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璧!”所有的人都以萬分激動的情緒,呼喊著甲子科解元的名字,盡管這個名字與他們絕無任何關系。這正是人類一種可貴的情感:對杰出人物發自內心的敬重與崇拜!
鞭炮響起來了,鼓樂奏起來了,五魁舞起來了,金榜張貼出去了,雖然有點名那天小小的不快,甲子科江南鄉試,畢竟圓滿結束了。大廳里的人們在互相道賀,慶祝金陵光復后首科鄉試的成功。曾國藩滿斟兩杯酒,笑吟吟地走到劉昆、平步青的面前,代表兩江父老、兩萬應試士子,特別是中式的新舉人們,向兩位主考官表示深深的謝意。劉昆、平步青坦然接過酒杯,說了幾句客套話后一飲而盡。
“爵相,這是號軍們打掃號房時,從設字號房里拾來的一封給您的稟帖。”飲完酒后,劉昆從袖口里摸出一封封閉嚴實的信來。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呈兩江總督曾大人親啟。”
“好,我帶回署去看看。”曾國藩接過信,又笑容滿面地往同考官面前走去。
好久沒有睡過這樣香甜安穩的覺了。臨近丑時回署后,曾國藩倒床便睡著了,一直睡到巳初才醒過來,鬧五魁的熱鬧場面仍在眼前不時浮現。他想起十一年前打起衛道的旗號在衡州出兵,現在,由自己奏請在金陵恢復了江南鄉試,以孔孟詩書取士選賢,又親自為這科舉人寫榜題名。想到這里,他心中升騰起一股壯志已酬的自豪感,覺得這件事情的意義,比收復金陵城的意義更大。他由此而意識到應該以主要的精力履行總督的職責了,過去一再幻想做夔、皋、周公的事業,現在雖不能大行于全國,總可以在兩江施展吧!
兩江素來在全國占有極為重要的位置,把兩江治理好了,便為全國樹立了一個樣板,也培育了一批好官種子,待捻亂平息、長毛殘余清除后,全國便都可以仿照兩江的樣子整飭。如此,國家豈不中興了?自己豈不就是當今的夔、皋、周公?曾國藩覺得仿佛年輕了十歲,全身重新奔流著建功立業的熱血。他猛地記起昨夜劉昆遞給他的那封信,連忙找來,拆開讀著。
打頭一行低幾格寫著:“江蘇無錫籍士子薛福成”。曾國藩回憶昨夜寫的榜上舉人的名字,無論正榜副榜都沒有“薛福成”三個字。“是個落選的士子。”他心里想。第二行寫著:“恭呈太老夫子元侯中堂節下兩江治理八條”。正思考著治理一個新兩江出來,便有人自獻方略,曾國藩心中歡喜,仔細地看了下去。
薛福成在簡單的幾句歌頌曾國藩平定長毛收復兩江的話之后,隨即提出了養人才、廣墾田、興屯政、治捻寇、清吏治、厚民生、籌海防、挽時變八項建議。每項建議中又都有具體實行措施,并非書生泛泛空談,而其中興屯政、籌海防二策,曾國藩整飭兩江的計劃中還沒考慮過。全篇呈詞,條理精密,文詞清通,洋洋灑灑達萬余言,結尾幾句尤使曾國藩擊掌叫好:
竊惟天下之將治,必有大人者出而經緯之。十余年來,節下廓清東南、安靜寰宇之勛,磊磊軒天地,海內扺掌高談之士,豈能誦說萬一?晚生以為,節下戡亂之業,實已過唐之汾陽王、明之新建伯,而今日治理兩江之初,更已見三代賢臣之偉略。節下所處之勢,天子依之,海內信之,建一議,行一政,舉世將視為轉移,不獨兩江父老,普天之下,莫不以伊、傅、周、召以期節下,而節下亦必孚天下之望。大清中興,其翹首可待之事也。
“這樣的人才,居然沒有中式,可惜!”他決定見見這個薛福成。
上治理兩江條陳的美少年原來是故人之子
下午,薛福成來了。曾國藩初以為必是一位老成持重的宿儒,誰知竟是一個翩翩美少年!他叫薛福成不必拘禮,隨便坐下,然后用慣于相人的目光將這個后生仔細打量了一番。但見此人額高而寬,眉宇疏朗,兩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射出英氣逼人的光芒。“令器美才!”曾國藩在心里稱贊。
“足下在號房里寫的條陳,老夫已看過了。今科鄉試,士子如云,大家都抓緊這幾天難得的機會,按題做好時藝策論,力求精益求精,錦上添花,以便得個功名富貴。足下放開正事不去用心,費如許心思寫此條陳,不覺得得不償失嗎?”曾國藩靠在椅背上,以手梳理花白長須,面帶微笑地問薛福成。
