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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源頭活水:中國商業倫理傳統

習近平總書記2021年3月在考察福建尤溪朱熹園時談到,我們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一定要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如果沒有中華五千年文明,哪里有什么中國特色?如果不是中國特色,哪有我們今天這么成功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我們要特別重視挖掘中華五千年文明中的精華,弘揚優秀傳統文化,把其中的精華同馬克思主義立場觀點結合起來,堅定不移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

宋儒朱熹有詩云:“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萬余年天光云影,東方沃土,黃河滾滾,中華兒女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和而不同,創造了獨樹一幟、傲然于世的東方文明,也孕育了極具特色和智慧的中國經濟思想和商業倫理。如西方所謂的“經濟”(Economy),在中國則被稱為兼具智慧和情懷的“經世濟民”“經邦濟國”。中國古代典籍浩繁,從原初的“詩書禮易春秋”到歷朝歷代“商書”“食貨志”“鹽鐵論”“地方志”乃至《士商類要》《商賈便覽》等,倫理尤其是商業倫理思想彌漫其間。除經典史籍外,本章亦參照今人編著的各種經典“中國哲學史”“中國倫理學史”“中國商業史”“中國市場史”“中國貨幣史”“中國經濟思想史”等與商業倫理相關的高質量文獻資料,以多學科視野多方采薏,取眾所長。

一、上古重商基因與熏風阜財、和諧萬邦思想之形成

在秦漢之際重農抑商思想和政策產生之前,我們的遠古祖先并不輕視商業,更沒有抑制商業,相反,還對商業表現出極大的重視,形成文明源頭上的重商文化基因。中國經濟思想史學科的奠基者、著名經濟學家胡寄窗先生在其著作《中國經濟思想史》中就特別提示:“總之,在戰國以前的文獻中找不出任何輕視工商業的跡象。這一點凡是研究經濟思想史的人,不論中外都應特別注意。”

如中華文明源頭上的“五經之首”《易經》已有記載:“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漢代王弼認為:“噬嗑,合也。”唐代孔穎達說:“日中為市,聚合天下之貨,設法以合物。”宋儒朱熹直接解釋為:“日中為市,上明下動。又藉噬為市,嗑為合也。噬嗑即為市合也。”概括而言,《周易》里記載了中華遠祖炎黃時期的“市場行為”,證明我們祖先從文化源頭上就重視市場交易和商品流通,相信物(貨)通才能民富人和,初具了“萬物互聯”“政通人和”的思想。

《易經》中還記載:“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這些先帝“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可見黃帝時期,我們的先民已懂得工商之利,并有了宏觀經濟學的視野,把商品流通、工商業發達看作廣利天下之民的正業。進入堯舜禹的文明覺醒時代,堯提出:“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這成為中華文明源頭上和睦、厚民思想的基因。而舜“販于頓丘,就時負夏”(《尚書·大傳》),不僅倡導商品交換,為商業的發展創造條件,而且還親自帶領團隊從事商品交換活動,足見先人對商業的重視。最能體現我們商業文明醇厚本色的莫過“舜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孔子家語》)和“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禮記·樂記》):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成語“熏風阜財”就此誕生,這一文獻也交代了傳之久遠的“舜有厚德”的緣由。五弦琴歌《南風》是帝舜定都山西鹽池以后,到鹽池視察時站在臥云崗上的一篇即興之作,被后人認為是最早詠頌鹽業的詩歌。綜合眾多學者的考證,舜帝的活動區域大致在魯西豫北晉南地區的新石器時代龍山文化遺址帶上,屬上古東夷文化區,其重視商品流通和財富積累以讓人民解財貨之憂、脫困窮之苦的思想與姜太公“農、工、商三寶并舉”、管仲“輕重魚鹽之利,以贍貧窮”(《史記·齊太公世家》)的重商富民政策傳承不絕。豐厚、扎實的歷史文獻與考古成就告訴我們,中華文明源頭上是重商主義的,舜販于頓丘,王亥服牛貿易,伊尹、姜太公、鮑叔牙、管仲、寧戚、百里奚、弦高、計然、范蠡、子貢、白圭、猗頓、郭縱、呂不韋,古代商業活躍的時空里群星璀璨,中華商業倫理的源頭樣態都體現在他們的道德風范和職業操守之中。

