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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

  • 漫長的正義
  • 艾瑪
  • 8185字
  • 2025-01-10 18:00:37

夏日炎熱的傍晚,象城市場街袁記香鹵家的獨子,十八歲的少年袁寶出了門,橫穿市場街往河邊走去。沒人知道他去河邊干什么,或許他想到河里洗個澡,或許他只是去閑逛。象城的夏天總是溽熱難當,傍晚和清晨是一天中最涼快的時候。袁寶走到河堤上時,看到不遠處的河灘里有人在鞭打一匹拉沙子的老馬,這馬不知何故,只是原地倒騰四蹄,就是不肯往前挪一步。馬的主人,一個赤裸著上身、身材瘦小、皮膚黝黑的鄉下男子暴跳起來,一邊怒罵著,一邊更加用力地抽打那匹老馬。

“別打它了!”

河堤上的少年袁寶沖馬夫喊道。

暴怒的馬夫沒有聽到,回答袁寶的只是更加凌厲的鞭哨聲。袁寶沖下河堤,張開單薄的雙臂,擋在了馬夫和馬之間。馬夫愣住了,一張汗津津的黝黑的臉上滿是驚詫,他一時沒能明白發生了何事,所以就只是舉著馬鞭,呆呆地看著袁寶。在馬夫不知所措的驚詫的注視下,袁寶很快變得羞愧起來,他漲紅了臉,轉過身去抱著那匹馬的脖子啜泣起來。后來,一個路過的鄰居把他帶回了家。

當天晚上,這件事就在市場街傳開了。人們對這件事的理解充滿了溫情,大家很自然地認為,這是一個農家出身的少年對一頭沉默而勤勞的牲畜發自內心的憐憫。市場街原本叫小市村,街上絕大部分居民都是原來小市村的村民,大家都有著或長或短的種田種地的經歷。在他們腳下的這片土地還沒有澆上水泥、柏油之前,牛、馬、驢這樣的牲畜曾是他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伙伴,它們和他們一起勞作,一起流汗,吃得卻遠沒有他們好。憐憫這些不會說話,但卻跟他們一樣一生辛勞的沉默的伙伴,被市場街人視為一個合格的農人理應具有的美德。而他們的后代,在市場街狹小的安居房和擁擠的水泥街道上長大的孩子們,已經無法理解他們的這種感情了。袁寶的這個令人吃驚的舉動,使市場街人開始相信這種美德可能依然在他們下一代的血管里默默流淌,城市并沒有完全地敗壞他們。

不過,僅僅在兩天后,關于袁寶為何會抱著馬的脖子哭泣一事,就有了另外的說法。兩天之后的《象城晚報》頭版刊出了一則新聞——《十八歲少年奸殺十七歲少女,警方七日內偵破擒兇》。報紙上說,發生在一周前的“花季少女橫死小巷案”順利告破,警方通過排查,鎖定犯罪嫌疑人袁寶。經突審,嫌犯袁寶交代了當晚十點多,他看完電影后尾隨受害人秦曉玲至其租住屋內,對其實施強奸,并將其殘忍殺害的犯罪事實。

當市場街的人們讀到這則消息時,警察來市場街逮走袁寶時帶給他們的震驚還沒有完全過去。市場街人忙于生計,很少看報,一周前的那樁烏衣巷兇殺案他們也多是聽別人道來。有好看熱鬧的閑人曾去兇案現場打探究竟,帶回來的各種小道消息也曾令謹慎的市場街人半夜爬起來檢查門窗是否關好。不過,烏衣巷與市場街畢竟隔著幾條街,那不幸的女孩也沒人認得,市場街人除了再次對嘈亂的城市感到失望外,倒也并不特別在意。城里,啥事沒有?!

報紙是一個來買菜的退休老人扔在一家菜攤上的。老人表情嚴肅,穿著干凈樸素,戴著一副玳瑁框的眼鏡,一看就是那種深明大義、潔身自好地度過了大半生的好市民。老人把買好的菜拎在左手上,屈起右手的一根手指敲了敲被他扔在一堆紅辣椒上的報紙,用痛心疾首的語氣對賣菜的中年男子說道:

“血的教訓啊!做生意要緊,教育孩子更不能耽誤啊!”

