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夾縫中的總督:曾國藩的五次生死局
- 鞠海
- 3460字
- 2025-02-21 17:05:40
02 墨绖從戎
曾國藩在糾結猶豫什么呢?太平天國運動在他心中就是一場罪大惡極的犯上作亂,對待此等“亂民”“反賊”,以理學家自居的曾國藩不應該立即報效朝廷,投入戰斗嗎?
像海瑞這樣“至剛至純”,做事動機略顯直接的官員是少數,更多的人在抉擇時都會基于現實情形和自身處境,顧慮各種因素。曾國藩也不例外,他有顧慮,甚至是私心。
首先,他面臨“忠孝難以兩全”的道德困境。
曾國藩一直在京城做高官,到咸豐二年(1852年),他已官居二品,擔任禮部右侍郎,兼署工部左侍郎、兵部左侍郎、刑部左侍郎等。每天輾轉在六部之間,工作、生活既忙碌又無聊。當年六月,曾國藩被皇帝外派去江西做主考官,在出差途中,收到了母親病逝的消息。
自從離鄉到北京做官后,曾國藩再也沒有回鄉見過母親,時隔十幾年,此次江西出差,他正打算順道回鄉省親,卻不料母親突然去世。這猶如晴天霹靂,讓曾國藩悲痛欲絕。他立即辭官,踏上歸鄉之途。
曾國藩沿著長江西行,過武昌,走岳州,一路上并不太平,正好遇到了太平天國的戰事。幾經周折,才終于回到老家湘鄉縣荷葉塘。
現在,他的當務之急就是辦理母親喪事,丁憂守孝三年。
這對于當時以理學聞名的曾國藩至關重要。曾國藩崇信程朱理學,以義理之學為一切學問的根本,而他在實踐中則以“禮”代“理”,理是內在道德修養,禮是外在秩序規范。曾國藩是公認的“禮學經世”的代表人物。這個“禮”是指一切法則制度,包括了古代的政治、法律、軍事、宗教、教育、家族等各種典章制度和行為方式。曾國藩自己明確提出:“先王之道,所謂修己治人、經緯萬匯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
因此,孝行中的丁憂自然是“禮”中的重要一環。
所謂“丁憂”,即在父母任意一方去世后都必須辭官歸鄉,結廬守孝。這在漢代就已開始,經歷代發展逐漸形成固定制度,名義上以三年為期,實則二十七個月
。在這期間,不得婚娶,不得尋歡作樂,也不能外出做官蒞事。有些人怕耽誤做官前程,便隱瞞父母去世,逃避丁憂,不過一經發現,后果不堪設想,不但仕途全無,名聲也就此敗壞。況且,古代的丁憂不僅是制度的規定,更是道德的要求,自幼深受儒家忠孝禮教思想熏陶的讀書人,都很自覺地遵守丁憂守制,認為這是天然應為父母盡到的義務和孝心,也是自己品德的體現,視其為人生的“大節”。此節若虧,則終身不為完人。
曾國藩自然重視丁憂大節。一方面是彌補自己多年未在母親身旁盡孝而留下的虧欠,另一方面也是踐行必要的道德理念,守禮以成“完人”。于是,他一回到家就安排喪事,把母親下葬到了宅子的后山上。
不過,看似必需的“丁憂”也會有例外出現,那就是“奪情”,即奪取孝親之情。當國家發生重大事件、急需用人時,尤其是在戰亂時期,皇帝可以破例不讓官員回鄉守孝,令其繼續擔任官職或者帶兵打仗。
此時清廷正處多難之秋,太平天國運動風起云涌,南方各地紛紛告急。去年(1851年),太平軍在廣西金田起事,一路北上,從廣西入湖南,克道州、下郴州,攻長沙,幾乎遇無敵手。此時,太平軍已經進入湖北,攻陷漢陽,圍攻華中重鎮武昌,舉國大震。同時,各地土匪、會匪等勢力也趁機起事,在地方攻城略地。整個大清被折騰得千瘡百孔,軍隊也被調來調去,左支右絀,國家出現了兵力嚴重不足的問題。
為了彌補兵力不足,咸豐皇帝想到了團練之法,即發動各地鄉民組建地方武裝,防御賊匪。曾國藩正好在湘鄉老家丁憂守制,像他這樣的大臣既知曉朝廷法度,又熟悉地方情形,自然是辦理團練的最佳人選之一,因而咸豐皇帝將他列入了征召名單。
咸豐二年十二月十三日下午申刻,皇帝的諭旨通過湖南巡撫張亮基寄送到了曾國藩手中:“前任丁憂侍郎曾國藩,籍隸湘鄉,聞其在籍,其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著該撫傳旨,令其幫同辦理本省團練鄉民、搜查土匪諸事務。伊必盡力,不負委任。”
咸豐皇帝這是在奪情,命曾國藩停止丁憂,立即出山,幫同辦理湖南省的團練鄉民、搜查土匪等事務。不過,奪情并不是完全強制的,主動權還是掌握在曾國藩自己手中。他開始糾結了。
在曾國藩看來,太平天國起義完全是暴民反叛,禍亂國家。在返鄉歸家的途中,他正好遇到了太平軍的急行部隊,看到了因戰火而流離失所的百姓,感受到了文化禮教正在被破壞,曾國藩內心痛恨太平軍的種種行徑。“除暴殺賊”本是自己的職責,也是為國盡“忠”的要求。但為母守孝、丁憂終制,更是大節,也是自己的道德堅守。當忠孝相沖突的時候,曾國藩第一時間把“孝”放在了首位。