“大禹治水”更是我們熟悉的歷史典故。《尚書·虞書·益稷》記載大禹治水過程中,會“懋遷有無,化居。烝民乃粒,萬邦作乂”。就是讓各地老百姓互通有無,調劑余缺。于是,各部落百姓就安定下來,各諸侯國都得到治理。通過對文獻的分析,我們能充分體悟和感知到祖先“通商為公”“富民安邦”的政治追求,這是理解我們特有的東方商業價值和商業倫理的歷史背景和歷史邏輯。“禹在位時,兩會天下諸侯,其一會于涂山,其二會于會稽,執玉帛者萬國。玉為五等之圭,而帛則為?玄黃三色之幣,觀當時朝會之盛,則商業交易之繁榮,可以知矣。”[3]這段文獻道出了著名成語“化干戈為玉帛”的歷史場景,足見禹夏治國之智慧。他重視商業交流,促進市場繁榮,豐富人民生活,用互市和合作替代戰爭,實現不同族群團結合作以構建越來越大的華夏共同體。這就是我們文化中頗具東方特色的商業倫理系統之源頭活水,屬于我們東方商業倫理系統中的“大倫理”,或叫倫理體系的“大傳統”。這個“大傳統”就是要用“共同富裕”來協和萬邦,用市場和商業運作來化解戰爭,以利于更大共同體的長治久安和生生不息。

二、夏商之際:商業價值、商業正義之發現

就“國家”形態的中華文明而言,夏王朝建立后,經過約200年的發展,在河南偃師二里頭建造了同時期全國范圍內規模最大的都邑,初步形成以青銅器和玉禮器,以及鈴和磬等構成的禮樂制度,有了初級王朝的文化氣象。在這一歷史階段,出現了父傳子、家天下的政權體制,形成了比較成熟的國家機構,制定了比較完善的禮樂制度,出現了比較規范的文字,科學技術、農業、手工業、商業貿易快速發展,劃時代的青銅文化聞名中外。在河洛文化周遭出現了巴蜀文化、吳越文化、楚文化、燕趙文化和齊魯文化等,通過交流、吸納、融合,給河洛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在歷史的舞臺上顯得更加活躍。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社會分工的出現,專門化的商業和職業商人就此產生——商朝就是以其善于“經商”而被歷史銘記。

在夏王朝的時候,商還是一個部落,這個部落就以善于做交換而在部落族群之間享有名聲和影響力。其中,商部落始祖——契的六世孫王亥“肇牽車牛遠服賈,以孝厥父母”。他馴養牛馬,制造了牛車,用牛車作為運輸工具,經常駕著牛車到黃河北岸做買賣,賺取財富,孝養父母,這就是“王亥服牛”歷史故事的由來,也是商品流通價值和“商業正義”的早期表述,即商人們東奔西跑、不辭辛勞,貨販以利民、營利以孝親,總之利人利己、造福一方。同時,王亥“服牛乘馬,以為專利”,推動了農業、牧業、商業發展,使方國[4]興旺起來,也證明了商貿的“經邦濟國”價值和功用。時至商代,在其金文族徽中,有些是人背貝串的圖像,以貿易為職業的氏族以商貿為族徽,顯示了商業具有受人尊敬的社會地位。[5]當時的商王朝能夠“取西方之玉石,采南國之銅錫,獲東海之鯨貝,來北地之筋角”,其商貿能力和商業規模可見一斑。商族人翻越秦嶺,東走關中,西出函谷,越過孟津,北渡淇河,享受著商業紅利帶來的美好生活,傳播著一路文明,殷商的“貴富”文化奠定了中華商業文明的雛形和基因特征。而最初的“商業行為動機和價值追求”就是獲利養親、支撐孝道,讓家人和族群過上殷實富有而親族修睦的美好生活。可以說,在商業文明源頭和文化特質上,這些史實已表達了中華民族對商業活動、市場存在之價值和正義的追求。

