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卡斯托普懷著獲取他已習慣和迷戀的生活享受的渴望,又點著一支雪茄。多半該感謝他剛才喝那杯啤酒,他現在時不時地又吸出了令他醉心的香味兒,真感到說不出的滿足:自然它只是偶爾出現,而且也很微弱——需要相當聚精會神,才能獲得一些隱隱約約的快感,那討厭的牛皮味兒仍然強烈得多。他無法接受這無可奈何的事實。為獲得那要么根本沒有、要么只是像嘲諷似的遠遠向他致意的享受,他繼續努力了好一會兒,到頭來還是厭倦和反感地將雪茄扔掉了事。盡管如此,他仍感到有義務和表兄說說話,否則太不禮貌。為此目的,他開始回憶先前他準備講的關于“時間”的精辟道理。然而,事實是他已將那一整套理論忘得干干凈凈,腦子里連一點兒想法也沒剩下。不得已,他只好講起身體方面的事情來,而且講得頗為奇特。
“你什么時候再量溫度?”他問,“中飯后嗎?好,很好。飯后機體處于充分活動的狀態,情況必定顯示得更清楚。貝倫斯要求我也一樣測體溫,這多半只是開玩笑,你說呢?——塞特姆布里尼聽了也哈哈大笑,根本沒有意思。是的,我甚至連體溫表都沒有哩。”
“喏,”約阿希姆回答,“再簡單不過,你買一只得啦。這兒到處都有溫度表賣,幾乎每家商店全一樣。”
“可用得著嗎?不,靜臥嘛,我倒覺得不錯,我愿一起做;量體溫對于一個旁觀者就太多余,還是留給你們山上的人自己去干吧。不過我真想弄明白,” 漢斯·卡斯托普繼續說,同時把雙手捫在心口上,像一個熱戀者在表白心跡,“為什么這段時間我的心跳得如此厲害?——它非常令人不安,我已經考慮很久。你想想,人面臨著特別高興的事情,或者擔驚受怕,簡言之,在種種心情激動的情況下,才會怦然心悸,是不是?可如果他的心完全自發地怦怦跳起來,無緣無故,所謂自作主張地跳,那就叫我覺得蹊蹺,明白我的意思吧?這好像身體自行其是,與心靈不再有關聯,在一定意義上已成為一個死的軀殼,雖然實際上并不曾死——這樣的情形壓根兒不存在——相反甚至異常活躍,只不過已完全獨立:頭發和指甲都繼續在生長,其他體內的功能,我聽說是物理的和化學的,也在愉快地起作用,毫無問題……”
“這算什么術語?”約阿希姆挑眼兒說,“愉快地起作用!”也許,他只是想報復一下漢斯·卡斯托普,因為早上他曾挑剔過約阿希姆的“鈴桿”。
“可事實如此!就是愉快地在起作用!我不明白你干嗎聽不入耳?”漢斯·卡斯托普反問,“再說,我只不過順便提到。我想講的只是:如果身體獨立地活著,不與心靈發生關系,自我突出,就像我這無緣無故的心悸一樣,那就叫人覺得情況不妙,令人憂慮。你因此就得去尋找與此有關的意義,尋找心靈的激動,要么是歡樂,要么是憂懼,用它們來為上述情況作解釋——至少我自己是這樣,我只能講我自己。”
“是啊,是啊,”約阿希姆連聲嘆道,“這大概跟發燒時的情況差不多——人發燒時,他體內的機能,讓我借用你的話,也特別‘愉快地起作用’,而且同樣可能的是:人會情不自禁地去尋找心靈的激動,以便給你所謂的情況一個近乎合理的解釋……可咱們干嗎談這不愉快的話題!”他嗓音顫抖,說不下去了。對此,漢斯·卡斯托普只好聳聳肩,跟昨天晚上他第一次看見約阿希姆聳肩的樣子完全相同。
哥兒倆默默無言地走了一段。隨后約阿希姆問:
“喏,你覺得這兒的人怎么樣?我指與我們同席的那幾位。”
漢斯·卡斯托普東張張西望望,漫不經心的樣子。
“上帝呀,”他說,“我不覺得他們多么有趣。在其他席上坐的人,我想更有意思;不過這只是一種印象。施托爾太太應該洗洗頭倒是真的,那么油膩。還有那位瑪祖卡,她或者叫別的什么來著,叫我覺得有些愚蠢。她總那么吃吃吃地笑,不得不拿手巾將自己的嘴捂住。”