“回大人話,晚生一向不樂舉業,此番應考,亦不過慰老母之心罷了。晚生想這讀書識字,其目的在于求取治國治民的大學問,故所樂于思考的在民生國計。這篇條陳,晚生思之甚久,意欲備大人洗刷兩江時作參考,故寧可放棄正題策論不做,也要寫好這篇兩江父老為晚生所出的論題。”
曾國藩雖是從科舉正途出身的大官僚,卻早在三十歲時,便對科舉考試有些看法,一進北京入翰苑,從一批有真才實學的朋友身上,很快發現了自己學問上的淺陋。他毅然從八股文中走出來,一志從事于先輩大家之文,留心時務經濟。并把自己的這個體會詳告在家諸弟,希望諸弟不要役役于考卷截搭小題之中,并沉痛地指出:科舉誤人終身多矣。他一貫認為,考試能夠選拔出人才,但中式的不一定都是人才,落選的也不都是庸才,這中間或有天命在起作用,即所謂功名富貴乃天數。
“小小年紀就能有如此閎通的見識,確實難得。”曾國藩心里夸獎,嘴上卻說,“民生國計要考慮,八股文也要做好,莫負圣上明經取士為國求賢的苦心。”
“晚生聽從大人的教導,這次回去后刻苦攻讀,爭取下科中式。”薛福成態度誠懇地回答。
“這就對了。”曾國藩又凝視一眼薛福成,問,“足下所獻治理江南八條,有的放矢,切中時弊,足見足下平素留心民瘼,長于思考。讀圣賢書的目的,內則修身于一己,外則造福于天下。足下以一生員身份,能將兩江整治納于自己的功課之中,看來圣賢書已初步讀懂。今兩江初平,瘡痍滿目,老夫正思整飭,亟欲聽取各方意見。邀請足下來,還想當面聽聽足下對屯政、海防兩策的詳論,足下不妨把胸中所想的都說出來。”
一個功德震世的長者,對晚輩的建議這等獎掖,已使初出茅廬的薛福成十分感動,何況態度如此謙和,語氣如此懇切,更使薛福成大出意外。他略為思考一下,說:“晚生年輕學淺,在老大人面前一如蒙童牧夫,故也不怕出丑。差錯之處,請老大人多加指教。”
“你說吧!”曾國藩的眼睛里流出和藹溫暖的光芒,停了片刻的手又開始在胡須上緩緩地梳理起來。
“屯政始于漢代,有軍屯、民屯。漢武帝在西域屯田,宣帝時趙充國在邊郡屯田,都使用駐軍,此為軍屯。建安元年,曹操在許下屯田,得谷百萬斛,后推廣到各州郡,由典農官募民耕種,此為民屯。曹操的民屯不僅使曹魏強盛,也為日后晉統一全國奠定了雄厚的基礎。這是因為實行民屯,一則使大批荒田得以開墾,二則又便于推廣先進的耕作技術,獲得高產。一直到唐宋,民屯仍存在。明末屯政廢弛。我朝除有漕運地方的屯田仍隸衛所外,其余衛所的屯田改隸州縣,名為民屯,其實屯田已變民田。長毛擾亂江南達十余年之久,其蘇皖贛一帶所受蹂躪最多,人口大批逃散死亡,目前這幾省荒田極多,無人耕種,有的甚至幾十里內外不見人煙,這就為今日實行屯政準備了條件。如果老大人采用當年鄧艾在淮上屯田的成法,由官府出面組織百姓耕種,發牛發種,推廣區田法,晚生以為,蘇皖贛的荒田,不出幾年,就能五谷豐登,為兩江儲備吃不完的糧食。眼下有一批散員亟須早為之安定,他們就是一部分裁撤的湘軍。”
薛福成說到這里停下來,看了一眼曾國藩。曾國藩灼熱的目光也正盯著他。他趕緊說下去:“老大人,晚生聽說,被裁撤的湘軍中,有些人至今仍留在長江兩岸,并未回湖南。原因是這些人湖南原籍本無根基,且久在軍中,不慣家居。有識之士認為,倘若不將滯留大江兩岸的撤勇妥善處置,這些人貪財嗜殺,必生禍患。有人說哥老會正在聯絡他們,實在可怕得很。”
曾國藩梳理胡須的手輕輕抖了一下。約有兩三萬湘軍裁撤人員滯留沿途各省,沒有回到湖南原籍,此事曾國藩知道,這的確是個隱患。一旦出亂子,不但危害國家,自己作為湘軍統帥,也難逃咎責,且聽薛福成的處置意見吧。
“晚生建議老大人速派湘軍中有威望的將官,到皖贛等省招集滯留官勇,依過去的哨隊重新組織起來,帶到荒田較多之地實行屯政,并給他們以最優惠的待遇。往日的袍澤依舊在一起,使他們有不散伙之感,有田可耕,有事可做,又使他們不生邪惡之念,而大人得軍餉之利,兩江有富庶之望。”
“這是個好辦法!”曾國藩點點頭,輕輕地說,“既消患于無形,又獲利于實在。關于海防,足下有什么好設想嗎?”
