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夾縫中的總督:曾國藩的五次生死局
- 鞠海
- 2728字
- 2025-02-21 17:05:41
05 審案局
與辦理團練同步,咸豐皇帝還交給曾國藩一份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剿辦土匪:
所有瀏陽、攸縣各處匪徒,即著該署督撫等認真查辦,并著會同在籍侍郎曾國藩,體察地方情形,應如何設法團練以資保衛之處,悉心妥籌辦理。
曾國藩對此一點都不含糊,積極辦理剿匪工作。他采用了非常手段,為自己贏得了一個不光彩的稱號。
曾國藩抵達長沙,了解各處匪徒情況后,即在咸豐三年(1853年)二月十二日上《嚴辦土匪以靖地方折》,闡釋了剿辦土匪的工作總綱、態度和路徑。總綱是“純用重典以鋤強暴”,即以暴制暴,用重刑重罰來懲辦強盜、土匪等不安定分子。態度是“身得殘忍嚴酷之名亦不敢辭”,“剿辦有棘手萬難之處亦不敢辭”,即不惜一切代價,既要克服實際困難,還要排除內心慕虛名的障礙。路徑是清辦“積數十年應辦不辦之案”,懲殺“積數十年應殺不殺之人”。曾國藩認為由于地方官員的不作為,導致幾十年來本應該辦理而沒有辦理的案件積壓不審,同時也導致了幾十年來本應該懲殺卻沒有懲殺的罪犯橫行法外,最終導致了叛亂的巨寇。因此,他要從嚴審判,重懲罪犯。
曾國藩之所以主張純用重典,是因為他認為太平軍和各地匪賊相通相連,甚至相伴而生。各地匪徒有不同的類型,首先是會匪。湖南的會匪非常多,如添弟會(天地會)、串子會、紅黑會、半邊錢會、一股香會等等,他們往往成群結黨,嘯聚山林,尤其在湖南東南、西南的山區中,打家劫舍,異常活躍。曾國藩認為會匪和太平軍有天然聯系,會匪匪徒隨時可以成群結隊入伙太平軍,是他們取之不盡的有生力量;而太平軍的興起也助長了各地會匪的活動,造成地方不穩定,不利于地方抵抗太平軍的進攻。
其次是游匪,游匪有三種來源:第一種是逃兵逃勇,當這些人無錢回家,無營可投的時候,就會沿途逗留,隨處搶掠;第二種是當戰亂發生后,有些人家破財盡,弱者就近乞討,強者則逃奔他處,聚眾搶劫;第三種則是有人跟隨軍營,假冒長夫或者兵勇,沿途流落,伺機找事。
最后一類匪徒是痞匪,也就是地方街面不安分守己的人,比如奸胥、蠹役、訟師、光棍之類。
無論哪種匪徒都是地方上的不穩定因素,都能隨時在太平軍卷土重來時成為巨大的安全隱患,尤其是會匪、游匪。因此,曾國藩針對這兩類匪徒,分別采取鎮剿和捉拿審判的方式辦理。
對于嘯聚山林的會匪、教匪、盜匪,曾國藩派出軍隊,聯合當地的鄉團前去鎮剿;甚至他自己率領部隊,移駐各地,就近查辦。對于游匪,曾國藩在各處街道設立治安隊(街團),但凡遇到形跡可疑之人就捉拿審判。
為了提高司法審判效率,曾國藩在湖南省原有的司法系統之外,設立了審案局,專門審判捉來的匪徒。這些匪徒要受到的懲罰則是曾國藩定下來的重典“三板斧”——“重則立決,輕則斃之杖下,又輕則鞭之千百。”
盡管分三級來對付匪徒,但是這三級的手段卻都足以致人死命。重則立決不用說了,即是斬立決或絞立決,當下要了犯人的性命;輕則杖之,但也要杖斃的,一個“斃”字還是要死人;而鞭之千百也是很重的刑罰,一鞭下去皮開肉綻,鞭之千百的后果極有可能就是死亡。