夏商周三代,無論是殷革夏命,還是湯武革命,重商政策在朝代更迭中都起到了“經濟基礎”的硬核支撐作用。有道是“國家失其政,則商賈失其業,于是傒后來蘇,而新王之用兵,必首曰耕市不驚。耕者農也,市者商也,商賈安其業,則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此湯武所以為順天應人也”[6]。這段描述非常形象地再現了商周新王湯武無論如何打仗,都絕不驚擾農民耕種和商人進行市場活動,顯示了商初和周朝伊始所秉持的“商業為國家經濟支柱”的古代政治經濟學意識和大商業倫理觀。正是由于這樣的商業文化傳承,所以當后世齊桓公問齊相管仲何謂治理國家的“得失之數”時,管子對曰:“昔者桀霸有天下而用不足,湯有七十里之薄而用有余。天非獨為湯雨菽粟,而地非獨為湯出財物也。伊尹善通移、輕重、開闔、決塞,通于高下徐疾之策,坐起之費時也。”伊尹為商朝開國元勛,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任相期間用“以鼎調羹”“調和五味”的理論治理天下。他積極整頓吏治,洞察民心國情,推動經濟繁榮、政治清明,為商朝興盛富強立下汗馬功勞。其推動經濟繁榮的主要策略,就是高度重視商業貿易和市場經營,善于通過平衡市場、發展經濟來實現民富國強。商時統治者所居住的區域成為“邑”,邑里面設有“市”和“肆”,是為買賣之人聚集之處。商代“市有市官,于天子巡守之時,使納市價,以觀民之好惡,而入市之物,亦惟廩而不稅。至圭璧金璋、命服命車,廟器犧牲,戎器,錦文珠玉,衣服飲食,以及用器兵車不中度者;布帛精粗,幅廣狹不中數量者;奸色亂正色者;咸不鬻于市。五谷不時、果實未熟;木不中伐;禽獸魚龜不中殺者;亦不鬻于市。當時恤商之政,雖極寬大,而禁止亦嚴,蓋制器以便民用,備物以衛民生,固當留意也”[7]。這段文獻不僅翔實地陳述了商代商業及市場的豐富和發達程度,更難能可貴的是,它還呈現了商朝統治者對商業規范、商人操守和商業倫理的體系化設計和追求。用今天的話來說,商朝的市場設計不僅考慮到標準化、規范性、輕稅惠民性,還通過市場治理保障商品的豐富性、高質量、實用性、時令性等。如商品種類、規格、顏色、質量等,都務必要求其純正、精良,符合禮制和時令。值得注意的是,商代已對商品的時令性有基于“天人合一”“尊重自然”的適宜度和恰切度要求,如“五谷不時、果實未熟、木不中伐、禽獸魚龜不中殺者,亦不鬻于市”。如此商業倫理原則,直到今天仍具有超越時代的新商業文明價值。中國最初的商人和商業活動無不遵從“天時地利”的“中庸”法則。“中者,隨時地之關系,而適處于無過猶不及之地者也,是為道德之根本。” “積無量數之經驗,以至周代,而主義始以確立,儒家言由是啟焉。”[8]

三、周文郁郁:“民本”商業價值體系之確立

有商600余年時光,文明已非常發達,商業活動從中原大地擴展到沿海一帶,從東海延伸到南海甚至馬來西亞海域。到了周朝,周文郁郁、“明德保民”,商人更加活躍,在商賈地位大幅度提升的同時,商人的工作范圍和職業道德也都有了明確規定和正向引導,所謂“庶人、工、商各守其業,以供其上”。《尚書·泰誓》記載周武王憑借“民本”思想號令諸侯,一舉滅商,自此改寫了中國文化史上的“天命觀”。沒有永遠的天子和王朝,只有民心向背,以及共同體的合法性、正義性和對“共同富裕”的承諾,這些原則和價值取向是“商周之變”用血的歷史代價為中國治國理政總結出的“德性倫理”基礎。王國維先生曾說:“周之制度典禮,實皆為道德而設。”周人開創的遠天近人、重德愛民之價值方向具有歷史進步性,成為中華文明德性文化和民本文化的源頭活水和永續基因。如果說中國思想史是由蒙昧與反蒙昧的啟蒙思潮不斷向前推進的歷史長河,而第一次啟蒙思潮就發生在周代,其標志就是周人用“人本”思想取代了上古至夏商時期的“神本”思想。商業文化基因初成之后,中華文明第一次大變革、大轉向就是“商周之變”。“軸心時代”的四大文明之一——中華文明開始自成系統、獨成一家的根據,就是“商周之變”后周公提出了以民為本的天人合一之人間治理觀——“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從而在頂天立地中樹立起“人的擔當”,通過體悟天道,尋找到新的統治民眾的思想方法——“參天化育”“明德保民”。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中國富民思想的淵源極早,《尚書》中有“裕民”“惠民”的觀點,《周易·益》講“損上益下,民說(悅)無疆”,都把重視人民的富裕和利益保障視為統治者的德政。而就個體而言,天地之間“人”被發現,頂天立地,三才之道,人要自強不息,一日三省,終身學習,體悟天道,得道得人,厚德載物,立德、立功、立言、立業,努力通過勞動創造各種物質和精神財富,利人利己,“倉廩實而知禮節”,人間和諧,殷實幸福。這一天地之間參天化育的人文體系,后來成為整個中華民族歷朝歷代的政治倫理思想,也是東方儒家社會倫理體系的核心精神和基本框架。這一框架在“勵商、厚商”政策和早期商業倫理體系確立中的表現如下。

