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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秦漢之際:商業倫理的變奏與定調

一般而言,世界史上都有普遍的長時間仇視商業、鄙視商人的現象,如麥尼內爾曾說:“生意人一直是普遍受到鄙視和道德詛咒的對象……一個賤買貴賣的人本質上就是不誠實的……生意人的行為違背了存在于原始群體中的互助模式。”艾里克·霍弗(Eric Hoffer)也說:“對生意人的仇視,尤其是史客的仇視,就像有記錄的歷史一樣古老。”[19]但可以說中華文明源頭上并非如此。堯舜夏商,歷史跌宕,我們的祖先已高度理性地認識到“國政”與“商業”的高度正相關性,并將其上升到“天道人倫”的高度,認可“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將商人與商業同樣視作“為國根本,民之命脈”。“士魂商才”是所有成功商人的必備素養,也是中國傳統商業文化的價值取向。《史記·貨殖列傳》更為春秋戰國涌現的大批富甲一方、愛國奉獻的商人譜寫了贊歌。《史記》的作者司馬遷是古代重商思想的杰出代表,他以“欲利說”和“社會分工論”為思想基礎,闡述了商業的社會經濟職能及其與政治的關系,正面樹立了商業經營者的形象,也為商人秉持操守、堅持倫理道德創造了輿論與理論基礎。正是在這樣早熟的商政智慧指引之下,華夏文明屹立于東方,光彩奪目。從長時間持續統一大市場、城市數量和規模幾個經濟要素上評價,中國同時段工商業的巨大成就在世界上遙遙領先。郁郁乎周文,更倡導“恤商裕庫”“厚商保民”“厚德載物”“先富后教”。也正是在這種中國傳統商業文明基因基礎上,龍登高先生在論證國有企業源流時才下結論說:“意識形態上,傳統中國的主流思潮是藏富于民而非與民爭利;制度上,從上而下的嚴密控制很難完成,因此更多的是由民間組織供給基層公共品,實現政府間接控制的基層自治,從而降低大一統的成本。”[20]

奈何“天行有常,人道無常”。秦統天下,《商君書》推行“國待農戰而安,主待農戰而尊”,將“民弱國強”“國強民弱”完全對立;漢高祖劉邦“困辱商人”,中國“商政”二元治理模式被徹底改變。商業與商人被統治者區別對待,“國強”仍需要重視商業,但為皇權穩固和易于統治,商人階層則被打入歷史“夾層”淪為社會“末流”,正史中已再難見他們的身影。中國商業倫理在此大政治文化環境下迅疾進入一段艱難、苦澀的歷史。賈誼在《過秦論》中曾評議說:商君違禮義,棄倫理,并心于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雖然依然有愛國忠義商人出現,但商政“大環境”悖人倫違禮義、貶抑商人,可以想見商人階層踐行商業倫理的仁義高度也必然有限。國學大師錢穆先生曾總結過中國古代政治四大趨勢,其中第一條就是“集權”——“中央政府有逐步集權的傾向”;第二條就是“抑商”——“中國傳統政治上節制資本的政策,從漢到清,都沿襲著”。這最核心的兩條無疑都肇始于秦,發育于漢。專門研究中國市場通史的李埏、龍登高先生總結說:“村社廢墟上產生的中國傳統市場,在其初期便呈現出勃勃生機,自春秋戰國之交即進入傳統市場的第一個發展高峰,直至漢武帝之后走向衰落,漢末以后更行逆轉。”[21]中國古代商業形態和商人階層處境為什么會如此急轉直下,根本在于政治形態和社會治理文化的巨大變化。中國分封的政治制度過早地結束于秦統一之時,進入王朝高度控制的專制社會,這大大影響了市場經濟的自由發展和社會階層的自由分化。六百多年之后,日耳曼人方在西歐揭開封建社會的序幕。值得深思和系統研究的是,如此工商經濟最為發達的民族,如此早慧而發達的工商經濟,為什么秦漢之后卻進入了長達千年的“內卷”和“高水平停滯”?這對中國特殊形態的商業倫理又造成了何種影響?

