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夾縫中的總督:曾國藩的五次生死局
- 鞠海
- 4931字
- 2025-02-21 17:05:41
06 永順營事件
咸豐三年(1853年)八月初六夜,湖南巡撫署衙旁,團練大臣公館內。
曾國藩正在屋內一圈一圈地踱步,“繞室彷徨”是他在夜深人靜苦思問題時的一個習慣。
最近一些日子,招募的團練勇和駐長沙的綠營兵產生了矛盾,互相械斗。兵、勇各屬不同系統,兵瞧不起體制外的勇,勇看不上養尊處優的兵,兵勇互斗是常有之事。曾國藩對此深惡痛絕,不過他認為“兵勇互斗”的主要責任在綠營的“兵”,而不是自己負責團練的“勇”。
前些天,綠營的永順兵和團練的辰勇因賭博發生沖突。永順營是湖南提督鮑起豹的提標兵,即提督親率的直屬部隊;辰勇是從辰溪縣招募而來的勇丁,由曾國藩的親信塔齊布統帶。
雙方沖突得很激烈,永順兵居然要吹角列隊征討辰勇。曾國藩認為永順兵的行為極為惡劣。如今湖南提督鮑起豹已經把鬧事者綁著送過來了。該如何處置這些鬧事兵丁呢?如果斬首,會不會引起大的兵變呢?
曾國藩正想著,忽然聽到公館院外喧鬧紛紛。
門人匆匆來報,說永順兵來砸公館大門,聲言要解救被綁士兵,活捉團練大臣,勸曾國藩趕緊躲躲。
曾國藩眉頭一皺,氣上心頭,沒想到永順兵竟然直接鬧到大門口。自己是朝廷委任的團練大臣,看他們敢怎么樣!
曾國藩走出屋來,看到大群士兵手持火把、槍械等,已經闖入院內。他大聲說:“團練大臣在此,誰敢亂來!”
鬧事士兵循聲一望,抬手一槍,正中了曾國藩身旁的隨從,險些傷及曾國藩。曾國藩當即嚇出一身冷汗,哆哆嗦嗦被人攙著從后門逃走。他們急忙向隔壁的巡撫衙署求救。湖南巡撫駱秉章就在一墻之隔辦公、睡覺。
曾國藩“咚咚”地砸著門,駱秉章遲遲才開門,看到曾國藩的窘況,佯裝吃驚,詢問何事。
此時,鬧事士兵也追到巡撫大門口,看到駱巡撫已然出來,便收起武器。駱秉章把曾國藩晾在一旁,徑直走到鬧事士兵群中,安撫他們早點回營休息。
曾國藩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又是驚嚇,又是憤恨。
這就是著名的永順營事件。不過,它并不是簡單的士兵鬧事,透過背后盤根錯節的軍政關系,可以看到湖南官場與曾國藩之間激烈的明爭暗斗。
曾國藩以欽命“團練大臣”的身份來到長沙后,便發現這里是個烏煙瘴氣之地,文臣取巧,武臣退縮。他憤恨官場弊病,決心要激濁揚清。
不過,曾國藩手中的權力卻極為有限。他雖然是皇帝親自下旨任命的,但頭銜只是個“團練大臣”,且有限定詞“幫同辦理”。這明確且嚴格規定了曾國藩的職權——幫著湖南巡撫辦理團練。他不是地方大員,也不是欽差大臣,用他自己的話來講是“不官不紳,處于承乘并疑之位”。這樣一來做事多有掣肘,他對湖南省內的政、財、吏、刑等各類事務沒有直接插手的權力,甚至對團練也不是牽頭負責,而是幫同辦理??墒牵鴩浴俺吻逄煜隆睘榧喝?。他早看不慣湖南官場昏庸、拖沓的作風,索性自己雷厲風行地辦事,把職責內外的工作都一并攬了過來。