(一)商業立國,恤商裕庫,利用厚生,富國養民

周朝建立后,經商被當作國家重要事務,王廷進一步提高商業的地位,將之看作立國之基。尤其是遭遇大荒之年時,更會用“招誘商旅”之策以紓困。如據《逸周書·大匡解》記載,周文王曾經發布告說:“于是告四方:游旅旁生忻通,津濟道宿,所至如歸。幣租輕,乃作母以行其子。易資貴賤以均,游旅使無滯。無粥熟,無室市。權內外以立均,無蚤暮閭次均行。”這段史料大概是中國商業廣告“賓至如歸”的最早版本了,反映了周朝“工商食官”之外,政府也在激勵民間私商積極從事商業活動,以促進社會經濟發展。周文王還曾作典告民曰:“士大夫不雜于工商。商不厚,工不巧,農不力,不可成治。士之子不知義,不可以長幼;工不族居,不可以給官;族不鄉別,不可以入惠。”周文王推行“厚商”政策,將“商賈”作為“四民”專工的第二類專業群體,位列工、農之前,奠定了周文化重視商業的基調和傳統。此后文王給武王的訓誡曰:“山林以隨其材,工匠以為其器,百物以平其利,商賈以通其貨。工不失其務,農不失其時,是謂和德。”訓辭表明,有周一朝所追求的最大和德就是自然經濟、原始市場的暢通和均衡,以最大限度利用厚生、富民強國。這一思想也很好地被傳承并體現在武王拜訪萁子的答問中。我們知道萁子是商朝貴族和遺民,他答武王問天下長治久安之策的內容被收入《尚書·洪范·九疇》,其中特別強調了與民“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用當代宏觀經濟學或政治經濟學視角,我們已能領悟萁子作為前朝——商朝亡國的親歷者,痛定思痛要清晰表達的“長治久安”和“富國養民”思想:如果不能通過商業發展經濟、不能與民“五福”,民必不聽,政必敗、國必亡。周王充分尊重和吸納了萁子的這種思想。“武王克殷之后,因殷積粟,大興商業,以巨橋之粟,與繒帛黃金互易,粟入于民,而繒帛黃金入于天府,瞻軍足國,不恃征斂,其恤商裕庫之政,深堪為后世取法也。”[9]這種“恤商裕庫”國策,實為孔子宣稱“吾從周”的那個德性、人文周朝奠定了堅實的經濟基礎和民本合法性。這得到了中國商業史大家王孝通先生的高度評價和贊賞,也可視為管子“倉廩實而知禮節”、孟子“有恒產者有恒心”,乃至我們如今追求“共同富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溯源地。由此出發,有助于我們理解“社會主義市場化要素配置”的歷史根源和商業乃“富民強國”重要手段的歷史意義,這是理解中華文明商業正義和商業倫理本質屬性和顯性特征的核心與根本。

(二)市場制度完備,“質劑結信”,公平交易

周朝建立,行封建,“化家為國”。封國和周王室、萬邦和周王室、諸姬封國和異性邦國之間關系復雜、交往頻繁,極大促進了周朝的制度建設,其中就包括市場制度。周初的商業活動已逐漸有了規定場所——初級市場。市場上公平交易、各得其所;市場上有專設的官吏維護交易的正常進行。周之掌市肆門關者有:司市、質人、廛人、泉府、司門、司關、掌節諸官。其市官所自辟除者有:胥師、賈師、司虣、司稽、胥、肆長諸職,而立則掌于內宰。市政完備,各司其職,其中司市全面負責市場工作,胥師分區管理,辨別貨物真假,賈師掌管物價,司虣維持秩序,司稽負責稽查盜賊,質人負責驗證契約、管理度量衡,廛人負責征稅。“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度量禁令,以次敘分地而經市;以陳肆辨物而平市,以致令禁物糜而均市;以商賈阜貨而行布,以度量成賈而征價;以質劑結信而止訟,以賈民禁偽而除詐;以刑罰禁虣而去盜,以泉府同貨而斂賒。”“凡天患,禁貴價者,使有恒賈,四時之珍異亦如此。”[10]除商品規格、質量、物價均衡之外,我們需重點關注一下“以質劑結信而止訟,以賈民禁偽而除詐”。這里所謂的“質劑結信”,就是凡賣儥者質劑焉,大市以質,小市以劑。質人通過買賣契約文書監督交易,要求契約中使用統一的度量標準,對合同糾紛的受理期限根據距離遠近確定。在周代,質劑是由官府制作的由質人專門管理的買賣契約。這種契約寫在簡牘上,一分為二,雙方各執一份。質,是買賣奴隸、牛馬所使用的較長的契券;劑,是買賣兵器、珍異之物所使用的較短的契券。“質”“劑”由官府制作,并由質人專門管理。

除官方市場上的“質劑結信”之外,民間交易也秉持公平、誠信原則。如公元前919年三月初六,周恭王準備到“豊”視察工作,日程安排要召見一個叫矩伯的大地主。可矩伯為沒有《周禮》規定的玉器見面禮而發愁,他就想起了大裘皮商裘衛,決定以土地交換其玉璋。考古文物“銘文”詳細記錄了成交價格:玉璋價值貝80朋,付給“十田”;兩張赤色的虎皮、兩件鹿皮披肩、一件雜色圍裙,價值20朋,付給“三田”。裘衛把這宗交易報告給執政大臣,執政大臣派員辦理了土地轉移手續并監督了這次交割。