約阿希姆聽他胡亂安名字,哈哈哈笑起來。
“‘瑪祖卡’,太妙了!”他嚷道,“人家叫瑪露霞,對不起——差不多相當于瑪利亞。不錯,她真的太輕浮了,”他說,“事實上她有充分理由放莊重點兒,要知道她病得不輕啊。”
“真想不到,” 漢斯·卡斯托普說,“看上去那么健康。特別是不會相信她胸脯里有毛病。”說到此,他企圖與表兄交換一個輕松的眼色,不料卻發現約阿希姆曬得黑黑的面孔上白一塊青一塊的,就像血色已經褪去,而且嘴巴咧著,現出一臉苦相。那模樣如此特別,使年輕的卡斯托普驚詫莫名,不禁立刻更改了話題,打聽起同桌的其他人來,心中努力要盡快忘掉瑪露霞以及約阿希姆的奇怪表情,而且也成功了。
那喝野薔薇茶的英國女人叫羅賓遜小姐。那女裁縫并非女裁縫,而是柯尼斯堡一所國立女子中學的教師,這就是她措詞正確得體的原因。她名叫恩格哈特小姐。至于那位快活的老太太,約阿希姆自己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在山上已住了多久。反正她是酷愛酸奶的年輕女子的姑媽,陪她一直生活在療養院里。同桌的人中,病得最重的要數布魯門科爾博士,列奧·布魯門科爾,來自奧德薩,就是那個蓄著兩撇小胡子的模樣陰郁的青年。他住在山上已經好些年了……
眼下哥兒倆已走在城里的人行道上——看得出來,這是不同國籍的人們聚會的主要地段。他們碰見一批悠閑地逛街的療養客,多數年紀輕輕。男士們穿著運動服,不戴帽子;女人們也沒帽子,穿著白色連衣裙。有的說俄語,有的說英語。街道左右兩旁排列著商店,櫥窗都裝飾得挺漂亮;卡斯托普的好奇心跟他的疲憊發燒進行著激烈搏斗,強迫他的眼睛去看。在一家男子時裝店門前,他流連了好長時間,想弄清楚它陳列出來的絕對都是上等貨色。
隨后來到一座圓形建筑前。與它相連的是一條帶頂的長廊,里邊有樂隊正在演奏。這兒是家療養旅館。在好幾處網球場上,正進行著比賽。臉頰刮得光光的小伙子,長長的腿上穿著熨得筆挺的法蘭絨短運動褲,腳蹬橡膠底鞋,赤裸著小臂,正在與皮膚黝黑的白衣少女對抗。只見他們奔跑著,為了擊中高空里那粉白色的球兒,常常仰著身子縱身在陽光中。在修整得很好的球場上,散落著面粉似的白灰。哥兒倆找一條空板凳坐下來,一邊觀看,一邊評頭品足。
“你大概不在這兒打球吧?”漢斯·卡斯托普問。
“不允許我打啊!”約阿希姆回答,“我們必須靜臥,永遠地靜臥……塞特姆布里尼總說我們是水平地生活著——我們是些水平的人,他說。他這句笑話非常低劣——那邊打網球的是些健康的人,要不就是明知故犯。再說他們玩得也不怎么認真——主要為了那身穿著打扮……要說禁止,我們這里禁止玩兒的東西可多啦,例如撲克,你懂嗎?還有這家那家旅館里的小馬駒——我們院里明確禁止,說它害處再大不過,但是,在晚上查房以后,還是有些人跑下山來下注。據大伙兒講,那位授予貝倫斯顧問頭銜的親王,就經常這么干。”
漢斯·卡斯托普幾乎充耳不聞。他的嘴傻張著,因為光靠鼻子他不能很好呼吸,盡管并未患感冒鼻塞。他的心和著隱隱傳來的樂聲怦怦亂跳,這樂聲令他感到痛苦。在紊亂而矛盾的心情中,他進入了似睡非睡狀態,直到約阿希姆提醒他該回去了。
歸途上他倆幾乎一言不發。道路雖然平坦,漢斯·卡斯托普卻打了好幾次趔趄,自己也禁不住苦笑了一下,搖了搖腦袋。開電梯的瘸子送他們上了自己的樓層。在三十四號房門前,他們簡短地道聲“回見”,便分手了。漢斯·卡斯托普穿過房間,徑直來到陽臺上,一屁股坐進躺椅里,連姿勢都來不及調整,便墜入了沉沉的半睡眠狀態;只是由于心跳太快,他才睡得不十分安穩。