不久前,當好友江忠源也面臨這種抉擇時,曾國藩堅決反對他戴孝從軍,給出的建議是“托疾以辭”,并稱“苫塊之余,不宜輕往,斯關大節,計之宜豫”
。曾國藩強調居喪期間,丁憂守孝關乎大節,面對他人招募從軍的要求,不可輕易答應,一定得考慮周全。而當聽說江忠源最終還是戴孝參軍,曾國藩甚至還寫信責怪,“謂其大節已虧”
。如今發生在自己身上,他豈能不把安葬母親、結廬守孝當作緊要之事呢?當然,從對母親的情感上來說,曾國藩更應做好守孝。道光十九年(1839年),曾國藩二十九歲離鄉至京后,再也沒有回家探親,沒有見過母親。母親對他的思念一直充溢于家書之中。曾國藩稱自己對母親生前“未伸一日之養”,一點也不夸張。因此,在母親死后盡心守孝才能稍安他的虧欠之心。從回家到現在才過去四個月,母親靈骸在后山草草一葬,家中喪事的諸多事宜還沒有料理完畢,曾國藩還想為母親重新選地改葬。若此時出山辦理官事,真是“不孝之罪滋大”
。
除顧全丁憂大節之外,曾國藩還有一個顧慮,就是“畏難”。團練鄉民、搜查土匪等事務,千頭萬緒,綜其要者為練兵和籌餉兩項,而他認為這都非自己所長。他在給好友劉蓉的信中也解釋過自己遲遲不赴團練局的理由。對于練兵,自己“于用兵行軍之道,本不素講,而平時訓練,所謂拳經棍法不尚花法者,尤懵然如菽麥之不辨”。對于籌餉,自己“少年故交多非殷實之家,其稍有資力者,大抵聞名而不識面,一旦往而勸捐,人將有敬而遠之之意,蓋亦無當于事理”。況且,此時湖南巡撫周圍聚集了一批講求實際的人,曾國藩不認為自己比他們更有優勢。
從后來的發展看,曾國藩此時對出山辦理團練不積極,更可能是因為他對皇帝以“團練”來御賊的方法不認可。太平軍聲勢浩大,根本不是裝備簡陋、分散于各地的鄉團民兵所能應付的。如果曾國藩被動答應,也只能空坐衙署中,無濟于事,反而讓朝廷多出一項開支,讓各官多一份應酬;如果認真督辦,另立新軍,那就需要全身投入,必須遍走各縣,號召紳耆,勸其捐資集事。但是以自己一個人之力,赤地立新,打破常規,他也沒有必成的把握,恐怕也只能起到十分之二的效用。與其如此,不如先料理好家中事宜。
因此,曾國藩經過兩天仔細權衡后,決定還是在家中守孝,料理后事。臘月十五日,他寫成《懇請在家終制折》,想請湖南巡撫張亮基替自己代呈皇上。結果沒想到,當天晚上先收到了張亮基的兩封來信,信上說“武漢失守,人心惶恐,懇公一出”。
曾國藩心中一驚,武漢三鎮失守,兩湖危急,國家危難之時,自己豈能安心守孝,因小孝而耽誤大忠?他心中又猶豫了起來。
正巧,晚上好友郭嵩燾來訪。曾國藩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往書房拖,給他看剛寫好的折子,請他幫忙潤色。郭嵩燾看完以后,笑了笑,兩個人促膝長談起來。
他們具體聊了什么,史料里沒有太多的記載,不過可以肯定,話題不外是天下時局、各自的抱負和對方的心境,最后,郭嵩燾說出了一句戳中曾國藩的話:“公素具澄清之抱,今不乘時自效,如君父何?且墨绖從戎,古制也。”就是這樣一句話,正好撓在了曾國藩的心癢之處,像一支箭,正中曾國藩的心思。
郭嵩燾是在提醒曾國藩不要忘記,改變天下、治理天下一直都是他的抱負;此時正是他發揮才能、實現抱負的好時機,而且這也是對皇帝、對國家的責任。更何況“墨绖從戎,古制也”,自古以來有的是穿著黑色孝服從軍的案例,這句話打消了曾國藩的顧慮。
郭嵩燾說出了曾國藩想說而不敢說、不好意思說的話。句句在理。國家如此混亂,曾國藩自己怎么能坐得住呢?戰亂之時,正是他大展抱負之刻。儒家教導的治國之術、平天下之法,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于是,曾國藩撕掉了折子,決定出山應命,墨绖從軍。
曾國藩這一次的奪情出山,是有所犧牲的,他犧牲了為母丁憂守制的孝心,也犧牲了嚴格律己的孝之大節。因此,他倍加珍惜這一機會,想不遺余力地把事情做好。他默默下定決心,凡事茍利于國,茍利于民,即使遇到再大阻力和困難,他都將竭力推進。對于犯上作亂的“賊匪”,曾國藩要大張撻伐;而對于擋在途中的障礙,他也要大張撻伐。
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確實千頭萬緒。曾國藩邁出的第一步,就是訓練一支能打能拼的軍隊。自此,文官出身的他踏上了軍旅之途。
曾國藩要練一支怎樣的隊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