在嚴辦土匪的過程中,曾國藩私設審案局,繞過湖南省內的司法系統,私自處決罪犯,大有“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人”的架勢,自己明言要辦“數十年應辦不辦之案”,要殺“數十年應殺不殺之人”,但是,卻沒有意識到他已經把手伸到了別人的勢力范圍內。他有時會把已經解送到長沙府縣衙門的犯人強行提走,自行處置,甚至直接拘殺官衙的吏役。這種跋扈做法,讓湖南巡撫和相關官員十分不滿,感到難堪。
不僅如此,曾國藩還插手了湖南綠營的軍務,為永順兵鬧事埋下了伏筆。
曾國藩認為官兵在戰場上短兵相接不敵太平軍的重要原因是官兵缺乏訓練,于是他對團練的日常訓練十分重視,還要求綠營兵一起來會操。不過,按照清朝規定,一省內的綠營事務除了總督和提督之外,任何人都不得插手,連巡撫也沒有資格干預。曾國藩強制綠營兵會操的做法引起提督鮑起豹等綠營軍官的強烈反感。
鮑起豹的手下長沙協副將清德首先發難,他拒不履行曾國藩要求會操的命令,而且向曾國藩的愛將塔齊布公然發難。清德的行為沒有讓曾國藩意識到自己越權過界,反而堅定了他之前對綠營將領的看法——玩忽職守,昏庸懈怠。
于是他決定整肅軍風。
經調查,曾國藩發現清德不僅拒絕會操,而且毫無武將之風,性喜安逸,在衙署之中養起了花草。俗話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副將清德如此,他手下長沙協隊伍的軍紀軍風可見一斑。去年當太平軍猛攻長沙,挖地道轟陷南城時,清德脫去軍服,摘掉花翎,藏匿在民房之中;他統帶的士兵也一路潰逃,把號衣、軍裝丟得滿街都是,至今淪為笑柄;等太平軍撤離后,清德回省城,居然沿途搜刮,大買花草盆栽。
對于這樣一個劣跡斑斑的將領,曾國藩痛恨萬分,寫密折彈劾他,稱清德“性耽安逸,不遵訓飭,操演之期,該將從不一至,在署偷閑,養習花木”,請求皇帝治重罪,懲一儆百,整頓軍威,鼓勵士氣。
曾國藩打壓清德的同時,也扶植了自己的勢力。就在同一天,他向皇帝寫密折保舉了塔齊布。
塔齊布本是滿洲鑲黃旗人,屬綠營兵,守長沙城有功,升任游擊。在平時訓練中,他表現突出,積極響應曾國藩的操練號召。曾國藩偶爾和他說上幾句話,發現塔齊布了不起,再看塔齊布帶的兵,隊伍齊整,軍紀嚴明。因此,曾國藩評價塔齊布“忠勇奮發,習苦耐勞,深得兵心”,將他收為心腹,委以重任,把他及其所帶的部分綠營兵編練到湘軍中,并讓他統帶辰勇、寶勇,練成兩營。
當然,除了賞識塔齊布的才能之外,曾國藩重用他還另有一番政治深意。滿漢之防是清朝的一項政治主題,朝廷對漢族大員有天然的不信任,曾國藩將塔齊布收為麾下也看重了他的滿族身份,希望借此增加朝廷對湘軍的好感。同時,曾國藩可能也希望借助塔齊布來控制部分綠營兵,至少能激勵他們訓練。
