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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整飭兩江(4)

歐陽秉銓從衡陽來,帶來了老父滄溟先生的親筆信。老人今年八十整,與夫人同庚,兩老在一起生活整整六十年了。滄溟先生一生讀書授徒,課子教孫,家境清貧,人品端方。夫人賢惠能干,相夫教子。歐陽家夫唱婦隨,兒孫滿堂,早為遠遠近近的鄉鄰友朋羨慕嘆美。更兼女婿拜相封侯,二老同蒙圣恩,誥封奉直大夫、宜夫人,又老來喜慶結縭六十春秋,花燭重圓,這兩樁事更是世之難得。故為老人夫婦慶賀的那些日子,不僅歐陽一家,遠近幾十里的鄉親們都沉浸在喜慶之中。大家自帶酒菜前來祝福,喜酒一連三天擺了五百桌。老人以異常欣喜的心情,向女婿女兒暢敘這件一生中最為快慰的事,并嘆道:“此中之樂,乃世間之真樂也,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功名事業已到極頂的曾國藩,不但對老岳父的話從心底深處贊同,且對老人的一生傾慕不已,感慨說:“這或許才是真正的人生!”

老人信中還對女婿提起另一件事:

十二年前,賢婿在船山公故居許下的諾言,可否記得?羅山壯烈殉國,貞干馬革裹尸,覺庵、世全亦相繼謝世,所健在者,唯賢婿與老朽也。老朽深恐賢婿軍政繁忙而忘記,故特為舊事重提。

這樣一件大事,怎么會忘記呢!盡管王世全贈的那把古劍曾引起咸豐帝的懷疑,幾乎招致不測之禍,盡管它也并沒有如王世全所說的每到子夜便長鳴一聲,但這把古劍的確曾對曾國藩起了鼓舞的作用,增加了他克敵制勝的信心。后來,這把劍又激勵曾國荃攻克金陵,果然仗劍進城,成了名垂后世的首功之人。這把古劍真的是吉祥之物。

且不說船山公的學問文章為曾國藩傾心悅服,就憑這把劍,他也要踐諾答謝世全先生的厚誼。將兩江總督衙門遷到江寧的那一天,曾國藩便想到在此設立一個印書局,先把船山遺集全部刻印出來,然后再將安慶內軍械所華蘅芳、李善蘭等人這些年來翻譯洋人的書陸續印出,這是一樁嘉惠世人、貽澤后代的大好事,何樂而不為呢?只是迫切需要興辦的事太多,再加上經費支絀,暫且往后推一下。

歐陽秉銓笑著說:“滌生,這次在大夫第,我跟沅甫談起贈劍刻書的往事。沅甫大驚說,‘這里面還有這樣的故事!大哥送劍給我的時候,并沒有說起王家的交換條件。如此說來,這事該由我來辦,但我現在有病在身,不能如愿。這樣吧,我捐銀兩萬,請歐陽小岑先生具體經辦,在南京設局,由大哥出面召集海內名儒編輯校讎,如何?’因此,小岑先生也一道來了。”

歐陽兆熊也笑著說:“九帥仗義行此不朽盛事,使我欲辭不能!”

“哎呀呀,沅甫真是豪杰之士!”曾國藩高興地大聲稱贊。他心里清楚,老九本意,是想用兩萬銀子買來一個重儒尚文的清名,用以替代“老饕”的惡謔。雖然不一定能完全如愿,但這的確是個聰明的舉動,“小岑兄能慨然應請,也是豪杰之士。道光十九年,小岑兄獨力出資刻印船山公十余種書,士林交口稱譽,至今不忘。現在可是今非昔比了,有沅甫的兩萬銀子,想必費用已無虞,我再發函邀請些耆望宿儒,他們大概也會給我面子,就在城內正式籌建一個書局,名字就叫——”曾國藩停了片刻,接著說,“就叫金陵書局吧!由小岑兄董理其事,世全先生的兒子中也請一個到江寧來。”

“就叫覺庵師的女婿來吧,他在兄弟中最有乃祖之風。”秉銓插話。

“最好,就叫他來,家眷也帶來,住在書局里。小岑兄,你就花上三年五載,把船山公存世的所有著作,包括道光十九年已刻而后毀于兵火的那十余種,全都刻出來,每種印四五百部,廣贈天下,讓船山公的學問文章傳遍海內,播我三湘俊士才學超眾之令名,育我百代子孫知書識禮之人格。”曾國藩越說越激動起來,情緒亢奮,神采飛揚,瞬時間,協揆、制軍的官僚氣習不見了,坐在親友面前的,仿佛仍是當年那個赤誠無邪的書生!