綜上可以看出,周以來文王開創的“人本理性”“人間德性”體系在商業系統中是如何呈現和實現的,其工具和路徑依托周代的“禮制”體系,當時的商業倫理亦沃植其上。在此基礎上,周逐漸建立起通融資本的泉府系統、質人巡查度量標準的標準化系統、璽節符節的門關輕稅系統,高度重視勸業樂利、恤商保商,為周800年基業尤其是周初“成康之治”打下了堅實的經濟基礎。雖然“經濟”和“商業”不是一回事,甚至二者有時會沖突和矛盾,但就宏觀而言,中華文明從源頭上是高度重視繁榮商業以利國利民、經邦濟國的。李伯重先生曾說,中國古代商業的發展與當時的經濟政策密切相關。綜觀中國歷史,雖然從最初的重視商業逐漸轉向重農抑商甚或“海禁”,但總體經濟政策的嚴峻,基本上沒有壓制住商業蓬勃生長的力量。

四、商人的“黃金時代”:恤商盟約與工商興國

春秋以降,商業興隆,商人活躍,整個“商賈”階層誠信經營,守義求利,“陶朱事業,端木生涯”,中國進入商業和商人的“黃金時代”。我們選擇鄭、齊兩個邦國呈現一下這個時期的商業繁盛與商賈道德的歷史特色。

(一)鄭國弦高救國與子產鞏固恤商盟約

西周東遷后,鄭國成為交通樞紐和商業繁盛之地,“春秋諸國,鄭之商賈最著稱于世”[11],其歷代王室極度重視“政商命運共同體”的構建和維護。恤商盟約讓整個商賈階層有極強的主人翁意識和極高的愛國熱情,如中華文明史上的著名典故和成語弦高救國就是這一時期鄭國政商關系的寫照。“鄭之商賈,西至周、晉,南居楚,東適齊,當時列國無不有鄭商蹤跡,而其商人皆富于愛國之心,高節偉度,犖犖可傳。鄭之能以彈丸小國介于兩大之間而無害者,賴有此歟!”[12]弦高舍棄自己財產也要拯救祖國的事跡,并非偶然和故作姿態。鄭國商人特別愛國,源自鄭國特別尊重和保護商人的財產。鄭國有恤商傳統,國家與商人通過盟約建立起堅固的“命運共同體”互信文化傳統。鄭國的開國君主鄭桓公在建立國家的時候,曾經與一起立國的商人們建立了一條盟約:“爾無我叛,我無強賈,毋或匄奪。爾有利市寶賄,我勿與知。”(《左傳·昭公十六年》)意思是只要你們商人不背叛國家,那么國家就保證不強買你們的商品,也不會強行索取或搶奪。

至于對盟約精神的強化和堅守,我們必須說到另一位歷史名人:鄭大夫子產。春秋初年,鄭桓公遷都新鄭時,因得大商人的資助而與之訂立盟約,立誓保護商業的發展,只要商人不背叛國家,國家就不奪取商人的貨物,不干涉商人的經營。他實行寬松的興商國策,并對商人的經商活動予以大力支持和保護。這一政策的實施,不僅使鄭國的經濟和商業呈現繁榮的景象,而且也激發了商人對國家的熱愛和關心。公元前526年,子產堅持鄭國這一傳統盟約,保護商人財產,成功阻止韓宣子向鄭國商人強行購買玉環,受到了孔子的高度贊揚,認為子產是“惠人也”(《憲問》),“其養民也惠”(《公冶長》)。孔子對其評價曰:“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據《韓詩外傳》記載:“子產病將死,國人皆吁嗟曰:‘誰可使代子產死者乎!’及其不免死也,士大夫哭之于朝,商賈哭之于市,農夫哭之于野。哭子產者,皆如喪父母。”由此可見,商人乃至民眾愛國必基于國之愛民并對其人格、私產予以尊重和保護。鄭國立國數百年,能一貫堅守君主與商人達成的前朝盟約,保護他們的財產,因此鄭國商人也熱愛自己的祖國。

(二)齊國的開放自由經濟與商業倫理

春秋五霸中,齊國自姜太公開國就非常重視商業,農業、商業、手工業被稱為大國“三寶”。后來齊國“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成為春秋首霸,當然有賴管仲四業并重、富民強國的政策。在商業貿易繁榮的背景下,齊國首都臨淄也成為盛極一時的大都市,居民常年保持30萬之多,堪稱世界同期之最。“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孔子贊管仲為“仁人”。清人姜炳璋評價說:“春秋上半部,得一管仲;春秋下半部,得一子產。都是救時之相。”管仲治下,齊國經濟與商業的特點如下。