很快,這張報紙就傳遍了市場街,且沾滿了各種肉味、活禽味、豆腐味、醬菜味,還有或辛辣或清新的蔬菜味,形成了一股難以言說的味道,這味道的復雜程度大約只有市場街人的心情可堪一比。市場街沒出過什么有大出息的孩子,魚檔范家的小鯉姑娘考上了象城師范大學,學寫外國字說外國話,這在市場街算是摔跟頭撿到錢——意外中的意外。孩子們沒出息是不錯,但也沒聽說有誰膽大妄為到去干殺人放火的勾當,何況還是袁寶這樣一個平日里極安靜老實的孩子!市場街的人一時無法相信。袁寶這孩子,碰見殺魚都會別過臉去。不過,看著報紙上那些印得方方正正的黑字,市場街的人們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城市到底還是使孩子們變壞了,這是城市化以來小市村人最深刻的感受。無所事事的孩子們既不好好讀書,又不好好干活兒,成天游手好閑,在城市各個陰暗的角落里鉆進鉆出,天長日久,難免會做下什么。袁寶這孩子看上去像是個聽話的,不過,愛泡電影院、錄像廳,卻是真的。電影里什么壞人沒有?這么想過后,市場街的人再想起袁寶抱著馬脖子哭泣這件事時,無不帶著點又惋惜又輕蔑的口吻說道:

“犯下這等殺頭的大罪后,一看到鞭子,就曉得害怕了嘛!”

十八年之后,在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一個叫弗農的僻遠小城里,一名叫羅大為的中國男子,跟一個叫麗茲·戈德曼的當地女子講到了這個發生在象城市場街的故事。

他是怎么想到要給她講故事的?后來羅大為自己也想不起來了。也許是她要求的。“親愛的中國先生,講個中國故事聽聽?”他們最初交往的那陣兒,這句話她可沒少說,而且幾乎都是在他們親熱過后——他怎么好意思說“不”?

當然,這不是他給她講的第一個中國故事。

羅大為并不擅長講故事。羅大為有個女兒,在中國上海工作。女兒小的時候,給她講故事的都是他的前妻。他能想得起來的只有案例。就像當年他在中國大學課堂里講的那些,都是些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典型案例。他給麗茲講第一個中國故事是在他的車里,故事與狗有關。羅大為用的是英語。他跟麗茲總是說英語,當然某些特殊情況下也說中文。他初次向她求歡,說的就是中文,那次他多喝了幾杯,瘋狂而絕望地想念象城,想念家。“救救我……”他把花白的頭埋在麗茲奶酪般豐腴滑膩的脖頸兒處喃喃低語。麗茲顯然聽懂了,雖然她不懂中文,但她滿懷愛憐地用她的身體回應了他。酒醒后羅大為羞愧難當,感覺自己像古時候那些無力擔當的可憐書生,他們通常雙膝一跪,為自己哀求:“娘子,救小生則個!”多少年過去了,一身斯文衣一口斯文話里面還是同一個無用的身軀,同一個卑微的靈魂。

在選擇使用何種語言時,羅大為就像個狡黠的扳道工。大部分時候他愿意把自己扳到英語的頻道,那是另一個異鄉,沒人能清楚道出他是誰,也沒人知道他經歷了什么。而他的母語里藏著太多秘密。羅大為手中拎著啤酒瓶,說起英語的時候像個異己分子,如果他的靈魂肯抽身出來退到一邊觀察,也一定會被他自己嚇一跳。

與狗有關的故事發生在羅大為的家鄉羅家坳。羅家坳的兩個村民因宅基地糾紛鬧得很不愉快,盡管在村委會的調解下事情得到了處理,但仍有一方覺得受到不公平對待而氣憤難平。出于發泄的目的,這位村民便用了對方的名字——大田,給自家的一條狗命名。每當他的小孫子拉完屎,這位村民就站在稻場上,大聲喚自家的狗:“大田,回來吃屎!”如此富有創新性的羞辱方式在羅家坳還是頭一回,人們笑著,對那位村民佩服得不行。叫大田的村民無計可施,卻又忍無可忍,于是做了另一樣在羅家坳從來沒人做過的事——花錢請了個律師,一紙訴狀將對方告到了法院。以前,羅大為在象城大學法學院的講臺上講這個案例時,學生們總是未及討論,就已笑得不行。但麗茲沒有笑。