“滌生,我行年六十,再也沒有什么別的奢望了,今生能仗你的聲望和九帥的厚資,將道光十九年未竟的事業完成,此生之愿足矣。令我高興的是,你盡管官居一品,戎馬十年,仍不失書生本色,就憑著老朋友這點,我也要盡心盡力把這件事辦好。”

“小岑兄,過幾天就開始動手,你先去城內各處踏勘地址,選一個好地方,先把金陵書局的牌子掛起來。”

作為一個酷愛書籍有志于名山事業的讀書人,能以自己的力量,將一個自小就受其熏陶、仰其學問的前輩大儒的著作全部刊印行世,實現其后裔盼望多少年而無力完成的夙愿,曾國藩覺得這是人生一大快事;作為以移風易俗、陶鑄世人為己任的宰相疆吏,能憑借自己的權勢將一個終生研究孔孟禮制、力求平物我之情息天下之爭,而本身又冰清玉潔節操可風的學者的著述大力推廣,深入人心,曾國藩覺得這又是一番治國要舉。他為此而興奮而激動,甚至覺得年輕了許多,當年在長沙與綠營一爭高低的盛氣又回來了。加上身旁增加了夫人的體貼照顧、兒女的晨昏定省,長期孤寂的心靈得到慰藉。尤其是十四歲的滿女紀芬,長相憨厚,心靈剔透,每天爹爹前爹爹后地喊著,問字請安,端茶遞水,在父親面前既稚嫩可愛,又略知幾分關心,更深得曾國藩的歡心。

在溫馨的家庭生活中,曾國藩也偶爾會想起陳春燕。盡管她與他生活不到兩年,且未留下一男半女,在曾氏家族中,她不過一縷輕煙、一陣微風,很快便飄逝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曾國藩還是想念她,他也曾動過心將春燕的靈柩遷回荷葉塘,以滿足她臨終前的最大愿望。但曾家從竟希公起,就無人置妾。曾國華那年討小老婆,做大哥的還從京城寫信規勸,結果自己也違背了家教。曾國藩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遷為好,多多少少可以在鄉親后輩面前有所遮掩。

夫人賢德,兒子上進,女兒孝順。對于這個家庭,曾國藩應該是很滿意了,但近兩年來,他卻有兩點感到不足。一是歲月流逝,老境漸浸,與天下所有老人一樣,曾被罵作“曾剃頭”的湘軍統帥,也羨慕含飴弄孫的天倫之樂。紀澤結婚多年,原配賀氏死于難產,第一個孫子還未出世便與母親一道走了。續配劉氏,結婚五年,生過一子一女,均未及半歲便夭殤。大女二女都未生育,所以他至今還沒有看到第三代,有時想起父親四十一歲做外公,四十九歲做爺爺,比他小十一歲的四弟也做了爺爺時,心里不免有點惆悵。二是三個女婿都不甚理想。大女婿袁秉楨才不及父,風流則過之,又性情暴戾,女兒在夫家受欺負,歐陽夫人一說起就流淚。二女婿陳遠濟人不蠢,也肯用功,但功名不遂,連個舉人都未中。三女婿羅兆升是羅澤南的次子。羅澤南死時他才十歲,朝廷給羅澤南的飾終很隆重,按巡撫陣亡例賜恤,又賞給羅兆升及其兄羅兆作舉人,一體會試。羅兆升為庶出,其母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這個恩賞舉人的身上,自小寵愛無比,把羅兆升慣養成一個紈绔子弟。曾國藩不喜歡這個女婿,但早已定好,不能反悔;又看在羅澤南的分上,見他年輕,可以教化,遂在前年為他們辦了婚事。這次要他們夫婦同來,也想借此教誨教誨。

聽說三女兒生了個兒子,曾國藩喜不自勝,三步并作兩步來到后院。

后院內眷們忙忙碌碌的,一個個喜氣洋洋。過一會兒,歐陽夫人笑容滿面地抱了外孫子出來,請外公看。曾國藩見包在小棉被里的嬰兒烏青的頭發,紅粉粉的臉,心中高興,伸出手來,輕輕地摸了一下小臉蛋。

“岳父大人,你老為孩子取個名字吧!”站在岳母身后的羅兆升,剛滿十八歲,自己還是個孩子,在岳父面前,他顯得靦腆。

曾國藩望著襁褓中的嬰兒,認真地想了想,說:“他的祖父羅山先生學養深厚,謀略優長,一生為國為民,功勛卓著,要讓他踵武其后,繼承祖業才是。我看就以紹祖為名,以繼業為字吧!”