1.以民為本,工商興國

“齊地負海潟鹵,少五谷,而人民寡。”姜太公因地制宜,開國就高度重視工商業以促進經濟發展。齊國生產的帽子、帶子、衣服、鞋子暢銷天下——“故齊冠帶衣履天下”。從源頭上,齊國文化就給予了“富民強國”足夠的合法性和道義認可。在知民心、順民心的基礎上,提出“禮義廉恥”為“國之四維”。在處理農業與商業的關系時提出“本肇末”的觀點,既重視農業積累財富的作用,也重視通過商業活動促進流通,以增加社會財富,篤信“忠信可結于百姓”“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管仲的經驗很快被列國競相效仿,由此引發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商業繁榮時期。管仲還設工商之鄉,這是齊國的特制,農、工、商地位平等也是齊的創舉,表明工商業在齊國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正是高度重視商業流通的強國富民價值和文化政治意義,管子才說“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并強調“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歷史學家郭沫若評價管仲說:“他是肯定享樂而反對節約的,他是重視流通而反對輕視商業的,他是主張全面就業而反對消極賑濟的。”[13]

2.開放市場,鼓勵消費

“以商止戰”,用經濟手段成就霸業。“市也者,勸也;勸者,所以起本事”“聚者有市,無市則民乏”“市者,天下之財具而萬人之和而利也”,管仲沿著炎黃時期開創的商業文化傳統,提出興市勸業經濟政策,以期社會和諧、民富國強。為了鼓勵各國商賈來齊經商,齊國不僅建立專門招待商人的會館,還規定空貨車與徒步小商販不用交稅,這在各國收稅錙銖必較的風氣下實乃寬容,天下之商賈歸齊若流水。用宏觀經濟手段,管仲只管財政、稅收、價格三方面的調控,建立屯糧制度,平抑市場價格,鼓勵民間百姓消費。他提出了“儉則傷事”的觀點,意思是大家都不消費就會造成貨幣不流動,妨礙正常生產活動。無論是用不起眼的紫草和綈布不戰而屈莒萊魯梁四國,還是“買鹿制楚”“衡山之謀”,其中運用的商戰計謀是一樣的,都是以高價誘使對方放棄基礎產業,造成一種單純追求高利潤的畸形狀態,當到達一個臨界點后,突然通過各種措施重拳打擊,造成對方經濟癱瘓。管仲把齊國打造成了一個國家性質的壟斷企業,通過經濟手段打敗對手而成為霸主,繼而依靠周王室的正統地位制定有利于自己的經濟標準。

3.四民分業,四業并舉,勞動分工,提升經濟治理水平

管仲為相之后,提出了四民分業的措施,把國民分為“士、農、工、商”四個階層,按各自專業聚居在固定的地區,一為“相語以事,相示以功”,二為“相語以利,相示以時”“相陳以知價”,三為專業化傳承,不至于“見異物而遷焉”。把“工商”與“士農”并列,同視為“國之石民”,這個舉措在當時看來是十分有益的,職業世代相傳,有利于工藝的傳承和進步,在沒有公司制度的年代,家庭是最具有組織形態的經濟基礎單位,很多工匠以職業為姓氏,傳承至今。

4.“二君二王”,政商并重

管仲將“工商”兩類群體和“士農”并列,在行業地位上大大提升了“工商”群體的社會待遇。就治國而言,管仲認為最根本的是要施行德政,與民休息、藏富于民。時勢造英雄,商人的地位在春秋戰國時代達到了其在中國早期歷史上的巔峰。先秦千年,商人們對政治的巨大影響力被司馬遷稱為“素封”:“今有無秩祿之奉,爵邑之入,而樂與之比者,命曰‘素封’。”(《史記·貨殖列傳》)“素封”的意思是不帶王冠、不封真君,但有帝王般的地位、財富和尊嚴。其最典型人物,就是孔子的學生端木賜(子貢),他經商積巨財,出門“結駟連騎”,能與帝王“分庭抗禮”。管仲對此有形象的說法:一國中有“二君二王”,商人被抬到了與“君王”同等的地位。管仲亦承認,商人的實力與國家的實力成正比:“萬乘之國必有萬金之賈,千乘之國必有干金之賈,百乘之國必有百金之賈。”(《管子·輕重甲》)

5.倉廩實知禮節,強調“生計”作為“道德”的基礎

管子提出:“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蔡元培先生評價說,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深刻揭示道德與生計的關系。無論呂尚還是管子,都已充分洞察人性:“利之所在,雖千仞之山,無所不上;深源之下,無所不入焉。”(《管子·禁藏》)善治就是基于人性,因勢利導。《管子·禁藏》道:“故善者圉之以害,牽之以利。能利害者,財多而過寡矣。夫凡人之情,見利莫能勿就,見害莫能勿避。”

