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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 宋昭
  • 不見再不在
  • 3073字
  • 2025-02-26 23:14:56

曹曚、韓世忠二人勉力將蜷縮在地上的劉備扶起,郭藥師則帶人暫且將前來論議的三教九流都請回了家。

之所以說是請,是因為這一次,士卒對待百姓都十分客氣,親自為其擔著米,一路將百姓送回了屋中。

康爺伏地痛苦哭的場景如今還歷歷在目,即便是最下流的地痞,在此刻也得暫且收回身上的流氓痞氣,畢竟誰都不想去問一問曹韓郭三將的刀快不快。

“本王沒有什么好賞你們的,一些黍米你們也瞧不上眼兒。”劉備擺開曹曚、韓世忠的手,反而是朝著兩人一拜。“但本王請你們也說一說。”

“說一說,道君皇帝還做了哪些慘無人道,有損天道之事?”

劉備就這么躬著身體,轉了一圈兒,對曹曚拜、對韓世忠拜、對剛剛回來的郭藥師拜,也對沉默不言的呂頤浩拜。

“王爺還請起身。”

“宣和年間為政之失自有宰執擔責,縱有千般疏漏,亦在輔弼之臣,不在王爺。”

“既然王爺想知道,那我們說便是了。”

“那我就謝過諸位了。”劉備起身,抬手示意眾人坐下,就坐在這濕潤的土地上。

“你們也來!”劉備盤腿坐下,示意周遭護衛的甲士也來。

“你們只要說了,本王自是少不了你們一桶米。但如今諸位身在行伍,提一桶米也不方便。”

“之后找呂相公去登記,一桶米換成相應的銅錢補給你們。”

甲士頓時躍躍欲試起來,雜七雜八的聲音立即迸射而出。

“一個一個說,你們只要說,本王聽著便是。”

劉備的聲音蓋過了此間風頭,眾人屏息。

“你先說。”劉備指向一個面容黝黑的漢子。

那漢子見康王手指點來,神色一喜,邁步向前,露出張黑紅面皮。

“好教王爺得知!自打崇寧年號改元開始,童貫那沒卵子的閹貨掌了蘇杭造作局,俺們這些莊戶漢便成了石料挑夫。”漢子叉手唱個喏,引得周遭二十來個軍漢都伸頸來聽。

“王爺且看這雙手,”他翻過蒲扇大的手掌,“早年間攥的是鋤頭把,如今倒比東京城里修文殿的匠作還精細三分!為過石頭,三伏天里壘堰,數九寒天架梁,河橋是拆了又建,建了又拆,俺端的是比工部那些戴幞頭的官人還會算計!”

人群里轟的炸開笑浪,有個敞懷的莽漢捶地嚷道:“劉三哥這話不差!數月前俺們拆清河橋時,河里王八都認得俺們面孔咧!”

劉備點了點頭,面容再度恢復了先前的平靜,淚水已經被晚風吹干。

“去找呂相公登記。”

呂頤浩嘆息一聲,從發簪中抽出一只毛筆,有軍士拿來硯臺和白紙,貴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大宋正牌相公,也是不再顧忌顏面,直直盤腿坐在這黃土地上開始抄錄姓名,卻是干起了落魄儒生的活兒當。

“良....啟昭,可會寫字兒?”

劉備先是看向韓世忠,但只是看了一眼,就在其尷尬的神情中撇過了頭,轉而問向曹曚。

“自是會的。”曹曚應道。

“好,你來記下我說的話。”

“是!”曹曚從甲士手中接過筆墨紙硯,開始書寫。

劉備清了清嗓子,昂聲道:

“中平元年,張讓掌西園賣官所。相隔九百四十年,宦官斂財手段竟如出一轍,都是借天子之名行搜刮之實。”

呂頤浩曹曚二人提筆的手皆在抖,無不汗顏。

“再說!”劉備再看向那堆泥一般的玩意兒。

“哈哈,王爺,這也是俺聽來的,那朱勔老賊使銀子,就像黃河決了口!前日聽城南說書先生掰扯,”漢子邊說,十指邊在空里比劃出個尖塔,“為花石綱費的銀子,足足有四百七十萬兩。這般壘將起來,白花花直沖霄漢,怕不是要把東岳大帝的云頭都戳個窟窿!”

“一派胡言!王爺,誑語不可記!”呂頤浩停下了手中的筆,怒不可遏。

他自是知道朱勔貪墨之重,也是曉得花石綱荼毒之深,朱勔此人罪該萬死。

但不知為何,聽到這群糙漢子說的,呂頤浩心中還是生氣,卻還是不由得想為那等窮兇極惡之徒辯解一二。

“確有其事?”劉備問向李桓,李桓就是因為朱勔的攤牌徭役,才不遠萬里從吳郡跑到了汴梁。

李桓跟著劉備上刀山下火海,一路上風塵仆仆,此刻已是沒有半點書生氣了。

李桓看了一眼呂頤浩,旋即正聲答道:“這漢子的描述確實夸張了,四百七十萬銀兩如何能壘成跟泰山一般高?”