“羅紹祖,羅繼業,我的乖乖崽!”羅兆升沖著岳母懷中的兒子大聲喊叫,蹦蹦跳跳地,一時得意忘形起來。曾國藩的掃帚眉漸漸皺攏。“允吉。”他輕聲叫著女婿的表字。

羅兆升好像沒有聽見似的,笑嘻嘻地繼續逗弄著兒子。

“允吉!”調門加高,顯然是不耐煩了。羅兆升見岳父面色嚴肅,這才停止嬉笑,垂手恭立。“你父親臨死時,把你兄弟兩個托付給我。我因戰事繁忙,疏于照看,常覺有負所托。你今日身為人父,應當時時想到肩上責任的重大,要自身有所成立,日后才好教子。今冬好好在督署用功,明春進京參加會試。”

明春會試一事,羅兆升想都沒想過,在他的日程安排中,這應該是十年以后的事。但他不敢違背岳父大人的意志,只得硬著頭皮答應。

兩張告示,三四萬兩銀子就進了海州運判的腰包

這兩個月來,曾國藩集中精力鉆研鹽政,把陶澍當年在江南實行鹽政改革的文書檔案都查看了一遍。還為此事專門寫了一封長信給左宗棠,請他談談文毅公本人對鹽務新政的評價,也請左宗棠自己發表意見。左宗棠沒有回信。

當時朝廷最大的稅收便是鹽課。食鹽按其產地分為淮鹽、長蘆鹽、山東鹽、河東鹽、浙鹽、閩鹽、粵鹽、川鹽、滇鹽。其中以淮鹽銷路最大,包括江蘇、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河南(部分)六省。故鹽課的大宗是淮課,朝廷對淮鹽的收入極為重視。嘉道年間,江南疲憊,虧空嚴重。淮鹽每年應行綱鹽一百六十余萬引,上繳稅銀五百萬兩,實則營銷不足一百萬引,上繳鹽課二百萬兩。道光十年,陶澍任兩江總督,在整頓河工、漕務、吏治的同時,又得曠代逸才魏源、包世臣等人的襄助,以橫掃一切的魄力,扭轉鹽務的弊端。陶澍首先請準將兩淮鹽務改歸兩江總督兼管,以統一事權,然后從成本、手續、運輸、銷售、人事幾個方面加以改進,又在淮北改行票法。即在淮北交通不便、大鹽引商不肯前往販運的地方,允許資本較小的商人赴分司納課,出給官票,憑票買鹽販賣。陶澍鹽政改革很快收到實效,方便了民眾,又為國家增加了收入。但它打擊了鹽官和鹽商,引起他們的怨恨。當時,揚州的牌葉因而新增兩張。一張畫一株桃樹,喻陶澍。得到這張牌的,雖全勝亦全負。故人凡拈此牌,無不痛詬。另一張畫一美女,喻陶澍之女。誰得到這張牌,雖全負亦全勝。故人拈此牌輒喜,并加以戲謔。待到陶澍一死,鹽務新政便衰落下來。太平軍占領兩江之后,陶澍的改革便蕩然無存了。

陶澍死的那年,曾國藩正散館進京,剛入仕途的年輕翰林從那時起,就對這個同鄉前輩欽佩不已,引為榜樣。“第一步,先把陶澍當年的鹽政舊制恢復過來!”曾國藩作出了這個決定。就在同時,曾國藩抽出一批得力的幕僚,包括彭壽頤、黎庶昌、吳汝綸、張裕釗、薛福成在內,分派到蘇北、淮北、江西、湖廣一帶去調查淮鹽營銷的現況。他沒有忘記那年對黃廷瓚的許諾,特邀黃廷瓚來江寧佐幕,并由黃負責這次整頓鹽政的具體事務。