6.“德者得也”,財自道生

《管子·心術上》:“德者,得也。得也者,其所謂得以然也。以無為之謂道,舍之之謂德。”這里管子繼承黃老道家精神,強調對自然與經濟、市場規律的探索,天人合一,具有原始科學發展觀,引導在物質財富和天道規律基礎上的行為合理性、智慧性、專業性,即“得道者就是有德”,就有能力自利并利他、利群。如《管子·務市事》:“市者,貨之準也。是故百貨賤,則百利不得。百利不得,則百事治。百事治,則百用節矣。是故事者生于慮,成于務,失于傲。不慮則不生,不務則不成,不傲則不失。故曰:市者可以知治亂,可以知多寡,而不能為多寡,為之有道。”用現代經濟學語言來說,就是無論政府還是商人,都要有敬畏之心,認真觀察、研究市場規律,適度調控貨品價格,讓市場上的商品保持動態供求均衡。只有基于市場規律的市場治理才能讓各方均有所得,有所受益。

五、儒道互補:華夏商業倫理體系化建構

春秋末期,禮崩樂壞,“嗜欲不制者,正由生計之艱,不得不改途易轍之故。人民智力日奮,然后有甚貧甚富之殊,而以其貧富之殊,彌足以促智力之進步……至戰國而其法隳,人民非自謀生計不可;而用品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故戰國時周人皆改謀生之術,由農業而趨于商賈。”[14]太史公司馬遷做《史記·貨殖列傳》,專門記敘從事“貨殖”活動的杰出人物,其中不乏講究道德操守的良商誠賈。如魏國大商人白圭提出“智、勇、仁、強”四種品質,被當今學者稱為中國最早的優秀企業家素質模型;計然提出要防止“谷賤傷農”,主張糧價必須控制在一定的幅度內,讓農民和手工業者及商人都能獲益,著實“良商”。“陶朱事業,端木生涯”的范蠡和子貢,更被作為道商和儒商的鼻祖被世代祭奠,代表了儒道兩家的商人已有各自鮮明、特殊的倫理主張,對于經商理念、智慧和道德操守已有了初步的系統化建構。基于《貨殖列傳》所載史料和后世研究,我們總結歸納一下先秦道法家和儒家的商賈道德及商業倫理主張。

(一)主張自由經濟下“天下共富”“德者得也”的道法家

道家創始人老子的思想主張是“無為”,其理想政治境界是“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老子》以“道”解釋宇宙萬物的演變,“道”為客觀自然規律,同時又具有“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的永恒意義,其學說對中國哲學發展具有深刻影響,其哲學思想和由他創立的道家學派,對我國古代思想文化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莊子是老子哲學思想的繼承者和發展者,亦是先秦莊子學派的創始人,他使先秦道家思想進入成熟階段。莊子提出齊生死的理論,從更高的境界看待自身和外物,主要思想是“天道無為”,認為一切事物都在變化,“道”是“先天生地”的,“道未始有封”,即“道”本源上是無界限差別的,任何出于分別心的主觀認知體系都具有局限性。他在政治上主張“無為而治”,反對煩瑣的社會制度,認為一切事物都是相對的,進而否定知識建構的價值和意義。

在道家思想體系框架下,與商賈道德和商業倫理關系密切的兩個先秦人物是被稱為“道商鼻祖”范蠡和管子,其商業思想基本屬于黃老道家或道法家。管仲認為“欲教之,必先富之”“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蔡元培認為這揭示了道德與生計的關系,這個結論在倫理學界有重大價值。“利之所在,雖千仞之山,無所不上;深源之下,無所不入焉。”“德者,得也。得也者,其所謂得以然也。以無為之謂道,舍之之謂德。”管子思想所包含的商業倫理體系特色上文已有總結,此不贅述。范蠡則被司馬遷概括為“忠以治國,勇以克敵,智以保身,商以致富”,稱其“三遷而有榮名”,后被公認為“中國道商”始祖,商界尊其為“商圣”“文財神”。范蠡是老子道學思想體系第三代傳人,少年時代就追隨文子學習中國最早的經濟商業理論——《計然七策》,即如何發展國計民生的國民經濟學。他的道商思想主要體現在“富國”與“富家”兩大領域。對于富國之道,范蠡認為:“夫國家之事,有持盈,有定傾,有節事。”范蠡也是“天下共富”主張的首倡者。為了幫助越王勾踐實現“天下共尊之”的戰略夢想,他提出:“昔者神農之治天下,務利之而已矣,不望其報。不貪天下之財,而天下共富之。所以其智能自貴于人,而天下共尊之。故曰富貴者,天下所置,不可奪也。”為了幫助別人也能走向富裕之路,他非常熱心和無私地傳授經驗,甚至長期親自指導。據《史記集解》記載,他曾經幫助窮困潦倒的魯國年輕人猗頓學習經商,乃至在晉地“十年之間,其息不可計,貲擬王公,馳名天下”,后又開發鹽池,開鑿了山西地區第一條人工運河,造福一方,被視為晉商的遠祖。