當然,一位女士
他不知過了多久。時辰一到,鑼又響了。不過還沒馬上喊吃午飯,只是要求做準備,漢斯·卡斯托普清楚;因此,他仍躺著不動,直到那金屬的轟鳴聲第二次膨脹開來,慢慢遠去。約阿希姆穿過房間來找他,他還想換換衣服,卻已經得不到表兄的允許。約阿希姆最討厭和鄙視不準時。他說,如果連吃飯的時間都不能遵守,都拖拖拉拉,哪兒還可能爭取到康復,去部隊服役呢。他的話自然有道理,漢斯·卡斯托普只能回答,他本來就沒病,不過卻困極了。他只洗了洗手,兩人隨即走進樓下的餐廳;這已是今天的第三次啦。
療養客們從兩道入口擁進廳內。也有的從對面敞著的陽臺門走進來,七張桌子邊上立刻坐滿了人,仿佛大伙兒從不曾離席一樣。至少漢斯·卡斯托普的印象是如此——自然純粹是夢幻般的違背理性的印象,不過他那昏昏沉沉的腦袋有一會兒硬是驅趕不走它,甚至可以講對它還有幾分欣賞,因為在進餐的過程中他多次企圖憑著成功地制造錯覺,把這印象召喚回來。快活的老太太又操著她那含糊不清的語言,與坐在斜對面的布魯門科爾博士搭訕;博士滿面愁容地聽著她說。她瘦削的侄孫女終于放過了酸奶,在吃一些別的什么,餐廳的女兒們用碟子送上來的稠糊糊的大麥糊。不過,她只吃了幾勺兒,便推開了。漂亮的瑪露霞又把散發著橘子香味兒的手絹塞在嘴里,免得吃吃吃地笑出聲來。羅賓遜小姐仍在讀一些字體圓圓的信,那是她今天早餐已經讀過了的。顯然她一句德語都不會,也不希望會。約阿希姆很有騎士風度地操著英語,對她講了講“今天天氣”什么的;她一邊咀嚼食物,一邊干巴巴地應答,隨即又一言不發。至于說到穿蘇格蘭羊毛衫的施托爾太太,她今天上午作了檢查,眼下正在報告結果。她裝模作樣地顯得極沒有教養,把上嘴唇一次次地往回收,不斷露出她那兔子般長長的門牙來。右上部,她抱怨著,還有雜音;除此之外,左脅下還有短促的噪聲;“老頭子”講啦,她還得在山上待五個月。她把貝倫斯宮廷顧問叫做“老頭子”,足見缺少修養。而且,她表示很氣憤,“老頭子”今天沒有坐到她這一桌來。按照“周年”——她顯然想說“周期”——今天中午該輪到她這桌了;可“老頭子”偏又坐到了左邊的桌子上——貝倫斯宮廷顧問果真坐在那兒,在碟子前捧著他那雙大手。自然啦,那席有來自阿姆斯特丹的豐腴的薩洛蒙太太。她除去禮拜日,總是穿著袒胸露背的衣服來餐廳。“老頭子”顯然喜歡這個,盡管她施托爾太太沒法子理解;要知道每一次體檢,她本來不是可以讓他愛看多久就看多久么?接下來,她壓低聲調激動地說,昨天晚上在上邊的公共靜臥廳里——也就是在屋頂上的那間——燈全被關掉了,而且是出于施托爾太太稱為“一眼就可望穿的”原因。“老頭子”發現后大發雷霆,吼聲全院都可以聽到。只不過罪犯他自然又沒有抓著。其實呢,并不需要去專門念大學,也可以猜出是來自布達佩斯的米克洛齊希上尉,這家伙與女士們胡混從來就不加隱諱—— 一個完完全全沒有教養的人,莫看穿著件緊身制服,從本質上看卻是一頭禽獸——是的,一頭禽獸,施托爾太太壓低了嗓門兒重復道,說話間額頭和上嘴唇都滲出了汗水。維也納來的伍爾穆勃朗特總領事夫人和他的關系怎樣,達沃斯村和達沃斯坪的人沒一個不清楚——幾乎已經不好再講什么關系曖昧啦。上尉先生常常一清早就跑到總領事夫人房間里去,不怕她還睡在床上;隨后又陪著她梳洗打扮。而且在上星期二,他硬是到了清晨四點才離開伍爾穆勃朗特的房間——住在十九號的小弗朗茨最近氣胸出了毛病,他的護士親眼看見了上尉,羞得她出來連門都找錯了,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來自多特蒙德的檢察官房里……臨了兒,施托爾太太又對山下鎮上一個“宇宙機構” 大講一通,她的漱牙水便是在那兒買的——約阿希姆低下頭呆呆望著自己的盤子……