聞得李桓所說,呂頤浩松了一口氣,但心中的這份舒緩也僅僅只是維持了一刻,就被李桓的下一句話所打破。

“但四百七十萬兩的數字卻是只多不少!”

呂頤浩苦笑,墨汁浸濕了呂頤浩手中的白紙,在上面留下了一團好大的黑印。

“繼續寫吧,呂相公。”

呂頤浩僵持了良久,才最終無奈,強忍著身軀的劇烈顫抖,繼續去寫。

“光和四年,漢靈帝修建西園,亂七八糟加在一起,也花了三百萬兩白銀。”

“但三百萬兩也好,四百七十萬兩也罷。”

“還勞呂相公替本王算算,這兩筆爛賬折成粟米,可讓多少人填飽肚子?”

“本朝歲入逾億萬緡,花石綱雖屬弊政,然較之漢室桓靈之禍,猶未及其萬一矣。”

呂頤浩抿了抿嘴,低頭邊寫邊說。

“不及萬一?”劉備冷笑。

“呂相公的圣賢書,是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嗎?!”

呂頤浩頓時心如刀絞,快七十歲的人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繼續說!”劉備卻是一臉不屑,根本不想、也不愿意顧忌呂頤浩的心情。

如此,第三名漢子欲要繼續發言,可就在其張口的瞬間,卻被一聲嘶吼打斷了。

“都不許說,我來說!”呂頤浩一下扔掉了筆和紙,打翻了硯臺,墨汁流了整整一地。

“自元祐黨人碑成,廢新法至今,開封府五成田產歸朝中官員與宗室,窮者無立錐之地,富者田連阡陌!”

“先任宰相王黼強占民田三十萬畝,道君不管不顧,百姓哀嚎遍野,聞之者無不落淚!”

“東漢永和年間,梁冀占洛陽近郊良田也是三十萬畝。

“由此觀之,滿朝滾滾諸公皆是梁冀再世!”

梁冀,就是鴆殺漢帝的跋扈將軍。

“崇寧五年,京東路主戶減四成,客戶增六成;永壽三年,青州自耕農十不存一。百姓不是投獻豪強,便是淪為流寇。”

有常產的稅戶,是為主戶,無常產的僑居者,劃是為客戶。

“縱使王慶方臘與張角兄弟本事滔天,若不是有一群活不下去的莊稼漢,他們中哪個能成事?”

“大觀元年黃河決堤,朝廷撥銀八十萬兩賑災,經手官吏克扣七成,黃河兩岸尸骨枕籍,目之可怖。”

“熹平四年冀州大疫,十常侍連棺材錢都要抽三成利。那都是天災嗎?分明皆是人禍!”

“鹽鐵專賣,官商勾結,蔡京引鈔鹽法盤剝江淮,與東漢段煨私鬻官鹽有何不同?市舶司貪墨,泉州年損關稅百萬,這和曹節王甫賣關內侯有何區別?”

“艮岳的奇石,比漢靈帝的銅駝更重幾分?道君皇帝畫院養的畫師,比漢少帝的西園狗監多幾倍?道君桌上彈劾朱勔的奏章,和楊震當年死諫的遺表,不都落得同樣下場嗎?”

“滿朝朱紫,袞袞諸公,有人扮何進召外兵,有人學十常侍斂財,還有人在等董卓進京。”

“吾遭世亂,不能養浩然之志,又欲食祿而避其難乎?”

說到此處,呂頤浩面紅耳赤,幾乎就要岔氣,終是仰天長嘆,伏地痛哭。

蘇軾以《漢書》下酒,讀《史記》、《漢書》、《后漢書》、《三國志》,本就是大宋士大夫雅趣之一。

也因此,朝中種種是非,民間種種是非,呂頤浩又豈會不知?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聽著呂頤浩口中的故人故語,劉備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本王沒有看錯人,呂相公還是一個有良心的。”

“傅南容的遺言在相公的嘴中不曾落了風采。”

劉備環顧四周,見那群粗糙的軍漢們臉上皆是不解。

是呀,他們哪里知道桓帝、靈帝,哪里知道梁冀、十常侍,更不會知道傅燮傅南容。

但他們卻與數百年前那群寧可投身于河也不降服,頭上裹著黃巾的漢子們一樣厚實,只要有一口飯吃都不會造反。

“起初,本王以為咱們只是打不過金人。”

劉備悵然若失,本是堅定的目光中透露出難得的迷茫。

“如果只是打不過,這不可怕,只要咱們修整武備,多打幾次,總能贏的.....”

“但是今日,本王知道了!”

“那完顏宗望哪里是什么匈奴單于,烏桓可汗?”

“那分明就是董卓、袁紹、曹操!”

“汴京之危,宗廟之亡,不在遼人、金人,而在你呂頤浩!”

“在蔡京、在王黼、在童貫、在李邦彥、在張邦昌、在道君、在官家,也在我!”

話罷,劉備揚天長嘯,其聲嗚嗚然,幽幽綿長:

“這些年,你們欠百姓的,太多了!”

“那些年,我們還百姓的,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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