受到鼓勵的薛福成情緒高漲起來:“晚生以為,我大清日后真正的敵手乃海外夷人。夷人憑著堅船利炮藐視天朝,倘若我們不加強海備,挫敗夷人兇焰,不是晚生危言聳聽,我大清總有一天會亡國滅種!”
曾國藩臉上的肌肉抽搐著,記起了胡林翼在安慶江邊留下的遺言。心想,中國的官員和士人都有胡林翼、薛福成這樣的明識、這樣的憂患感的話,大清就絕不會亡國滅種。
“老大人,我們也要造鐵船、制利炮,非如此,則不能守御海疆,則不能保國保種!”薛福成幾乎用呼喊的口氣說出這幾句話,這一腔赤子熱血使曾國藩頗受感染,“晚生以為,老大人前幾年在安慶創辦的內軍械所,可以將它遷移到上海去,并且把它十倍百倍擴大。上海地處海隅,便于鐵船試航;民智開發,人才亦易求。這件事辦好了,影響至為巨大,說不定我大清自強將肇基于此。”
薛福成這個建議正合曾國藩的心意。半個月前,他收到容閎從美國來的信,說機器已全部買好,即將雇船運回。容閎也建議就在上海建廠,各方面都方便些。曾國藩籌建安慶內軍械所時就想到要在上海建廠,現在條件已具備,當然同意。薛福成也提出這個建議,可見此子有眼力。
“足下這個建議與老夫所想正合。”曾國藩慈祥地望著薛福成,問,“關于整頓江南,足下還有別的什么想法嗎?”
薛福成想了一下說:“晚生認為,江南政務的整頓,首在鹽政的整頓,鹽政乃江南第一政務,且弊病最多,朝野都亟盼整治。晚生有志探求,但目前情況還不甚明了,亦拿不出什么好的主意,故不敢妄陳。”
“哦!”曾國藩的兩只眼睛低垂下來,梳理胡須的左手也不自覺地停止了。他陷入了回憶之中,耳邊響起了一個江南老舉人舒緩的吳音來。
“兩江有三大難治之事,一漕運,二河工,三鹽政,尤其是鹽政,簡直如一團亂麻,但鹽政又是兩江第一大政務。三十年前,陶文毅公總督兩江,花大力氣改革鹽政,一時收效顯著,可惜陶文毅公一死,后繼者無力,新政不能暢行。待到長毛亂起,一切又復舊了。今大人亦為湖南人,兩江一直不忘湖南人的恩澤,大人一定能超過陶文毅公,把兩江治理得更好。”
那是五年前,還在祁門的時候,曾國藩剛實授江督。一個五十多歲的舉人會試罷歸,翰林院掌院學士竇垿托他帶一封信給昔日老友,于是此人繞道來祁門。在祁門山中昏暗的油燈下,那人與曾國藩縱談通宵,特別對江南的政事、吏事、民事談得透徹。曾國藩從他的談話中對兩江風尚了解甚多,執意請他留下,但那人思家心切,不愿留在幕府。曾國藩很是遺憾。當時戰事緊迫,無暇整飭江南政務,遂與之相約,待金陵攻下后再請相助。那人欣然答應,在祁門住了五天后告辭回家。臨走前,曾國藩贈他兩首詩。曾國藩記得,那人姓薛名湘,字曉帆,無錫人。想到這里,他又看了看眼前的美少年,覺得眉宇之間與薛湘很有點相像。他也姓薛,也是無錫人,難道是薛湘的兒子?