午餐既烹調精美,又極為豐盛。算上那富有營養的湯,總共不下六道菜。魚之后是一份帶配菜的結結實實的燒肉,肉之后是一盤蔬菜沙拉,然后又是烤雞,還有一份味道不亞于昨晚的面食,最后才是乳酪和水果。每樣都上了兩次——而且并非徒勞。人們把自己的盤子裝得滿滿的,在那七張桌子邊吃著,吃著——真個是狼吞虎咽,胃口奇佳,叫人看著肯定是一大享受,要是與此同時不使你覺得有些個不正常甚至惡心的話。不單那些說說笑笑、互相擲面包團的快活的人大吃特吃,就連那些不做聲的陰郁的人也一樣;他們只是在上菜的間隙才把腦袋托在手里發呆。在左手邊的一桌上,有個看年齡還在上中學的半大孩子,上衣的袖子很短,戴著一副厚實的圓圓的眼鏡,他把堆在自己盤子里的食物事先都切碎,混合成糊糊,然后埋著腦袋大口大口地吞咽,不時還用餐巾去眼鏡背后擦眼睛——也不知他到底要擦什么,是汗水呢還是眼淚。
在進餐的過程中發生了兩件事,漢斯·卡斯托普在身體狀況允許的條件下都注意到了。一是那玻璃門又重重地碰上了——正當上魚的時候。漢斯·卡斯托普猛吃一驚,悻悻地對自己說,這回非要逮住那壞家伙不可。他不只心里嘀咕,嘴里還嘟囔了出來。竟然認真到這個地步。“我必須弄個水落石出!”他激動萬分地低聲說,弄得羅賓遜小姐和女教師都抬頭望著他,驚詫莫名。同時他把上身整個扭向左邊,睜大了眼睛。
這時走進大廳來的是一位女士,一位太太,不,多半還是個年青姑娘;僅僅中等個兒,穿著白羊毛衫和花裙子,一頭金黃色的頭發,梳成了辮子隨便地盤在腦袋頂上。漢斯·卡斯托普僅僅看見她一點側面,或者說幾乎完全看不清她的樣子。她腳步輕輕,與她進門的氣勢形成奇怪的對照,簡直可說是躡手躡腳。她微微探著頭,走到了最靠左的正對陽臺門的桌子前,也就是所謂的“好樣兒的俄國人席”那里。她行走間一只手插在緊身的羊毛衫口袋里,另一只手卻伸到后腦勺,為的是托一托和整理整理發辮。漢斯·卡斯托普望著這只手——他對手很敏銳,很有研究,在結識新交時習慣于首先注意人家身體的這個部分。那只托發辮的手,它不特別具有貴夫人氣派,不像年輕的卡斯托普周圍的女士們的手,總是修整、保養得很好。它相當寬,指頭短短的,帶有單純幼稚的氣息,跟一個女中學生的手差不多。它的指甲顯然沒讓美容師碰過,只是湊湊合合地剪齊了,同樣像個女中學生。它兩側的皮膚看上去有些粗糙,幾乎讓人猜想她還保持著咬手指的小小惡習。不過,這些僅只是漢斯·卡斯托普的印象,并非確確實實看清楚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實在太大。遲到的女士點點頭,向同桌的人們打招呼。她坐到桌子的內側,背沖著大廳,緊靠占據了首席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同時扭過頭來掃視大廳里的眾人,手仍然托著腦后的頭發——這當口,漢斯·卡斯托普匆匆瞥見她顴骨是寬寬的,眼睛卻只剩下兩條細縫……一見之下,他驀地像是想起了什么或者什么人,但稍縱即逝,只是個淡淡的影子而已……
“當然,一位女士!”漢斯·卡斯托普心里想,并且又一次想出了聲,以致恩格哈特小姐也就是那位女教師都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寒酸的老處女不由得會心地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