“這是虐待!怎能這樣對待自己的狗?!”麗茲特別不能接受的,不是狗叫人名,而是讓狗以人屎為食。

羅大為暗自驚訝,加拿大的狗也是狗啊。他以為既然是狗,就免不了吃屎。狗吃屎在中國被認為是天經地義的,甚至被認為是狗性的一部分,“狗改不了吃屎”嘛!不過羅大為很快就理解了麗茲,麗茲不能接受狗吃屎,或許就像自己最初不能接受超市里居然賣狗餅干,而且比人吃的餅干還貴。給麗茲講過狗的故事后,羅大為出門就特別注意起狗來。有一次,他到住處附近的麥克唐納公園晨跑,看到一個晨練的白人男子蹲下來和自己的狗親嘴,于是他一下明白了加拿大人不讓狗吃屎的真正原因,誰會去親一張吃過屎的嘴?羅家坳人也很愛自己家的狗,但他們從不和它們親嘴——他們連自己老婆的嘴都不怎么親。

有一點令羅大為感到輕松,給麗茲講完故事后,接下來不會有燒腦的談話。在麗茲這兒,故事就是故事,故事背后的龐雜世界不為人知、無人觸碰。故事結束,對話往往也結束,麗茲即使有些不解,抑或是感慨,依然都只是與故事本身有關。但對一個案例來說,故事結束之后,對話才剛剛開始。以前他和他的前妻就是這樣,感覺就像兩個人比賽挖地道,越挖越深,最后抵達之地,往往令彼此吃驚。凡事都有另一面,他還記得給麗茲講狗的故事的那天,故事講完后,他和麗茲躺在放平了的車座上,太陽隔著窗玻璃照得他們懶洋洋的,麗茲很快睡著了。他把一只手搭在麗茲光溜溜的大腿上,有些悵然若失,他竟然想到了哥尼斯堡的康德。在東普魯士總督費爾摩爾伯爵家的宴會上,伯爵夫人請年輕的康德致祝酒詞,并談談他在學術上的新發現。康德端起酒杯,站起來后說道:“親愛的朋友們……”那時他正癡迷于天體學,可是他又怎能跟面前這些貴婦人說天體學呢?康德沉默了一會兒后,調皮地說道:“朋友是不存在!”貴婦們于是爆發出一陣空虛的大笑。

給麗茲講袁寶的故事,應該是在一個下雪的周末的夜晚,那個晚上下了那一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

麗茲工作的鄉村綠地酒店后面的停車場里,有從奇利瓦克市來的賣玉米棒的流動貨車,那天麗茲下班后拎了一袋玉米棒到羅大為的住處吃晚餐。晚餐很簡單,羅大為拌了蔬菜水果沙拉,做了麗茲愛吃的蝦仁炒飯,又把麗茲帶來的玉米切了一根丟進一鍋肉湯里。甜點是從他隔壁西人美食檔位上買來的蘋果派。鄉村綠地酒店對面有家叫西弗衛的超市,羅大為在這家超市的美食廣場里有個檔位,賣炒牛河粉、蝦仁炒飯、牛肉洋蔥炒飯之類,生意還算過得去。晚餐時開始下的雪,但雪并不大。令他沒想到的是,等他們親熱過后,麗茲穿戴好打算起身離開時,大雪竟已埋沒了車道,她只得留了下來。

麗茲把穿好的衣服又一件件脫下來,搭在餐廳的一把椅子上。

羅大為的餐廳對著后院,從窗口傾瀉而出的燈光在后院雪地上開了扇昏黃的歪斜的窗,一團團棉球般大小的雪花正無聲地往這窗里奔涌而來。羅大為知道這是一場大雪,這個叫弗農的小城每年十月就開始下雪。他有些懊惱,轉身去給麗茲弄點喝的。臨窗的餐邊柜里還有瓶晚餐時沒喝完的酒——本地使命山酒莊出產的紅酒,他拿出來給麗茲倒了半杯。這么多年來,從福萊到世佳寶,又到基洛納、弗農,他從未留女人過過夜。他已習慣了一個人的夜晚。羅大為看著窗外下著雪的靜謐的后院,記起來汽車廣播好像播過要下大雪的消息,他竟然沒記住是哪一天。他呆呆地看著窗外,一句話不說,情緒有些低落。

