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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請從吏夜歸

  • 宋昭
  • 不見再不在
  • 3142字
  • 2025-02-26 00:41:21

微微春風裹挾著陳糧發餿的味道在村落中游蕩,就在劉備目光所及之處,兩個弓箭手一腳就踹開了小寡婦家的房門。

“小娘子!今夜與爺作個伴當,管教你快活!

“嘿嘿。”

呂頤浩看著臉色已經變得鐵青的劉備,怒喝道:

“目無遵紀王法,來人,拖出去,斬了!”

劉晏也是心中強壓著怒火,親自帶著兩名甲士將這兩人從寡婦家中拖了出來。

“跪下!”劉晏朝著兩名士卒的膝蓋上就踹了一腳,兩人應聲跪地。

“大王容稟!....俺只是..想在屋中借宿一晚,絕無非分之想呀!”

“對,對,對,借宿一晚。”

“一人打一百軍仗,拖下去吧。”

劉備眼不見心不煩,甩了甩手,懶得與其再費口舌。

那兩人如釋重負,癱倒在了地上。

“劉晏,你去帶人把那家的門修好。”

“王爺,這兩人不是禁軍,只是從汴梁城中征發來的弓箭手。”

曹曚神情尷尬地解釋道。

弓箭手不用著甲,讓民夫來充炮灰,倒也合算。

劉備看了匍匐在地上的兩名士卒,身上確是沒有片甲,惻忍之心微動,就想將其所受軍仗減去一半。

但轉念一想,還是算了。

“你去之后且去看著,且不可鬧出了人命。”

“是!”曹曚答道。

劉備走入了那寡婦的家中,村中保甲等人急忙跟隨。

“王大人。”劉備轉頭看向保甲。

“大王言重了,我只是一老朽而已,稱不上什么大人。”

王保甲顫顫巍巍地跑到了劉備身前,撲通一下跪倒于地。

與其一并跪倒在地的,還有屋中那名年輕的寡婦,小寡婦頭垂的很低,根本不敢往上看。

“稅可收齊了?”劉備故作嚴肅。

“大王,河邊村本該一百四十七戶繳納錢稅,可金人南下,實際能收稅的只剩下八十五戶了。”

“就在昨夜,又有三戶的茅屋突然空了!”

“如此算來,村中便是只剩下八十三戶了?”劉備面容嚴肅。

王保甲沉默了許久,才艱難回道:“正是。”

一旁的呂頤浩的臉色也是難看。

劉備大步繞過王保甲,直朝屋舍中的灶臺而去,推開房門,映入其眼簾的,是一片片空蕩蕩的場景,連柴火,僅剩下寥寥無幾的幾根而已。

劉備走近灶臺,頭向臺旁的米缸看去,彎腰伸手去探,探了許久,才捧出一手摻雜著觀音土的黍米。

“百姓平日里就吃這些?!”

觀音土就是富含礦物質的粘土,有充饑的效果。

保甲和小寡婦忙不迭地小跑跟隨進了房門,一進門,小寡婦又是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回大王的話,平日里也不是常吃,實在餓得不行了才吃。”

劉備頓時感覺目眩,扶著灶臺強撐著身體:

“呂頤浩,你給我本王解釋一下。”

“自古富庶無出冀州,是這里的土地長不出東西了嗎?!”

“臣之過!”呂頤浩亦是匍匐于地。

見呂頤浩此情此景,劉備心中怒氣卻是更甚。

“如果要跪,泥土做的陶人兒也能跪!”

“起來!老子舉薦你當宰相不是讓你跪的!”

呂頤浩忙站起了身。

“王爺息怒。”

“去,禁軍一個!征調民夫一個!保甲一個!小娘子一個!村中百姓一個!”

“都給我叫來,本王要與其當面對賬。我要好好看看,咱們這大宋,已經變成什么樣了!”

曹曚轉身就要去村中傳喚,但其剛要邁步,就又被劉備叫住:

“算了,本王自己去找。”

“不是不信曹將軍,而是本王實在不敢再相信我大宋了。”

劉備轉身而出,親自走出屋舍,小寡婦、里正連忙跟隨。

而呂頤浩和曹曚皆是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都露出了一抹苦笑。

不一會兒,村中的田野上就是人聲鼎沸,人群摩肩接踵,議論聲此起彼伏。

韓信點兵,多多益善。

劉備將他在村中看到的所有人,都點到了這里。

老農、婦人、鄉紳、貨郎、童生、僧侶、寡婦、鐵匠、糧商、醫者、孩童...........

里正、驛卒、稅吏........

廂兵、保甲、鹽販、渡夫、老卒.......

道姑、書生........

萬般種種,無論貧富貴賤,皆民也!

夕陽西下,將人們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人影交疊,疊成了華北平原上的千年黑暗。

一缸缸雪白的米粒被士卒抬到了眾人面前。

一個個石大的木筒,被放到了米缸之前。

劉備盤腿坐于木筒之前,抬手指著人群:

“鄒忌諷齊王納諫的典故你們中有的人聽過,有的人沒聽過。”

“說,都說,都說!”

