂府中很有一些詠史之作,借南朝興廢之跡,諷當世腐朽之實,對晚唐統治者窮極奢靡而不知亡國在即的昏庸,給予痛心的、深刻的譏刺與警喻。這類作品主要有《春江花月夜詞》、《達摩支曲》、《雉場歌》等篇。

這類借古諷今的詠史之作在審美創造上有著明顯的特征,可以把這種特征簡言之為“以美寫丑”。在詩中,用以構成整體美學效應的基本元素是意象,詩歌的整體美學效應是靠一連串的意象迭加或組合來實現的。然而,個體意象和全詩的整體美學效應之間的關系,決不是簡單地相加,按照完形心理學的經典格言來說:“部分相加,不等于全體”。詩歌由意象構成,但一經形成一首完整的詩作,就作為一個整體的審美結構存在,產生了一種嶄新的美學價值,而未必是作為其元素的個體意象的審美屬性之和。溫氏樂府的詠史篇什,在審美創造上突出地體現著這樣的規律。詩人以杰出的藝術才華、細膩華美的筆觸,創造出一系列頗具審美價值的意象,這些意象作為個體存在是十分優美的,但它們作為系統的要素存在于詩中,依特定的結構關系組合成一個意象序列。這首詩作為一個系統給讀者的整體效應不僅“不等于各部分的總和”,而且產生了美的對立物——丑。讀者在欣賞溫氏這類作品時,首先觀照的是優美動人的個體意象,然而讀完全詩,由藝術作品的形象結構所喚起的“場效應”卻是丑。我們可以從《春江花月夜詞》中體會這種審美創造的特征:

玉樹歌罷海云黑,花庭忽作青蕪國。秦淮有水水無情,還向金陵漾春色。楊家二世安九重,不御華芝嫌六龍。百幅錦帆風力滿,連天展盡金芙蓉。珠翠丁星復明滅,龍頭劈浪哀笳發。千里涵空照水魂,萬枝破鼻團香雪。漏轉霞高滄海西,玻璃枕上聞天雞。蠻弦代雁曲如語,一醉昏昏天下迷。四方傾動煙塵起,猶在濃香夢魂里。后主荒宮有曉鶯,飛來只隔西江水。

詩人有意采用了這個歷來表現宮體主題的樂府古題,深刻地卻又是不動聲色地嘲諷了隋煬帝重蹈陳后主荒淫亡國覆轍的歷史丑劇。實際上是對晚唐昏君的棒喝。史乘載:“《春江花月夜》、《玉樹后庭花》、《堂堂》并陳后主所作,后主常與宮中女學士及朝臣相和為詩,太常令何胥又善于文詠,采其尤艷麗者,以為此曲。”[5]可見,《春江花月夜》與《玉樹后庭花》一樣,首創之時,完全是為了淫靡腐朽的宮廷生活之需要。初唐詩人張若虛用這個樂府古題寫下了充滿了“更夐絕的宇宙意識”、“更寥廓更寧靜的境界”的傳世名篇,而其主題仍是思婦離人之情。聞一多先生稱其為“宮體詩的自贖”,“超過了一切的宮體詩有多少路程的距離”[6],溫庭筠則巧妙地利用了這個宮體詩題,將其由對腐朽糜爛的宮廷生活的得意表現轉為犀利的嘲諷與批判。這種嘲諷和批判不是靠詩人的大發議論,也不是靠勾畫昏君的丑態,而是在一系列“深美閎約”的意象連結與轉換中完成和實現的。