一、秦代商業特點及商業倫理

春秋戰國時期,王室衰微,群雄并起;民間活躍,商業大興。但這“商人的黃金時代”讓統治者感受到了威脅,因為“私藏積而逆節之心作”(《鹽鐵論·禁耕》)。戰國末期激烈的軍事與政治競爭迫使秦國進行改革,率先廢除封建制,建立中央集權的郡縣制,再經秦始皇的兼并戰爭,推廣到全國。肇始于秦,商君助耕戰,農業官僚體系逐步完善,而這些農業官僚體系就是費正清筆下的“中國古代精英階層”,秦的郡縣官僚制讓他們“發現自己的安全保障來自土地和官銜,并非貿易和工業。官僚階層這種支持農業發展的觀點是以商人階層的發展為代價的”。[22]這樣的文化傳統和戰國殘酷的吞并戰環境,使秦的商業政策雖有反復和變奏,但總體基調是法家的“抑商”政策,商人階層喪失了自由市場的發展空間和財產、人格上的基本保障,商業倫理大概就只剩下忠君和守法的底線堅守。

《商君書》明確敘述了商鞅治國的理論基礎和基本邏輯:民弱國強,國強民弱。這一邏輯將國強與民富對立,為專制統治者“與民爭利”“愚弱百姓”提供了理論基礎,對后世負面影響深重且持久。逮至秦始皇統一天下,呂不韋為相,有所轉圜。呂不韋商人出身,“往來販賤賣貴,家累千金”,深深明白商業對于國家長治久安的經濟支撐作用,秦商政出現一定程度反撥。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下,秦國出現了一些效忠帝國的愛國商人,如《史記·貨殖列傳》中出現的兩位“秦國大商人”烏氏倮、寡婦清。始皇帝稱譽巴寡婦清為“貞婦”,為其破例筑“女懷清臺”,并“令倮比封君,以時與列臣朝請”,對二人分別進行了最高嘉獎。大秦帝國的統一,更使中國進入了“以皇帝個人為中心的政治結構之強化”的商人地主階級居于統治地位的時代——一個多元族群、多元地域文化趨于融合的大一統時代。這樣的時代必然給予“官商”“國營”商業活動以絕對法權和威嚴,私商和民間商業活動尤其是民間商人地位空前低落,私產和人格很難保障,商業倫理也很難有獨立存在的空間。

秦朝因法家而興,法家認為人都有“好利惡害”或者“就利避害”的本性。法家集大成者韓非認為:“人生有好惡,故民可治也。”既然人人都有自私自利的一面和趨利避害的天性,所以商鞅“徙木立信”,希望通過法律和制度建立起獎懲嚴明的激勵機制,獎罰分明,執行嚴厲。商鞅變法雖然帶來秦國經濟、技術、兵源上的全面改善,但就國家文化、國民性及道德倫理體系而言,秦二世而亡是表象,對于內在、持續性負面影響史家已有諸多討論。我們結合《商君書》《五蠹》來分析一下其商政思想對后世商業倫理的影響。

《商君書》也稱《商子》,現存24篇,戰國時商鞅及其后學的著作匯編,是法家學派的代表作之一。《商君書》的思想是基于商鞅對戰國時代人性的判斷:“古之民樸以厚,今之民巧以偽”,所以主張“用善,則民親其親;任奸,則民親其制。合而復者,善也;別而規者,奸也。章善,則過匿;任奸,則罪誅。過匿,則民勝法;罪誅,則法勝民。民勝法,國亂;法勝民,兵強。故曰:以良民治,必亂至削;以奸民治,必治至強。”韓非《五蠹》把儒者和商人分別列為五種寄生蟲之一,并要“使工商游食之民位卑而名鄙”。