麗茲只穿著白色襯衫,坐在桌邊安靜地看他忙碌。等他把酒端到面前時,她眨巴著大眼睛,帶著一絲歉意說道:“我可以睡沙發的。”

“哦,不要擔心。”羅大為捻著自己的胡須,在桌子的另一邊坐下來,說,“另外一個房間,前兩天才打掃過,只需鋪上床單就好。”

另外一個房間,是羅大為為女兒小星準備的。三年前,小星從溫哥華的一所大學畢業后回了中國,現在在上海一家廣告公司工作。這三年來小星從未回過弗農,但羅大為還是像從前一樣,在家里為女兒準備了一個房間,每周清掃一次。

羅大為和麗茲就這樣面對面坐在桌子兩邊,一人手里握著一杯酒。窗外依然在下大雪。一只小松鼠冒雪來到露臺的欄桿上尋找食物,羅大為在那兒放了一只飽滿的松塔。不過麗茲批評過他:“你無權這樣做,很快它就不習慣去別的地方尋找食物了,你要是忘了,或是不想給它食物了,它就要挨餓,這不公平。”羅大為認為麗茲小題大做。

“我不會忘了,也不會不想。”看著那只冒雪而來的小松鼠,羅大為在心里說。

“中國也下雪嗎?”

“有些地方下,有些地方不下。”

麗茲對中國很好奇,因為她身上有些許中國血統。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歷史博物館里,還有她曾曾外祖母年少時的一張照片。那是開館時麗茲的外祖父捐獻的。麗茲的曾曾外祖母的父親是當時英屬哥倫比亞省的華商領袖,不過,祖上的榮光已經像麗茲血管里的中國血一樣,所剩無幾了。麗茲的手機里有張她曾曾外祖母的照片,是她從博物館網站上翻拍下來的。羅大為看過她手機里的那張照片,照片中的女孩十二三歲,戴著華麗的頭飾,面如滿月,細致的單眼皮,花朵兒似的。女孩穿的是中國清末少女服飾,繡花夾衣下系著側開衩的長裙,帶馬蹄袖口的衣袖特別長,一雙手隱而不見,只從一側袖口垂下一條柔軟的繡花手絹。除了一頭卷曲的黑發,麗茲身上已找不到任何跟這女孩相似的地方。

麗茲小的時候,她的母親曾給她講過一個仙女與放牛郎的中國愛情故事,那種一年只能見一面的愛情令她唏噓。麗茲母親身上只剩下八分之一的中國血統,故事也講得不那么中國。這個下雪的晚上,等麗茲再用英語復述起來時,羅大為聽著都笑了。在麗茲的故事里,牛郎簡直是美國西部片里的牛仔,瀟灑地騎在一匹駿馬上,放牧著望不到邊的牛群。

麗茲也笑。她連中文都幾乎不會說,除了“吃了沒”,她還會說一句“我愛你”。故事不地道,也在她預料之中。

“那你講個中國故事聽聽?”她起身坐到他身邊來,捋著他的胡須說。

羅大為就在那晚又為麗茲講了個“中國故事”。跟以往在課堂上講案例不同的是,這次他的開頭冗長了些……一個中國少年,在傍晚時分穿過熱鬧的街市去河邊,看到河灘里有個農夫鞭打一匹老馬,少年哭了。后來,羅大為每每想到這個夜晚,就疑心自己是不是對這個故事做了太多的演繹。抱著馬的脖子哭泣,聽上去只能是尼采這樣的人才能干得出的事,哭過之后就瘋掉了,這多么可信,像是一個神經纖細而發達的天才所為。

“好小伙兒!”麗茲說。

一個心地善良的小伙子的故事,她沒覺得有什么特別的。這倒并不是因為她知道哲學家尼采與都靈之馬的故事才覺得沒有新意,麗茲上完高中就工作了,她對哲學沒興趣,不怎么知道尼采,她對哲學家也不感興趣,她的世界很簡單,也不需要哲學家。在她以前的男友中,有個叫史蒂夫的沒讀過多少書的年輕伐木工人,在高速公路上撞死一頭小鹿后,當場哭得跟都靈的尼采似的,她用了多少個吻才止住他的眼淚啊。不過,后來,在同一條高速公路上,心腸柔軟的史蒂夫在回弗農跟麗茲過情人節的途中,為避讓另外一頭鹿,把汽車開進了陡峭的積雪的山谷。