如果表面化地認識作品,就會產生這樣的誤解:這首詩綺錯婉媚,而沒有什么社會諷喻意義可言。如果從結構分析的整體性目光來把握詩作,就會更多地著眼于意象之間的結構關系,從整體的美感效應中意識到作品深層潛在著的諷喻意義。這首詩的前四句實際上是暗諷隋煬帝剛剛滅陳,陳朝亡國的禍水又向隋室漫浸而來?!坝駱洹本溆媚蕿檎麄€意象序列涂抹了一個濃重的底色,續后用“花庭”的變化來暗示陳亡。詩人沒有描繪斷壁殘垣,更沒有涂寫刀光劍影,卻僅是用“玉樹后庭”這個與陳朝亡國之恥密切相連的象征性意象加以表現。后主的“花庭”忽然間長滿了離離荒草,這樣來寫后主的亡國恐怕是更為含蓄、更富特性的。用“忽”字關合,使色彩倏然一轉,使讀者從意象中體味到陳朝亡國之速。意象之間給讀者的刺激信號并不強烈,色彩明麗而柔和,但含意深遠。“秦淮”二句,寫隋蹈陳轍,完全是用含蘊豐富的意象表現的。秦淮之水又涌向金陵,這決非一般的背景或環境的渲染襯托,而是一種隱喻,亡國的禍水剛淹沒了陳后主的宮廷,又涌向了取代它的隋王朝。接著詩人剪接了隋煬帝舉帆淫游的一連串鏡頭,就意象個體的本身而言,是極能引起審美愉悅的。無數錦帆鼓滿東風,在運河上浩蕩前行,直如巨大的金芙蓉漫天綻開,意象的壯麗輝煌是罕有其比的。珠翠滿船,如夜空繁星閃耀明滅,更使人聯想到“珠翠”所指代的無數美女的青春面容。詩人又寫了龍舟上的音樂之美,“哀笳”、“蠻弦代雁”等各種樂聲交織在一起,雄壯與幽麗相得益彰。不僅有視覺、聽覺的美感,而且加之以“萬枝破鼻團香雪”嗅覺之美,在把隋煬帝乘龍舟大舉淫游揚州的豪華場面用許多富艷豐美的意象形容之后,又通過意象的轉換寫出了隋煬帝荒淫而致亡國的丑惡的必然結局。結尾的意象之中,其內涵意蘊又是兩個層次:“所指”的表層含義是說陳后主的厄運馬上就要飛臨隋煬帝頭上。但這本是既往史實,詩人卻用了這樣一個“未然型”的意象來表現一個更深層次的含義:晚唐統治者如果再荒淫下去,像陳后主、隋煬帝那樣自作自受的慘劇也馬上就要降臨頭上。如前所述,這首詩的個體意象是極為華美的,給人以多姿多彩的審美快感。但詩人要顯現的卻是荒淫誤國之丑,意在于彼而不在于此。美與丑是對立統一的審美范疇,它們處于矛盾的同一體中,可以依一定的條件,向其對立面轉化。在特定的藝術處理之下,對丑的形象的描繪,可以產生美的效應;同樣,對美的形象的渲染,可以得出丑的結果。溫庭筠用美的意象迭加,來達到揭露丑的創作目的。這種由美到丑的途徑是什么呢?那就是意象系統內部的特定結構方式。詩人對詩歌內部結構的處理方式,實際上是借助讀者對陳、隋這段歷史的廣泛了解來實現創作目的的。用結構主義方法來看,與作品的內部結構一樣,社會歷史的大系統也以一定的功能特點,組成結構框架,作品的“符號系統”正與社會歷史系統的結構相對應。對于作品的“內部結構”來說,社會歷史系統的結構沒有這種“內部結構”與“外部結構”的對應,就無法溝通其所指與能指之間的象征意義。正因為一般讀者對陳后主、隋煬帝荒淫亡國的歷史丑劇是盡人皆知的,所以在閱讀此詩時便會自覺不自覺地以這種外部結構作為參照系列。詩人很清楚這一點,他在詩中不訴諸議論,而是通過許多優美意象的迭加,更為含蓄地實現詩的諷喻功能。在這首詩里,詩人于意象轉換的關鍵鏈節,使用了含意頗深的象征、暗喻意象,暗度陳倉,不露聲色,把隋煬帝豪奢至極、重蹈陳亡覆轍的蠢行揭示出來,并給予了辛辣的譏諷——這種譏諷是以歷史對隋煬帝的懲罰本身來實現的。

溫庭筠樂府詩中這類篇什的個體意象,具有很高的審美價值。詩人并未因為作品的創作目的是為了諷喻而放棄對個體意象的審美追求。毫無疑問,從詩人的寫作初衷到作品的整體功能,都是對驕奢淫逸而弗知亡國之禍臨頭的統治者的規諷、箴誡乃至棒喝,但他不是采取“意激而言質”的藝術表現形式,不是“枯燥無味地記錄個別的不幸事件和社會現象”[7],而是在一種全身心浸入的審美態度中創造個體意象,極大地提高了詩歌局部的直覺美感。詩人絕不使每個渲染美、創造美的機緣失之交臂,而是用一支五彩詩筆使盡可能多的意象閃耀著足夠的動人魅力。這是溫庭筠的創作個性,是他迥異于其他詩人的地方。為了加強說明,除了上面引析的《春江花月夜詞》,還可以舉出許多篇什來印證這一點。如《雉場歌》譏刺南朝齊東昏侯到處設置獵場致使“郊郭四民皆廢業,樵蘇路斷”[8]的害民行徑,詩人的否定態度是很明顯的,但他把射獵的場面寫得充滿美感:“茭葉萋萋接煙曙,雞鳴埭上梨花露,彩仗鏘鏘已合圍,繡翎白頸遙相妒。雕尾扇張金縷高,碎鈴素拂驪駒豪。綠場紅跡未相接,箭發銅牙傷彩毛?!痹姷囊庀笪宀世_紛,生動優美,而且動靜相輔,人們如果僅是觀照這些意象,便只是得到審美的享受,不會引起反感。而詩人在結尾處寫道:“城頭卻望幾含情,青畝春蕪連古苑”,讀者才恍然大悟,詩人的用心原來在此處。把射獵場面渲染得那么美,卻為的是揭露射獵者害民的惡果。田野荒蕪的意象使全詩的意象序列產生了“丑”的整體效應。在溫詩之中,個體意象的審美價值與全詩作為一個系統的諷喻功能是極和諧地交融在一起的。個體意象愈美,全詩的諷喻意義也就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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