如今再讀《五蠹》,我們應該思考:在農耕文明時代,商人階層如果好利貪婪、自私自利,不顧國家社稷公利,確實是社會不安定因素,甚至是國家蛀蟲和大眾剝削者。但倘若沒有商人從事“貨物流轉”,商不通,國也必貧。若認可商業的重要性,但商業的承擔者——商人階層的社會地位、權益保障與其應盡的社會義務、所秉持的商賈操守、商業倫理是什么關系,值得我們在解讀歷史教訓的基礎上,進行更深入的研究,開展更多的道德教育、文化開拓和政策設計。《商君書》主張毀商,也主要是毀商人,并非主張廢棄商業。可以說,商鞅的抑商只是重農的輔策,主要著眼于防止農業勞動力的分流,旨在減少、降低商業的負面影響,但并未從根本上扼殺商業的生命力。“細審《商君書》諸篇,有些主張目的在于抑制商賈勢力的膨脹……但均未超越危及商業生存的底線。”“《商君書·去強篇》明言:‘農、商、官三者,國之常官也。’顯然對商業并不歧視。”[23]歷史學家范文瀾評價說:“商鞅重農抑商政策,不僅不能行施于山東六國,即在秦國也不能遏阻重商的趨勢。到戰國末年,大商人呂不韋終于參加了秦國的政權。”[24]這種評價和判斷,與當代某些研究邏輯一致,如財經作家吳曉波就認為中國歷史上“抑商”抑的只是商人,并不抑制商業。當代學者鄭永年先生專門研究過法家影響下的秦始皇“上農除末”政策。秦始皇統一中國后,把重農抑商作為基本國策,在全國范圍內推行“勤勞本事,上農除末”“黔首是富”政策,又“徙天下豪富于咸陽十二萬戶”,將這些商人的財產充公。抑商是抑制民間商業,將商業利益集中于國家之手,退私商而進官商。重農是目的,抑商是手段。抑商是對商人政治、社會、法律地位的限制,在全社會形成輕商賤商的思想與觀念,以約束人們的行為,防止人們“背本趨末”。漢高祖曾發過一道禁令,規定商人必須納重稅,不得穿絲綢衣服,不得騎馬,子子孫孫都不得做官。漢武帝發令,商人不論登記與否,一律課重稅。不許商人和家屬擁有土地,違者土地沒收,并充當奴隸。隋唐科舉制明確規定,商人及其子弟不得參加科舉考試。宋朝只允許商人中有“奇才異行者”應舉。不過,官方的這些政策在實際層面、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商人的生活是可以爭議的。盡管商人在官方的意識形態中的地位不高,但商人較之其他兩個階層(即農、工)更容易賺錢和積累財富,商人的經濟地位實際上遠較農、工為高。即使在政治上,很多朝代對商人也是采取“招安”政策,鼓勵商人購置土地,容許和鼓勵商人的后代考取功名。不過,歷代皇朝的小農意識形態的確有效遏止了中國社會發展成為商業社會。

二、漢代商業形態及商業倫理

漢初,政治安定,農業、手工業、畜牧業的發展促進了商業的繁榮,開始出現了一些大都會,商賈任俠成為非常重要的社會力量,已經形成一個強大的商人階層。豪門巨賈通過權力和賄賂,取得屬于皇室的山林海澤等禁地的開發權,從事采伐林木、捕魚打獵、圍海煮鹽和采礦冶鑄、運輸販賣等工商業活動。商人經濟勢力增強后,他們力圖在政治上獲得一定的地位,為他們獵取更多的利潤而創造良好的條件。有的“交通王侯”或作為諸民反叛勢力的后盾,有的甚至步入軍界,以圖奪權。代相國陳稀在漢十年(前197年)反叛時,其將領“皆故賈人”。所以,郭沫若先生說:“陳稀的叛變也可以看作是商人的叛變。”商人多唯利是圖,當劉邦“多以金購稀將”時,則“稀將多降”,他們主動離開陳稀而投靠劉邦,致使陳稀于漢十二年(前195年)被斬于當城,劉邦一舉平定了叛亂。劉邦建國后,深感商人勢力威脅太大,對他們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以抑制商人勢力的膨脹。漢八年(前199年)春三月,劉邦巡行至洛陽,一路感慨做了三件大事,除賞功、正衣冠之外,就是發布《賤商令》曰:“賈人毋得衣錦繡綺毅稀紛易、操兵、乘騎馬”(《漢書·高帝紀》)。表面上只是從衣、食、住、行等方面加以限制,實質上是盡量貶低商人的政治地位,因為衣著的質量、佩戴的武器及乘坐的車騎都能表明一個人的政治地位。司馬遷解釋了劉邦“困辱商人”的原因:商人不軌,哄抬物價,發國難財。同時,《賤商令》還規定商人不準入仕,“重租稅以困辱之”。具體規定如下:第一,不許商人穿絲綢衣服,不許乘車或騎馬;第二,不許商人“名田”,即不準購買土地,“犯者以律論”;第三,不許“推擇為吏”,即不許商人及其子孫做官。想象這一歷史場景的上演過程,值得反思的是商政與商人群體行為及倫理操守的互因互果、兩相生成關系。國強民富、長治久安及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必然要求商業倫理與商業良政的有效支撐和轉換。

