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夾縫中的總督:曾國藩的五次生死局
- 鞠海
- 2595字
- 2025-02-21 17:05:39
01 兵敗自殺
靖港之戰是曾國藩的出師之戰。
練兵一年多以后,曾國藩終于在皇帝的嚴催之下,率水陸兩軍一萬七千名士兵,從衡陽出發,北上進軍。他的目標是沿湘江北上,進入長江,向西奪回武昌,然后順流而下,殲滅盤踞在金陵(今南京)的太平軍。
不巧的是,曾國藩出兵之際,正是太平軍西征之時,也就是說,還沒有等曾國藩去金陵找太平軍決戰,太平軍就已經先打到了曾國藩的湖南家門口。西征是太平天國定都金陵以后的重要戰略行動之一。金陵西邊的長江中游地區如安徽、江西、湖北、湖南等省,不僅是太平天國的糧草供應地,也是自古以來的戰略要地。東王楊秀清在下一盤大棋,他計劃拿下江西、湖北等地以鞏固政權,然后繼續南下湖南,西入四川,再定兩廣,將長江以南的大半個中國連成一片,建立穩定且廣闊的根據地。如果這一戰略行動成功,大清將會依著長江被攔腰斬成兩半,南北不能相通。這是曾國藩他們最不愿意看到的。
咸豐三年(1853年)夏,太平軍的西征開始了。他們以翼王石達開為前敵總指揮,一路猛進。清軍不堪一擊,安徽、江西等地紛紛失陷。不久,楊秀清又命猛將秦日綱主持西征事務,同時增派韋俊、石祥禎和曾天養三員大將,三軍會合,水陸三萬沿著長江西進。
攻勢一浪猛過一浪!
咸豐三年臘月,太平軍攻下廬州,新任安徽巡撫江忠源兵敗自殺;次年正月,太平軍火燒連營于湖北堵城,湖廣總督吳文镕兵敗自殺。太平軍乘勝第三次攻克漢口、漢陽,進圍武昌,久攻不下。之后兵分三路繼續向前,其中一路伺機攻武昌,一路西進入四川,一路南下進入湖南,而入湖南的這路軍恰好碰上了由衡州北上的曾國藩。
攻入湖南的太平軍勢頭不減,先占岳州,再占湘陰,鋒抵靖港,威逼長沙。曾國藩派出先鋒部隊分道阻擊,不過湘軍初出茅廬,作戰經驗不足,先敗于寧鄉,再敗于岳州。曾國藩干脆以水師護陸軍,全線退保長沙。太平軍乘勝追擊,占靖港為大本營,又派出部隊進攻南邊的湘潭,以成掎角之勢,意圖對長沙進行南北合圍,攻下這座湖南重鎮。
形勢危急,曾國藩認為不可消極防守,坐以待斃,要趁著太平軍立足未穩,主動出擊。不過,是先攻北邊的靖港,還是先打南邊的湘潭,他還拿不準,于是他召集眾將,連夜討論。眾將認為,若先攻靖港而不勝,便只能向南撤軍至長沙城下,士氣受損,再加上南邊湘潭敵軍的夾攻,湘軍無路可退,會導致全軍潰散。于是,他們決定先攻湘潭,即使進攻受挫,他們也有路可退,可向南退保衡陽,重整旗鼓,伺機再戰。
曾國藩命塔齊布率陸軍五千人,褚汝航、楊載福、彭玉麟等率水師五營,向湘潭進發;并決定次日一早,由自己親率剩余五營水師為后續梯隊,增援湘潭,以求必勝。
不過,當天夜晚,等主力部隊出發后,情況有了新變化。
探子帶來一個消息:靖港的“長毛”賊營只有幾百人,防守薄弱;當地鄉團已搭好浮橋,我軍可聯合鄉團過橋擊賊,以獲大勝!機不可失!