曾國藩和塔齊布的關系,長沙官場上下都看得出來。曾國藩打壓清德,其背后的上司提督鮑起豹就來找塔齊布的麻煩。鮑起豹以暑熱天氣會操有損士兵身體為由,嚴禁塔齊布操練士兵,否則以軍棍處之。
將領間的斗爭,直接影響到手下士兵們的態度。綠營士兵和湘軍勇丁的矛盾也非常激烈,甚至經常打架斗毆。兵勇斗狠事件不斷出現在曾國藩與人來往的書信中:
桂東之役,三廳兵尋殺湘勇于市……江西之行,鎮筸兵殺湘勇于三江口,傷重者十余人。七月十三、八月初六省城兩次兵噪,執旗吹號,出隊開仗,皆以兵勇不和之故。
…………
八月初四,鮑起豹管轄的永順兵與塔齊布統帶的辰勇之間因賭博發生了斗毆。永順兵聚集起來,要列隊向辰勇進攻。
在曾國藩看來,永順兵的行徑及其性質十分惡劣。大敵當前,不能同仇敵愾,反而窩里斗狠,打賊匪沒有什么本事,打自己人卻硬氣得很。氣惱之際,曾國藩決定整治軍紀,直接移文鮑起豹,要他交出肇事者,定罪處置。
鮑起豹直接把肇事者捆綁起來,押送到曾國藩公館處。不過,這不是和曾國藩協作處理問題,而是向曾國藩示威。同時,鮑起豹煽動永順兵,告訴他們曾國藩要嚴懲他們的弟兄,激起底層士兵的憤怒情緒。
永順營當即鬧將起來,先圍住了塔齊布的住所,一頓打砸搶燒。幸好塔齊布藏在草叢中沒有被發現,否則將會有生命危險。接著,這幫士兵繼續沿街鬧事,來到曾國藩公館。
當時長沙上下官員和將領都得知兵痞鬧事,也知道背后是鮑起豹和曾國藩的矛盾,卻都放任不管。
湖南巡撫駱秉章也反感曾國藩的強勢作為,不站在他那一邊。當鬧事兵勇圍住曾國藩公館時,身在一墻之隔的駱秉章全然不顧,甚至曾國藩敲門求救時,駱秉章對曾國藩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對鬧事者也不追究責任。
曾國藩看到此情此景,心中不是滋味,憤慨不已。而湖南的文武官員聽說此事都非常高興,準備看他的笑話。
曾國藩異常憤恨和委屈,自己一心為國,專心做事,卻被這污濁的官場排擠和刁難。他自認為這是人生一大恥辱,像是被人扇了一記耳光,甚至打落牙齒一般。有人建議曾國藩應立即給皇帝上折子,參劾這污濁的長沙官場。如果曾國藩這樣做的話,那么他也會和其他人一樣陷入毫無意義的人際關系的內耗中,更不可能做出任何成就。對于這個建議,曾國藩稍后寫信對友人說:“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不能為國家彌亂,反而用這些瑣事來煩擾皇帝,我于心未安啊。”
既然長沙利害關系錯綜復雜,那么不如離開長沙,到南邊的衡州去練兵。于是,曾國藩當即給皇帝上了《移駐衡州折》,只字未提兵變之事,也不寫委屈,只寫湖南南部衡陽、永州、郴州、桂州一帶匪情嚴重,自己移駐衡陽,就近調遣,也是順理成章。
不過,這世間哪里不會遇到問題呢?盡管在長沙受排擠,可是長沙的資源也很豐富,省城交通便利,消息靈通,而且軍餉器械等軍需資源大多由長沙分配和發出。曾國藩離開了長沙,雖然遠離了官場紛爭,但也遠離了這些資源,不是得不償失嗎?他的友朋部下會支持他嗎?曾國藩是怎么考慮決定離開長沙的呢?