至于民間中小商人的道德操守狀況,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提到了“貪賈”“廉賈”的說法,對商人行為和倫理給出了自己的評判標準。如說“貪賈未當賣而賣,未可買而買,故得利少,而十得三。廉賈貴而賣,賤乃買,故十得五”。宰相晁錯也洞察到劉邦抑商政策的悖論和負向作用,向漢文帝提出“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揭露了漢初期農民生活和商人生活之間的顯著差別,并說明沉重的賦稅只能使農民窮而商人富。以這種方式剝削農民的商人,常常把他們經商所得投于土地而成為大地主。這就是司馬遷所指出的“以末致財,用本守之”的情況,于是很多有勢力的大地主家庭也同時經商。這清楚地表明,政府的反商政策并沒有收到預期效果,反而使局勢更加惡化。

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也列舉了另一類富豪,他稱之為“賢人所以富者”,由衷表達了對有德商人的贊許。如卓氏祖先來自趙國的冶鐵世家,趙國被滅后遷徙到四川,卓氏夫婦白手起家,在四川臨邛發展冶鐵事業,成了一方巨富。與卓氏財富差不多的程鄭,也是被秦國從山東遷徙而來臨邛,同樣以冶鐵起家。宛孔氏,來自魏國大梁,被秦國遷徙到河南南陽,仍舊依靠冶鐵翻身。司馬遷所列舉的這幾位大商人,“皆非有爵邑奉祿弄法犯奸而富”,意思是他們靠誠實勞動、合法經營起家,而不是依靠爵位、封邑、官位,也不是靠違法所得致富。之所以稱他們為“賢人所以富者”,主要是稱道他們不畏險阻、艱苦創業、專注一行、誠信守法、富甲一方、孝親富民的原始企業家精神和商賈操守。用司馬遷的話說,這些賢者致富都是因為“誠壹之所致”。這里的“賢人”“誠壹”無疑是司馬遷基于扎實的歷史資料和文化傳統提煉出的中華民族商業倫理精神,除了對商人“賢良”“誠信”的品格和操守要求外,還強調了術業有專攻的商道職業精神。太史公通過《史記·貨殖列傳》為商人立傳和為商賈群體畫像,同時也闡明了自己對于“義”和“利”的基本觀點:“人富而仁義附焉”。太史公認為,一個人物質生活富裕了,仁義附于其身的可能性會大大增加。在他看來,從平民到王侯都應該讓他們富裕而免于困惑,“千金之子,不死于市……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但人性與歷史一樣復雜且詭異。漢武帝時,政府與富商大賈之間的矛盾日益加深。富商大賈旅靠資本和政策進行土地兼并造成農民破產,原有自耕地的農民淪為佃戶,國家失去了大量的稅收基礎;當國家需要用錢的時候,豪強們又推三阻四、一毛不拔。經濟放任政策雖出于形勢需要,有利于生產一時的恢復和振興,但大土地占有者兼并日甚,農民貧困化的現象隨之日益嚴重。于是漢朝重啟秦制,重拳打擊商人斂財,這就是廣為流傳的漢武帝三招打倒大資本豪強的歷史背景和原因。除創立刺史制度,從監察制度上予以克制外,漢武帝還從經濟制度和產業、市場制度上打擊商人。如“算緡”和“告緡”制度,對商人征收資產稅,商人必須如實向政府申報自己的財產并納稅。至于產業、市場制度,漢武帝將鹽鐵產業從生產到流通全部轉為國營,提拔桑弘羊負責整個宏觀經濟的運作,實行“均輸平準制”,在各地統一征購和運輸貨物,形成國營商業網,防止商人壟斷市場,以穩定物價,增加政府收入。桑弘羊是商人出身,重視商業,在歷史上首次提出“工商富國”思想,認為“無末利則本業無所出”,農、工、商應該并重,全面協調發展,但他對商業的重視僅限于對官營商業的重視,對私人商業并不重視,甚至處處打壓。胡寄窗在《中國經濟思想史》中評論說:“桑弘羊幾乎已是擺脫了倫理的局限而考察財富問題,他的重商理念,百代以降,少有認可。”可見在漫長的古代社會,沒有先進、系統思想體系指導,統治者不可能理順政府與市場、官商與私商、國家資本與民間資本的動態均衡關系,市場不可能正常發展,商人很難期冀有穩定、活躍的營商環境,商人資本、財產的邊界不清也無保障,也就不可能會有恒常的商業道德、倫理操守,最后的結局一定是兩敗俱傷。