這可是一個好戰機。敵軍以湘潭和靖港互為掎角之勢,圍攻長沙,如果拿下靖港,敵人的掎角之勢將被打破,使其首尾不能相顧,既解決長沙北面的威脅,又截斷湘潭敵軍的北歸之路。曾國藩算了算手中的兵力,有后繼水師五營和陸軍一千,盡管這不是湘軍的水陸精銳,但對付區區幾百毫無準備的太平軍應該是綽綽有余了。
戰機稍縱即逝,自然不容錯過!因此,曾國藩當機立斷,改攻靖港。
曾國藩本是個求穩的人,幾乎不打無準備之仗,攻打靖港便是他為數不多的無準備之仗。不過,他有信心,這一仗以多敵少,以強對弱,定會打贏。湘軍太需要一場勝利了,曾國藩想借此勝利激勵士氣,在咸豐皇帝和湖南文武官員面前好好表現一下。
第二天拂曉,曾國藩帶著戰船四十艘,陸軍八百人,順風順水,來到靖港外的白沙洲。他大旗一揮,命五營水師順流而下,直指靖港的太平軍營寨。午刻,南風大起,湘軍戰船乘風疾駛,仿佛離弦之箭朝著太平軍營寨就沖了過去。
再看太平軍這邊,兵丁人數似乎并沒有探子報的那么少,準備也并沒有不充分。他們早早架好炮位,對準了由遠而近駛來的湘軍戰船。
此時的湘軍戰船正好成了太平軍炮位的靶子,轟轟幾聲,炮彈正中船頭。湘軍一下子慌了,不能再往前沖,這無異于往敵人的炮口上撞了??墒恰帮L太順,水太溜,進戰則疾駛如飛,退回則寸步難挽”,湘軍根本控制不了船速。本來占盡的天時和地利,卻在此時完全成了劣勢。水勇們慌忙落下風帆,收拾戰船停泊在靖港對面的銅官渚。
這時,輪到太平軍發起攻勢了。他們劃著二百多條小船,密密麻麻前來。由于湘軍停泊在靖港北面,此時就變成了太平軍順風。二百多條小船乘風而來,速度飛快,湘軍水勇急忙開炮轟擊,可是炮高船低,根本射不中大江之中的小船。
太平軍士氣正高,蜂擁而至,而湘軍已經士氣全無,亂了陣腳,紛紛棄船而逃。這些辛苦打造的戰船,有些被湘軍水勇自己燒毀,有些直接被太平軍擄掠而去。
再看陸戰,曾國藩本想以八百陸軍聯合由本地鄉民組建的鄉團過橋擊敵,可誰知鄉團一看到太平軍出戰,竟被嚇得潰不成隊,反而帶壞湘軍士兵。他們向后潰逃,爭前恐后地搶擠浮橋。人多橋壞,士兵或被踩踏,或被淹死,死傷二百多人。其他人也都成泄了氣的皮球,只會往后退,不敢向前沖。
曾國藩見狀著急,豎起大旗,親自拿著劍站在旗旁,大喊:“過旗者斬!”可是,士兵水勇哪里還受他的約束,紛紛繞過大旗,向后逃去。
兵敗如山倒,大勢去矣。
曾國藩手拿著長劍,迎著獵獵南風,望著遠處辛苦打造的戰船被火燒盡、被敵擄去,看著近處日夜訓練的士兵潰不成軍,心里不是滋味。初戰不利,損失慘重,自己還有何面目見皇上,見湖南上下官員,見家鄉父老呢?
曾國藩雙腿一蹬,跳進了河水中。
《湘軍志·曾軍篇》載,“國藩憤,自投水中”。
然而,曾國藩沒有死成,身邊的隨從及時救起了他。曾國藩無奈,收拾殘兵,如落湯雞一般回到長沙城南的軍營中。但是,他的“死”心依舊,顧不得換洗衣服,清理頭上的污漬,便立刻開始整理軍務,給皇帝寫遺折,然后再自盡?!赌曜V》里記載,“公憤欲自裁者屢矣”。
《湘軍志》和《年譜》記述曾國藩自殺前都用了“憤”字,如果說第一次出現的“憤”字是指他兵敗后氣涌心頭的沖動,那么接下來還能讓他屢次自殺的“憤”就應該涵蓋著復雜的心緒了。他在憤什么呢,又在“憤”誰呢?
當年曾國藩四十四歲,已過不惑,以往的二十年間,他都在京城做官,官至侍郎,平時讀書寫文,修身養性,是一個地地道道嚴于律己的文官。然而,一場風起云涌的太平天國運動結束了曾國藩寧靜的文官生涯,從此他開始了半生戎馬的歲月。
不過,在仗劍從軍前,曾國藩經歷了一段時間不短的猶豫和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