接下來的故事,事關一樁殺人案,麗茲的表情嚴肅起來。羅大為講得很快,他講到兇案時,突然感到沮喪,不知自己為何選擇了這個案例。也許是開頭誘惑了他。少年與馬的故事,是十多年前他的一個女學生告訴他的,當時他什么也沒說,卻心內潮涌,久久難以平靜。可以說,從未有一個故事如此觸動他。這么多年來,他也從未對別人講起過,這個雪夜,他好像只是一低頭,順手就把它拾了起來……羅大為三言兩語飛快地說著這個故事,完全沒有了在課堂上講案例的嚴謹。他匆匆講完后,麗茲嘆了一口氣。麗茲生于一九八三年,她出生之前十來年,這個叫弗農的小城就已取消死刑了。因而聽完故事,麗茲只是問:“是他干的?”

“判決說是的。”

“在中國……死刑?”

“嗯,死刑。”

“上帝啊。”麗茲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又問道:“他叫什么名字?”

這個問題令羅大為感到意外,他猶豫了一下,答道:“袁寶。”

那天過后,麗茲時不時會到羅大為家去過夜。麗茲工作的鄉村綠地酒店是弗農市最大的一家酒店,樓高七層,是弗農最高的建筑。如果哪天晚上她不輪班,她就把車停在酒店后的停車場,打電話讓羅大為去接她,第二天早上再坐他的車上班。自從那個雪夜她留宿羅大為家后,他們的關系,不知不覺中又進了一層。漸漸地他們開始在同一張床上度過整個夜晚。羅大為的家里,漸漸多了些麗茲的東西,一把電動牙刷、一件吊帶睡衣、幾件女人的內衣褲,還有一個白瓷馬克杯——有個周末,麗茲去教堂做義工后順路帶過來的。杯子上印著一句英文,中文意思是:“承認離棄罪過的,必蒙憐恤。”羅大為戲稱它為Mercy Cup——“慈杯”。麗茲用這個杯子喝水喝咖啡。如果麗茲打算去羅大為那兒過夜,事先她會用非常合乎禮儀的口氣詢問羅大為是否方便。這樣的日子往往是她感到孤單,想他了,想跟他親熱親熱了。麗茲從不掩飾這一點,Girl's Right。當然羅大為也沒什么不方便的,他也不好意思不方便。在中國,女孩一旦跟你上過床,立馬就成自己人了,誰還跟你客氣啊,誰還好意思跟她客氣啊。西弗衛超市每天五點關門,羅大為收拾好后,開車到對面的酒店去接麗茲,身邊放著兩份炒飯做晚餐。從鄉村綠地酒店到羅大為的家,開車要三十多分鐘,在車上他們會邊聽收音機邊聊這馬上要過去的一天。他們的中午都很忙。羅大為每天中午要炒不少于三十份的炒飯,他一個人也能應付,因為他能在那塊日式鐵板操作臺上同時炒好幾份。中午是酒店退房的高峰期,也是麗茲最忙的時候。她在羅大為的車里會談到她遇到的那些客人,有的客人在離開的時候房間就像沒住過人一樣,有的客人會把房間弄得一團糟,有的會留小費,有的除了垃圾,什么也不留。有的客人能把任何東西落下,麗茲在客人離開后的房間內撿到過假牙、眼鏡、按摩棒、胸罩……甚至還有結婚戒指。

“婚戒啊,你能想象嗎?”麗茲笑著搖頭。

羅大為只是笑。他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說,當年他和前妻結婚時,都不知道什么是婚戒,他們也沒有什么婚禮。兩個人去單位開證明,在民政部門拿證,給同事發糖果……就算是結了婚。