三、秦漢商業觀轉向的原因分析

許倬云先生在《說中國》一書中論述:“秦始皇統一中國,二世以后劉漢代秦,先后兩個大帝國的體制,奠定了‘中國’與‘天下’兩個觀念的內涵。這一時代的變化,在中國歷史上具有關鍵性的意義。” “天下”是普天之下,“中國”是天下的核心地區——這個“中國”已經超越了過去的“中原”。“中國”在西方世界的影像和名稱“China”里面是“秦”音“qin”幻化而來,而中華民族絕大多數被稱為“漢人”則出自“大漢”王朝。從殷周兩代開始,經歷春秋戰國,過去地理、政治和倫理“三位一體”,天道、人倫和天人相與之際自然和諧的禮制秩序徹底被打破,人屬的族群轉變為屬地的共同體,即從靠禮制凝聚的松散血緣共同體轉化為秦統一中國的郡縣制地域政治共同體,統治權達到地方基層。漢代延續秦制,地方基層的行政達于鄉、里。在中央集權體制之下,編入戶籍的每個人都是漢朝的子民,即所謂“編戶齊民”。這就意味著古代族群那種擬血緣的共同體已經解散,而代之以行政組織的基層單位作為生活的共同體。經過兩百年的演變,春秋戰國的列國制度,終于轉化為皇朝體制,以文官制度和市場經濟兩個大網,將廣大的中國融合為一體。秦漢帝國經過秦、前漢、后漢四百多年,徹底打破了過去的族群觀念。中華文明“倫理”體系的產生,出自“天地之間”的群倫禮儀。可想而知,“秦漢”的這種大一統政治共同體的治理模式轉變,對周文郁郁時代形成的倫理體系是如何顛覆和重塑的。秦時的《呂氏春秋》、漢代的《淮南子》皆是以道家思想為基礎,雖在一定程度上文潤了社會、滋養了士大夫和部分商人的心智,但“刑法”精神是主核,“儒表法里”從此成為統治階級的治國法寶。

從經濟制度來說,從春秋到戰國,生產力逐漸提升,地區與地區之間的交換也因為道路的暢通而愈來愈密切,這些情況為貨幣經濟發展提供了條件。戰國晚期到秦漢初期,市場經濟已經非常發達。《史記·貨殖列傳》記載的經濟活動,包括各種產業的發展、工商業聚集的財富數量和全國都市化的現象等,說明中國出現了工商與農業并重的經濟體,“三縱三橫”的道路網中游走著各色商人,商業遍布全國。傳統歷史中所說的秦漢“重農抑商”,準確地說應該是“商業”與農業同樣受到重視,但本質性改變始自李悝、商鞅為適應戰爭需要搞“變法”“農戰”從而打壓商人,及至劉邦建漢“困辱商人”,中國進入了長達兩千年“輕視”“貶抑”商人的時代,重商業、貶商人是專治體制的一體兩面。法家集大成者李斯明確提出“農本工商末”的觀點,把從商者視為社會的“五蠹”之一;西漢賈誼則在前人重本抑末思想的基礎上又提出了“積著理論”,晁錯則在《論貴粟疏》中提出了“貴粟論”,豐富和發展了前人的“重農抑商”思想。從此商業發展呈現出松松緊緊、政治化運作的特征,商人階層失去財產法律保護和獨立人格,精神生活淪落,慣常通過賄買官員、官商勾結獲得優渥甚至奢靡的物質生活,成為統治者打壓、社會憎恨的食利階層。“中國歷史上商業不獨立”的傳統由此奠定,“無商不尖”于是變成了“無商不奸”,“商人只是逐利”的觀念由此滲透至文化層面。因為重農抑商,自漢朝以后載入史冊的經商者寥寥,士大夫皆以耕讀傳家為榮。文明古國的“仁義禮智信”傳統和信念操守只在少數商人身上有所體現,整個商人群體所謂的職業操守更多地表現在與官府溝通能力、市場洞察力和把控力、經商技能、精明度、吃苦耐勞及對刑法條文的遵守程度上。如濫觴于先秦的商業文書在秦漢已初具規模,這些立法文書詳細且嚴格地規范了買賣、借貸、雇傭等商業行為,這應當歸功于秦漢時期商業的發展與法律法規的完善。