社會關注的重心都是從商營利的手段,而忽略了商人應有的品格。陶朱公的《商訓》用簡單的語言闡述了一個道理:“欲從商,先為人”。待人接物、規矩方圓、誠信為本、勇于決斷,這些不僅是為人的品德,更是一個商人成功秘訣。范蠡明確提出大商(伊尹,姜子牙)、小商、奸商之別。陶朱商經十八法,分為三謀和三略,是為:人謀、事謀、物謀;貨略、價略、市略。這三謀三略,乃陶朱商經十八法之要義。

(二)“仁義禮智信”,儒家的德性商業倫理系統化建構

儒家創始人孔子為殷人后裔,殷商善商業,孔子對商業文化并不陌生,如余英時先生就說,孔子反復說“沽”,使用商人的語言,說明他對市場非常熟悉。[15]和一般人想象的陳腐窮老頭形象不同,孔子并不敵視商業活動和富貴,他認為“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論語·述而》)。“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孔子推崇“君子進德修業”“富而好禮”,反對“不義而富且貴”。《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曾笑著對愛徒顏回說:“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爾宰。”希望顏回能夠富有,自己來擔任其管家。這也可以解釋孔子對其愛徒子貢的態度,他將儒商子貢比喻為“瑚璉之器”這樣的宗廟寶物(《論語·公冶長》),而不是將其批評為“滿身銅臭的財主”,這就能說明其對商業活動與財富的基本態度。由于子產堅持鄭國的古老契約,守護了商人財產,孔子便夸其“惠人也”(《憲問》),“其養民也惠”(《公冶長》)。

亞圣孟子雖主“性善說”,卻尤其在意“人欲”與“人性”的制衡,倡導“義利之辨,人禽之別”,主張“有恒產者,斯有恒心”,從而開啟了中國歷史上“民本”和“民生”的精神價值追求路向。至于孟子直接論說商人行仁義的話語,最醒世的莫過于其罵“市場壟斷”的“賤丈夫”的語句:“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孟子·公孫丑下》)。“賤丈夫”就是孟子持儒家立場對通過壟斷市場追求商品暴利的惡商、奸商的譴責。孟子還將“社會分工”看作經濟發展、社會進步的邏輯基礎和制度保障[16],認可“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的體腦勞動分工論,提出“通功易事,以羨(有余)補不足”可以提高勞動效率的觀點,發展了孔子的分工論。后來的荀子作為儒學大師,在分工論方面又發展孔子、孟子的分工思想,從分工角度肯定了商業與其他各業的發展是一國的長久發展大計,他提出“農分田而耕,賈分貨而販,百工分事而勸,士大夫分職而聽”是“百王之所同”與“萬世國久之大本”。儒家對“分工”和“適度市場利潤”正當性的肯定具有積極的歷史意義。

從義利之辯證中可以看出,儒家認為利或者經濟是人生展開的保障和基礎,是實現道德人生的工具。《易經》有言:“利者,義之和也。”到了戰國時代,孟子對商業和市場也持開放態度。在《孟子·梁惠王下》中,他提出治國需要“關市譏而不征”,主張對民間商業不收關隘稅。孟子認為,只要能更好地保護民間商業,就會“商賈皆欲藏于王之市”(《孟子·梁惠王上》),天下的商人都希望來這個低稅率的國家,市場則會進一步繁榮。梁啟超先生就此評價說:“儒家言生計,不采干涉主義。”[17]

誠信是立身處世之本,“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孟子說:“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孟子·離婁上》)。儒家對內主張誠于本心、忠于真實自我、自尊自愛;對外倡導取信他人、信守承諾、不欺不詐、坦蕩正直。對此,先秦時期孔子、孟子、荀子等儒學思想家們曾做過很多闡釋,提倡通過正心誠意、幽獨審己踐行“內圣外王”的宗旨,實現修齊治平的目標。例如,《論語》中記載:“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輗,其何以行之哉?”荀子強調即使在親密的家庭關系中也要注重“誠信”的為人之道,因為“父子為親矣,不誠則疏”[18]。儒家認為誠信是重要的經商之道。在荀子看來,“商賈敦愨無詐,則商旅安,貨財通,而國求給矣”。中國古代商人以“儒商”聞名于世,形成了“以義制利,義中取利”的誠信經營模式和“賈而好儒”的商德文化。一些總結從商經驗的書籍中蘊含著重要的誠信經商之道,如《商訓》中記載,“期限要約定,切勿延遲,延遲則信用失”。誠信經商的思想也呈現在法典中,如北宋王安石變法時期頒布的《市易法》開啟了建立在誠信契約精神基礎上的賒購、抵押物品等商業模式。明清時期,晉商、徽商等商幫賴以經營的基礎就是基于誠信、團結理念而形成的商幫信用體制。此外,古代家訓家規中也有許多關于誠信經商的訓誡。例如,南宋時期的《袁氏世范》中記載了對經商子弟的誠信教育規范,“習商賈者,其仁、義、禮、智、信,皆當教之焉,則及成自然生財有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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