羅大為租住的房子是一棟有三間臥室、帶一個車庫的老舊平房,羅大為租用了其中的兩間。另外一間臥室鎖著,繼上一個租客——一個汽車配件推銷員搬離后,房東還沒有為它找到新房客。后院很大,連接著一片小樹林。夏天的時候,羅大為會在后院種菜。冬天,他的菜種在一間地下室里。曾經有人在這間地下室里種過大麻,羅大為把那些廢棄的PVC管利用起來,改造成了蔬菜架子,又自己摸索著解決了光照、溫度以及濕度的問題。那些香蔥、生菜、羅勒全都長勢旺盛。他似乎在這方面很有天賦。在弗農,其實不只在弗農,整個歐肯那根河谷地帶都屬于干旱的半沙漠性氣候,這一帶盛產優質葡萄,遍布大大小小的酒莊,蔬菜的價格相對較貴。但羅大為種菜卻不是為了省錢,也根本省不下來,主要還是為了在閑暇時光里也有事可做。羅大為總是在自己的檔位上擺一盆迷迭香,或是羅勒,夏天通常是香薄荷。起初,來吃炒飯的客人見他炒完牛肉炒飯裝盤后,順手從盆栽上揪一小段迷迭香作裝飾,會面露微笑。漸漸地,人們習慣了,夏天的時候,要冰檸檬水的客人會問也不問,自己就摘片薄荷葉扔到自己杯子里。

有個晚上,羅大為往一個白陶花盆里移栽了幾棵生菜,做成了一個好看的盆栽。早餐時順手揪片生菜葉子夾到三明治里,是他和麗茲都喜歡的。羅大為端著生菜盆栽從地下室上來時,麗茲正站在小書架前翻看他的藏書。在炒牛河粉之前,他計劃過要寫一本書,所以淘了不少書做參考資料。麗茲突然轉身看著他,問道:

“那個晚上,袁寶到底干了些什么?”

“什么?你在說誰?”

“那個去河邊的少年,袁寶?”麗茲說“袁寶”的口音聽上去十分別扭。

“哦。”羅大為愣了下,端著盆栽去了餐廳。麗茲手里端著杯加冰的蘇打水跟了過去。羅大為把盆栽擱到餐桌上,看著窗外。后院的積雪厚得像床褥子,而且會越來越厚,一直要等到來年四月末才能徹底融化掉。羅大為看著窗外那片月光一樣朦朧而暗白的雪地,簡短地答道:

“他去看了場電影……”

“看電影時,他遇到了那個女孩?”

“是的。”

“他們做愛了?”

“判決說是強奸。”

“他殺了那女孩?”

“——是的。”

“上帝呀!”麗茲嘆了一口氣,站在他身后問道,“會不會弄錯了?”

他原以為麗茲不會再想起這個故事的,他三言兩語匆匆講完的這個故事,麗茲會有什么興趣?羅家坳吃屎的狗,后來再未聽她提起。她從未去過中國,不會覺得有什么特別的,不會刨根問底……而且,她聽完這個故事不會明白他到底向她傾倒了什么。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當初過于樂觀了些。他將手指伸到盆栽里,把泥土往下壓了壓。他有些猶豫,猶豫著要怎么回答。麗茲站在他的身后,他能聽到她啜飲蘇打水的聲音,四周卻異常寂靜,窗外也是如此,一切都在雪被下沉睡。

“親愛的,你能再跟我說說袁寶嗎?”

羅大為沉默著,沒有回答。

“你知道嗎?史蒂夫……”麗茲站在他身后,道,“像史蒂夫這樣的人,決不會傷害他人,決不會那樣對待女孩子。”麗茲慢慢敘說起來,她講到了史蒂夫如何為小鹿哭泣,還有她和史蒂夫的第一次,史蒂夫看到她疼痛,竟至于心生不忍、難以為繼……羅大為聽到這里,沒等她講完,他就猛地轉過身去,一把把麗茲摟進懷里。羅大為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悲傷地低了頭,吻她。

這個晚上過后,羅大為又斷斷續續地給麗茲講了與袁寶有關的另外一些事,當然,難以避免地會講到另外一些人。時間基本上都是麗茲來他這兒度周末的時候。最初是艱難的,但語言的力量不容小覷,上帝就是用語言創造了世界。盡管羅大為說的依然是英語,但這一回,他人的語言對他卻失去了庇護力。經他之口說出的那些異鄉人的話,像張網,時不時將他撈進他曾試圖逃離的過去,帶給他真切的難堪與深切的痛楚,就好像一切都是真的似的,就好像一切都跟他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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