漢武帝以后,政府為了支持對外戰爭,不惜竭澤而漁,用高稅聚斂都市的資產,工商經濟大受打擊,不再有發展的機會。從此,中國經濟形態轉化為以精耕農業為基礎,雜合農舍手工業的市場經濟。漢武帝接受董仲舒的建議“獨尊儒術”,幻想通過儒家的理論為天下建立一個理想世界。董仲舒的學生們甚至建議漢代的皇帝讓出帝位,由賢者接替。西漢末年王莽奪取政權,其所持理由也是為了實現儒家理想。這些儒家的思想體系、倫理體系對商人的行為操守影響有限,私德方面最多是吃苦耐勞、養家糊口、致富孝親、光宗耀祖、厚道誠信,“盡椎埋去就,與時俯仰,獲其贏利,以末致財”,如宣曲任氏、雍樂、雍伯等;公德方面大抵是部分商人修路建橋、撫恤鄉里做些慈善,在社會有災、國家有難時捐資紓困、有所奉獻,如卜式、烏氏倮、巴寡婦清等。大體而言,秦漢作為中華民族的奠基時代,在政治、禮法乃至文化、倫理等方面都是“定調”時期,就商業倫理而言,我們從宏觀政治經濟維度的大倫理和中微觀社會經濟生活中的小倫理兩個維度進行總結。

(一)大倫理

所謂大倫理,指在秦漢歷史背景下,從政治經濟學和宏觀經濟理論視角,審視從周代“王制”到秦漢大一統官僚專治體制之間,國家出臺商業政策的合理合法性對官商倫理道德水平的影響。秦漢時期的商政基本上是秦時的商鞅、李斯等法家推行的政策導向,乃至漢時桑弘羊鹽鐵專賣、工商富國“官工商”“官山海”“官鹽鐵”等政策相繼出現,意味著官府對于商業不容置疑且為所欲為的管制。王亞南在《中國官僚政治研究》一書中、王毅在《中國皇權制度研究》一書中都曾討論過秦漢及以后的舊中國商人階層對官僚政治的依附性。就其正外部性而言,這種大一統官僚體制的事業壟斷性和商業的依附性,為中華民族作為“廣土巨族”和唯一不曾中斷的獨立文明提供了可持續發展的“統一大市場”,但其負外部性危害也很大。

這種兩面性必然導致社會的治亂循環。如秦時中國的歷史雖然“集權”和“抑商”是主線,但也會此起彼伏地出現商業的繁榮,甚至出現商業立國、商業戰爭的局面。大商人往往“因其富厚,交通王侯”,所以“天下國家”的集權與抑商是同一個事業的兩面,對于商業的“自然狀態”發展總是有一定的容忍限度。社會兩極分化一旦到了“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地步,富人地位一旦上升到了“封君皆低首仰給”的地步,政商關系一旦到了“貴人之家……攘公法,申私利,跨山澤,擅官市……執國家之柄,以行海內”的地步,國家就必然會干預,“無為”必然要轉入“有為”。[25]因此,統治者必然通過龐大的官僚機構將國家帶入一個悖論循環:重商——輕商(打壓、限制商人)——官商(壟斷,低效,腐敗,與民爭利)——民商(或勾結官府發財,或勤勞小富,或困厄倒閉)。如漢武時期桑弘羊極其重商,據《鹽鐵論》記載,桑弘羊力主工商富國,提出“富國何必用本農,足民何必井田也”;又說:“富在術數,不在勞身;利在勢居,不在力耕也”。他認為若工商不暢,則農業無從發展。胡寄窗先生評價,桑弘羊幾乎是擺脫了倫理的局限而考察財富問題,他的重商理念,百代以降,少有認可。所以中國歷史上,商政環境的“政治”德性程度決定了商業倫理系統中的大倫理性質和規格。這種高度政治依賴性的大倫理直接規定著民間社會商業小倫理的性質和氣象,如公與私無顯性,硬性邊界,壟斷與腐敗,公平與效率,等等。這一邏輯鑄成于秦漢,影響深遠。