其實在清朝的司法規定中,地方官員沒有處死罪犯的權力,每年各地的死刑犯都要經過州縣—府—省提刑按察司層層審定,再由巡撫總督對死刑犯進行復審后,以結案報告的方式向皇帝匯報,并同步給刑部。由刑部取供、經會審擬定判決,最后交皇帝做出終審裁決。可見在清朝司法系統中,判死刑需要層層審定,并由中央決定。這體現皇帝乾綱獨斷的同時,也標榜了“慎刑恤罰”之意。但是,在太平天國運動期間,清朝實行了特殊手段,允許地方督撫大員、帶兵將軍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將謀反之人就地處決,甚至可以先斬后奏。曾國藩也向朝廷申請該項特權,“一經到案訊明,立予正法”,避免因向上報告而耽誤時間,提高司法辦事效率。
曾國藩的司法辦事效率確實提高了,他殺的人數也在迅猛提高。六月十二日他在奏折中報告,設立審案局五個月以來,“計斬決之犯壹百肆名,立斃杖下者貳名,監斃獄中者叁拾壹名”,總計一百三十七人。這還不算他催促各地地方政府或鄉團擒拿匪黨而處死的人數。
在他給好友的一封信中也能反映出這一階段他懲殺的人數,他說:“實則三月以來,僅戮五十人……”
這封信寫于咸豐三年四月十六日,從三月以來,大約四十六天的時間,他殺了五十人,平均每天殺死超過一人。可見殺人之多,殺人之頻繁。不過曾國藩還在“五十人”前用了一個限定詞“僅”,言下之意在說殺人并不多,懲罰力度并不夠。
曾國藩雷厲風行地清剿土匪的做法立竿見影,地方治安取得了明顯的成效。他向皇帝匯報說:“雖用刑稍過于嚴峻,而地方頗借以安靜。臣受命來省,將及半年,辦理各案,粗有頭緒。”
不過這種做法卻遭到了朋友們的非議,很多人不理解,認為他殺人太多,“勸其緩刑”。曾國藩以理學家自居,他的朋友大多也是標榜仁義的儒士,以仁義治天下是他們的政治理想。而曾國藩這一階段的做法更接近于法家所倡導的以嚴刑峻法來治國懲民,他的朋友歐陽兆熊也提到此時的曾國藩“變而為申韓”。因此,士大夫自然對曾國藩多有批評。
這在曾國藩的意料之內,他并不為所動,堅持在非常時期的恐怖政策。他甚至覺得與古代酷吏的猛烈程度相比,這些重典刑罰不值一提,只不過長時間相承因循,自己的做法才顯得武健嚴酷。他早就做好思想準備來應對:“但愿良民有安生之日,即臣身得殘忍嚴酷之名亦不敢辭。”只要能夠平定叛亂,穩定治安,造福良民,自己仁義的名聲又能有多重要呢?他早就做好了落得一個“殘忍嚴酷”罵名的準備,他說“書生好殺,時勢使然耳”,他早就看清了一切。
此時,四十三歲的曾國藩早已在京城宦海浮沉十幾年,不但沒有被官場染得混濁,反而十分厭倦那種“寬厚論說”“模棱氣象”,痛恨官場約定如此的“不白不黑,不痛不癢之世界”。他的眼中黑白分明,他的心中只有朝廷和天下蒼生,凡事“茍利于國,茍利于民”,他便不避任何嫌疑,“貿然為之”。
為此,雖有“棘手萬難之處”,曾國藩也在所不辭。他不在乎自己的名聲是仁義好德還是殘忍嚴酷,也不在乎是否會觸犯同僚的事權。因此,僅僅作為一個“幫辦團練大臣”,曾國藩卻在長沙做起了主事的角色,無論是不是職權范圍的事情,他都要去做,都要去管,他“殫竭愚忱,晝夜不懈”;只要是需要他的地方,不管是“堅守省城”,還是“出堵要隘”,他“俱無所辭避”。
曾國藩初到長沙時,有湖南巡撫張亮基的支持,做事還較為順利。不過很快張亮基調任署理湖廣總督,離開了湖南,“會垣(長沙)局勢為之小變”。曾國藩“舍我其誰”“敢于擔當”的做派遭到了湖南官場的普遍反感,尤其是審案局的設立讓湖南司法官員尤為不滿。繼任而來的署理湖南巡撫駱秉章也討厭曾國藩趾高氣揚、舍我其誰的態度和萬事包攬的做法。
對此,曾國藩全然不顧,他不僅辦理司法事務,還要插手綠營軍務,卻不知道自己面臨的環境已然十分險惡,差點丟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