“說賦稅、說徭役、說耕地種田。”

“說土地、說征伐、說佛門道觀。”

“說生老病死、說人倫俗世、說道德文章。”

“都說!都說!”

“都說!”

“把你們知道的,不知道的,你們聽過的,沒聽過的,都說出來!”

“只要說,無論真假,都可提一桶米!”

人群霎那間沉默,安靜、寂靜,冷冷清清。

如泥土、如廢墟、如山崗、如松濤、如浮云,皆是不語。

天大的好事,何曾輪到過他們?

“咕嚕——”

不知是誰人的肚子滾出了叫聲。

過了片刻之后,那先前的小寡婦才怯生生地走出了人群,用又細又小的聲音顫顫道:

“大人.....先前隔壁王家的三個兒郎全填進了白溝河。前不久簽軍令下來時,奴家官人躲在腌菜缸里被拖走,去年臘月戰死在汴梁城下,軍里送回塊木牌,說抵三石陳粟。可現今糧價斗米兩千文,那點粟不夠換半升鹽!”

不光金人也有簽軍,宋軍也有簽軍,先前那兩名征調而來的弓箭手,就屬簽軍。

“提米。”劉備面無表情。

小寡婦搖晃著用木筒從缸里裝米,直到實在裝不下了才就此作罷。

見確實有實惠可得,眾人爭先恐后地說。

老農:“去年征遼賦未減,今歲防金加派三成。春播麥種已被官差充馬料,里正說秋稅照常納。”

婦人:“三子抽二赴河防,幼子未及十四,縣尉上月帶枷抓走補簽軍空額。”

鄉紳:“轉運司強征騾馬六百匹,言稱直送太原,然有逃回民夫見牲口皆在地主家院。”

貨郎:“保甲法要五戶聯保,可鄰村只剩老弱,知縣說逃戶稅賦由現存戶均攤。”

童生:“州學廩米斷供四月,教授言朝廷要我等投筆修寨墻,然而圣賢書早被撕去引火。”

僧侶:“寺田被括作官田,佛像身上金粉被官衙刮盡,功德箱錢充作犒軍銀。”

鐵匠:“打造槍頭限期百副,鐵料自籌,完不成鎖拿入獄,可全鄉耕犁已拆盡。”

糧商:“常平倉強征存糧,言按熙寧年間的七成市價給錢,然所得皆會子,城外米鋪拒收。”

醫者:“傷寒流行,知縣禁言疫情動搖軍心,現存柴木皆被官買送營寨,價抵鹽鈔。

孩童:“村東墳崗夜夜添新土,于野犬腹中見麻衣碎布。”

........................

越聽,劉備的表情越是平靜,只是聲音卻是愈加響亮:

“提米!”

“提米!”

“提米!”

“都來,提米!”

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當如是也!

直至,人群中有一屠戶神情恍惚,欲要說些什么,可一張嘴,就停止了。

但看著四周的同伴們都去提米了,看著桶中白花花的米粒,銜著口水,終究還是說了:

“縣中二十家'肉鋪',皆賣人臘肉,臀尖的肉比豬肉還要賤上三成。”

“上月俺親見劉鐵匠領回自家閨女,左手提著條腿,說是“互食文契”在縣衙備過案的!”

“何為互食文契?”劉備面容依舊神情不改。

郭藥師身體抖簌,呂頤浩不解,韓世忠不語。

而被提到的李鐵匠,聽到這里,則是瞪了屠戶一眼,怒呵道:

“就為了一桶米,你想瘋了?”

“來,這桶米給你!”

“休要再滿嘴胡言!”

“不許說!”

“說!”劉備的聲音輕飄飄,卻如泰山般沉重,壓過了李鐵匠的劇烈吼聲。

“不說,你們兩人都隨軍服徭役去!”

“說了,再予你一桶米!”

忽的,村中盞盞火光亮起,更夫敲響戌時梆子,那高亢悲愴的唱腔在呵著:

“你看那普天之下風雨驟,盡是豺狼當道走。”

“漁稅銀壓得船兒漏,官紳笑里藏著刀鉤。”

“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

“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跖顏淵?”

“竇娥冤不冤?”

“冤不冤官家說了算!”

隨著震響大地的梆子戲逐漸低落,李鐵匠的哭聲漸次高漲。

屠戶看了看李鐵匠,又看了看桶中香味四溢、如羊脂玉一般的米粒。

他根本沒見過只有官家相公才能用的羊脂玉。

但他相信,羊脂玉的顏色,就是這米粒的顏色。

他已經許久沒有吃過米面了。

屠戶咽了咽口水,終于是再度緩緩開口:“為求血脈延續,父母子女簽訂協議。”

“為生存,父可食子,子可食父,母可食女,女可食母,父母子女相食,皆無罪。”

“人相食,皆無罪!”

“嗚——”的一聲,劉備的表情終于是變了。

他失聲痛哭,他抱頭痛哭,最后居然是跪倒在了地上,無法起身。

而劉鐵匠,則是止住了哭聲,哭變為了嘔吐,他趴在地上不停地吐。

可劉鐵匠的身體痙攣了許久許久,卻依舊是沒有吐出任何東西。

但他分明是吐了!

他吐出了許多東西,

他正在嘔出他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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