歷史地看,無論是商鞅、李斯,還是管子、桑弘羊所主張的“官山海”“官鹽鐵”“官酒梁”都有其歷史必然性和歷史進步性,更為大一統的中華民族長期和平發展、長期享有巨大“統一大市場”紅利提供了政策基礎和經濟基礎。桑弘羊關于國家干預商業活動采取均輸、平準的思想與主張,與20世紀30年代西方的凱恩斯的國家干預經濟思想似乎有相通的地方,可以說中國古代的“輕重論”就是那個時期的“凱恩斯理論”,它對于今日中國在市場經濟發展新階段加強和改善宏觀調控仍有參考價值。對自己一生的功過,漢武帝在他晚年時與大將軍衛青交心時說過一段頗入情理的話,似能幫助我們理解“官山海”和鹽鐵專營等政策的歷史合理性:“漢家庶事草創,加四夷侵陵中國,朕不變更制度,后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為此者不得不勞民。”但他的警醒與忠告也值得我們當代人思考:“若后世又如朕所為,是襲亡秦之跡也。”是的,商業經濟也是立國之本,但商業經營的公與私、官與民的界限是什么?自由市場與適度管控的平衡度在哪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和商政文化怎樣才能引導、培育出自尊自愛又愛國奉獻,堅守商業倫理又致力于共同富裕的優秀企業家?這些課題非常值得當代學者繼續研究,值得我們新時代的青年學子系統、深入思考。費正清先生曾言:“中國商人最大的悲劇是,他們靠經商成功后,最希望的卻是自己的子孫能夠讀書入仕,即不愿其子孫再為商人”。當然,這種情況在當代已得到了根本扭轉。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著力推動高質量發展”,再次強調了“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要“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要“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深化要素市場化改革,建設高標準市場體系”,這無疑體現了要素市場化改革在推動高質量發展、助力實現中國式現代化方面的重要作用。

(二)小倫理

著名人類學家、歷史學家湯因比曾說,我們自古至今都生活在人造環境里。中國歷朝歷代的商業發展也無疑是當時政治與制度環境的產物。有些商人在沒有財產保障和獨立人格尊嚴的環境里是不可能有多少商業操守的;同時,沒有一定政府管控、法制約束、倫理引導的商人也會趨利避害、麻木不仁,制造“資本的罪惡”。一面是“倉廩實,知禮節”“有恒產者,有恒心” “人富而仁義附焉”;一面是“如果有10%的利潤,資本就會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資本就能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資本就會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資本就敢踐踏人間一切法律;有300%以上的利潤,資本敢犯任何罪行。”(馬克思語)所以充分發育的市場和好的商業治理一體兩翼同樣重要。秦漢特殊的歷史背景——需要通過殘酷、野蠻的戰爭實現重新統一,必然盛行“成者王侯,敗者賊”的叢林法則和簡單粗暴的“事功”邏輯。立足于“性惡”論基礎上,“尚功”的法家恰逢其時,所以秦漢治理的主調是法家色彩。漢前期用“黃老”是柔和的道法家,后期雖然采納董仲舒“儒家獨尊”,其底色還是“外儒內法”。這樣的時代背景必然不會有太多儒家“仁義禮智信”活動的空間,所以秦漢時代的商人道德和商業小倫理應該說基本上乏善可陳。司馬遷在其《史記·貨殖列傳》中首次為商人立傳,這也是“二十四史”中唯一的一次,一些純粹性的商人因其產業與事跡被太史公錄入史書。史記里記載的有限幾個民間商人,被稱頌的私德大概有忠君報國、賢明精專、吃苦耐勞、不貪奢華、仁厚誠信、義利有度。此后的官修史書中再無這些純粹性的商人,而那些“社稷君臣”們占據了史書全部,雖然還有“商人”被史書記載,但并非以經商致富之因被記載,而是以其政治作為(如為官府捐資、為國疏難等)而被記錄在冊。這些“商人”大多是所謂的“紅頂商人”,也就是他們進入史書是因為“他們身上的官服,而非其本來的商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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