這些天,黃廷瓚召集從各處調查回來的幕僚們開會,匯報情況,商量治理措施,并將詳情向曾國藩作了稟報。

兩江鹽務弊病極多,甚至可以說是一片黑暗。歸納起來,主要在五個方面。

一為欠課嚴重。十年來,淮課每年三成只收到一成,朝廷損失大批收入,兩江總督衙門也損失一項大的收入。

二是走私猖獗。走私的手段有夾帶、跑風、整輪、淹補、放生、過籠蒸糕等等,五花八門,挖空心思。

三為鹽吏腐敗。上自揚州的鹽運使,中到泰州、海州、通州的運判,下至各檢查關卡的吏員們,無不貪污中飽,敲詐勒索,聚斂的財富多達二三百萬兩銀子,少的也有數萬兩。兩淮鹽運使司所在地揚州的樓閣園林,大半為發了財的鹽商所建。其中康山草堂最為豪華,為一個外號叫張大麻子的人建造。此人原為一寒士,五十歲后始補通州運判,十年間便擁資百余萬,在瘦西湖旁買下五十畝地建了這個草堂。草堂主樓高三層,可俯瞰長江,有專門花園賞梅、賞荷、賞桂、賞菊,仿照大內氣派演劇宴客。更為淫靡的是,堂內建有套房三十間,回環曲折,外人不辨其路,房內金玉錦繡堆滿其間。每套房間里住一個美姬,臥床下有通道相連,張大麻子常常夜間宿一房,早起又在另一個房間里。揚州有個學子仿照劉禹錫的《陋室銘》,寫了一篇《陋吏銘》,辛辣地諷刺這些鹽官:“官不在高,有場則名。才不在深,有鹽則靈。斯雖陋吏,惟利是馨。絲圓堆案白,色減入枰青。談笑有場商,往來皆灶丁。無須調鶴琴,不離經。無刑錢之聒耳,有酒色之勞形。或藉遠公廬,或醉竹西亭。孔子云,‘何陋之有?’”當黃廷瓚念出這篇《陋吏銘》時,滿座幕僚都笑了,唯獨曾國藩不笑,他的心在為兩江吏治的腐敗而震栗,榛色眸子里迅速聚起兩道兇光。

四為鹽價高昂。鹽商在沿海鹽場買鹽,每斤不過十余文,在漢口鎮上岸時,每斤就要賣百來文,在淮北、鄂西、湘西等偏僻地帶,淮鹽售價竟高達每斤一百五十文。許多窮苦百姓買不起鹽,不得不吃淡食,十天半月不沾鹽味是常事。百姓怨聲載道。

五為鄰私侵奪。正因為偏僻之地淮鹽售價高,鄰鹽便以路近價廉乘虛而入,侵占了淮鹽的銷地,影響了淮鹽的銷售。如長蘆鹽侵奪淮北,川鹽侵奪鄂西、湘西,粵鹽侵奪湘南。

面臨著兩江鹽務如此嚴峻的狀況,曾國藩苦苦地思索著治理的辦法。白天與幕僚們反復商討,夜晚又一個人在書房里獨自考慮。曾國藩認為,造成鹽務這樣混亂的原因很多,最主要的原因出在吏治不嚴上。不管是恢復陶澍的改革,還是進一步地整頓鹽務,首先都要整飭吏治。而整飭吏治既必須打擊那些民憤極大的貪官污吏,又要制定新的鹽務章程。現在官場中清正有為的人太少,貪劣昏庸者到處皆是。曾國藩想起了上個月處理的一樁小事。

一天,江寧藩司送來一份稟報。報告說二月十四日上元縣糧船三艘在距江寧江面三十里處遇大風傾翻,九萬斤糧食全部沉入江底,請免予追究押運人某某的責任。上元縣令說稟報屬實,江寧藩司也照此批復:“此事屬實,同意免予追究。”曾國藩想,風掀翻糧船,這場風就一定很大,在他的記憶中,二月中旬沒有刮過這樣的風。查當天日記,果然無風雨記載。曾國藩斷定此中有詐,把上元縣和江寧藩司找來訓斥一頓,令他們仔細查訪。后來查實,九萬斤糧食根本沒有沉江,全部私分了,縣丞分得一萬斤。縣令糊涂,聽信了縣丞的話,藩司也不調查,就徑直批了。曾國藩記得,道光三十年他曾上疏,指出官場的現狀是京官退縮、瑣屑,外官敷衍、顢頇,想不到時隔十五年,吏治更壞了,外官除敷衍、顢頇外,還要加四個字:貪劣、卑污。

曾國藩將章程的制定委托給黃廷瓚去辦,叮囑他多多吸取陶澍當年行之有效的經驗。至于懲治貪官一事,他要親自主持。將幕僚們稟報的典型例子作了排比后,他決定先把海州運判裕祺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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