事后,曾國藩分別致信駱秉章、張亮基、吳文镕等大員以及王錱等好友,解釋了離開長沙的原因。他在給不同人的信中所提的內容不盡相同,相互比較,我們可以窺探曾國藩的內心想法。
湖南巡撫駱秉章雖然沒有公開唱反調,但是在曾國藩與長沙官場斗爭時站在了長沙官場一邊。曾國藩對駱秉章不滿,但是在這封信中他卻進行示好,對自己的行為有所檢討:“侍今年在省所辦之事,強半皆侵官越俎之事。以為茍利于國,茍利于民,何嫌疑之可避,是以貿然為之。”這種無所避忌的貿然行為讓他成為眾矢之的,很多官員反對他干預兵事,經永順營事件后尤甚。這樣一來曾國藩無法參與軍事,甚至對辦理團練也有影響,也因此他覺得留在長沙“實無寸益,徒滋姍笑”。
不過,盡管曾國藩對自己的行為進行了反思,但對于長沙官場的不作為和極強的地盤意識,曾國藩的“恨”意遠遠大于“歉”意。離開錯綜復雜的官場是他的當務之急。這一點在他給前湖南巡撫張亮基和座師吳文镕的信中體現了出來。
張亮基曾在署理湖南巡撫時,力邀曾國藩出山辦理團練,是曾國藩的極力支持者。張亮基調任離開湖南后,曾國藩便感到長沙官場為之一變。吳文镕與曾國藩關系親密,是他的恩師,咸豐三年八月被任命為湖廣總督。曾國藩與他們的關系密切,志同道合,經常往來書信,探討軍情。在給二人的信中,曾國藩提到了一些在給駱秉章的信中不方便提的內容。
他用大量篇幅批評湖南“文武不和,兵勇不睦之象”,抱怨自己廁身不官不紳的尷尬處境,深陷于錯綜復雜的官場斗爭中。身為前任侍郎、現任團練大臣,他是有資格上奏皇帝,彈劾政敵的。但是他覺得如此處理只會讓自己深陷政治斗爭之中,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他說:“君子直道而行,豈肯以機械崄巇與人相竟御哉?”曾國藩不愿意鉤心斗角,于是趕緊抽身,前往衡州清靜之處。
此外,他在給吳、張兩位大員和好友王錱等關系較親密的人的信中花了大量篇幅描述綠營兵的積弊現象,進一步說明綠營兵全不能用,要想戡平大亂非“別樹一幟,改弦更張”不可!因此,曾國藩想用全新之法編練隊伍,不在體制內行事。如果還在長沙,必受體制影響,因此他想前往衡陽這塊“赤地”以“立新”。這應該是他離開長沙的最終目的。
永順營兵變是湖南文武官員相爭和兵勇相斗兩種矛盾的極點,它對曾國藩的影響很大,讓他看到湖南官場不可依,綠營兵丁不能用,必須赤地立新、另建新軍。多年以后曾國藩回憶此事也說,“初得旨為團練大臣,借居撫署,欲誅梗令數卒,全軍鼓噪,入署幾為所戕,因是發憤募勇萬人,浸以成軍,其時亦好勝而已。不意遂至今日,可為一笑”。
衡州這塊地方盡管有很多局限,但是它“清靜可愛,足以藏拙”的優點就足夠吸引曾國藩用以編練新軍了。況且,由于衡州地理交通重要,之前周邊盜匪群起,曾國藩原也有計劃移軍到此就近彈壓。因此,曾國藩來到衡州,也不會顯得過于突兀,不會在朝廷那里把矛盾公開化。
于是,曾國藩先命弟弟曾國葆率所部移駐衡州,自己于八月十四日出長沙,繞道湘鄉探親,之后抵達衡州。他開始大展拳腳,計劃招募萬人。
不過,曾國藩移軍到衡州的想法不是人人都能理解,甚至他的很多好友如羅澤南、劉蓉等人也未必認可。在曾國藩初到衡州時,這些人并沒有及時跟隨趕到,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們在各處剿辦土匪,無法立即抽身。不過有些人確實寫信給曾國藩,暗暗表示對他突然離開長沙有些許意見。比如王錱說:“先生率湘勇盡來衡州,省垣守兵單薄,實私心所為惴惴者也。”
他雖未明言曾國藩之錯,但強調自己內心因曾國藩率軍前往衡州會導致長沙防守空虛而惴惴不安,這話里話外是在暗諷曾國藩不顧大局,不能忍辱負重,私心太重。
曾國藩也擔心他人不理解,因此到處給朋友寫信解釋,希望朋友支持自己,前往衡州來幫忙,而他最寄予厚望的朋友就是王錱,卻不料日后和他產生巨大分歧和矛盾的也是王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