“有一個人,不知足下認識不認識?”曾國藩和氣地問薛福成。
“不知大人問的誰?”薛福成似有所意識,眼中流出喜悅的光彩。
“薛湘薛曉帆先生,足下可曾聽說過?”曾國藩盯著薛福成的眼睛。
“他是晚生的父親。”薛福成淺淺地笑了一下。
“你真的是曉帆先生的公子?我就猜著了!”曾國藩高興起來,“令尊大人還好嗎?”
“家父已在去年病故。”薛福成輕聲回答。
“哦!”曾國藩長嘆一聲,露出無限惋惜的神情來。薛福成見了,心里很感動。
“足下是否知道,令尊大人是老夫的朋友?老夫和他有約在先。”問罷,又自言自語地嘆息,“唉,曉帆兄,你怎能失約先行呢?”
這句話,說得薛福成心里既冷凄凄的,又熱乎乎的,不覺淚水盈眶,仿佛對面坐的不再是八面威風的爵相,而是自己的親叔叔。薛福成深情地說:“家父那年從祁門回家后,時常談起大人對他的厚待,說朝廷又為兩江放了一位好總督,并將老大人贈給他的詩拿給我們兄弟看。”
“這詩你能記得嗎?”曾國藩問。是借此溫習一下自己的舊作,還是測一測薛福成對它的重視程度,以及他的記誦能力?曾國藩一時自己也弄不清是哪種想法占主要成分。
“記得,記得。老大人當時贈家父兩首五言古風,家父裱掛在中堂,時常誦讀,稱贊大人五言詩深得漢魏精髓,氣逼班氏,情追蘇李,并世無第二人。這第一首是,”薛福成不假思索地背道,“風騷難可熄,推激惟建安。參軍信能事,聲裂才亦殫。寂寞杜陵老,苦為憂患干。上承柔澹思,下啟碧海瀾。茫茫望前哲,自立良獨難。君今抱古調,傾情為我彈。虛名播九野,內美常不完。相期蓄令德,各護凌風翰。第二首是??”
“好了,不要背下去了。”曾國藩含笑打斷薛福成,語氣換成了對子侄輩的親切隨便,“我問你,你既然知道我是你父親的朋友,為什么不直接來見我,要在號房里寫這樣的條陳呢?”
“老大人,我這次是應試而來,無論試前試后拜謁,都有打通關節之嫌。晚生不想利用那層關系引起老大人的重視,要憑自己的真才實學來獲得信任。”
“有志氣!”曾國藩脫口稱贊,“你母親身體還好嗎?你有幾兄弟?”
“家母身體還硬朗。兄弟六人,大哥福辰近年在京行醫,其余都在無錫家中,最小的六弟也有十二歲了。”
“好!”曾國藩輕輕點頭,“我想留你在幕府做點事,你愿意嗎?”
能參與號稱人才淵藪的兩江總督幕府,在當時有勝過中進士入翰苑的榮耀,薛福成還有不樂意的嗎?他立即答道:“謝大人栽培!”
曾國藩正要對薛福成勉勵一番,忽然門外響起一陣噼噼啪啪的鞭炮聲,王荊七笑逐顏開地推門進來。
踐諾開辦金陵書局
“大人,恭喜了,三姑娘生了位公子,大人你老做外公了!”王荊七笑著對曾國藩打拱。
曾國藩忙站起,滿臉喜氣地問:“母子都還平安嗎?”
“平安,平安!”荊七說,“太太說論月份還差兩個月,怕是旅途辛苦早產了,幸而大小平安,太太喜得直念:‘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曾國藩開心地笑起來。
半個月前,曾紀澤遵父命,護理全家來到江寧。曾國藩二子五女,除大女隨丈夫住湘潭、二女隨丈夫住長沙外,夫人歐陽氏、長子紀澤夫婦、次子紀鴻、三女紀琛與丈夫羅允吉、四女紀純、五女紀芬,還有王荊七的妻子和十歲的兒子,再加上一起前來做客的內兄歐陽秉銓、友人歐陽兆熊一行十二人,興高采烈地抵達江寧督署,空曠冷清的總督衙門頓時熱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