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
- 宋昭
- 不見再不在
- 2254字
- 2025-02-28 20:56:10
“啟昭可都記全了?”劉備看向曹曚,目光如炬。
曹曚無奈看了一眼韓世忠。
唯有這個時候,他異常羨慕大字不識幾個的韓世忠。
若非你真的不識字,我都要懷疑你是提前預判了康王的行徑,來避這文字誅心之苦。
康王所言皆是虎狼之語,實在令人不忍細聽,更何況記了呢?
寫了也是讓人不忍卒讀。
“記全了。”
曹曚將記好的紙張用雙手呈至了劉備的面前。
劉備掃視一眼,再三確認無礙之后,長嘆了一口氣。
幸虧提前找曹曚做了備份,不然呂頤浩一撂挑子不干了,那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一嘴口舌?
沒有任何改革,是光靠說,就能把問題解決。
光武中興,靠的是世祖親冒鋒鏑,身先士卒的決絕。如今要解決大宋的頑疾,也非要一番破釜沉舟的決意。
“再尋幾個識字兒的。”劉備將寫的紙張遞給了曹曚。
“把這紙上的東西,再抄寫上百份,一份送到官家宰相那里去。”
“凡大宋疆域之內,牧守一方之官吏、司職民事之要員,皆需受領此牒。”
曹曚看了一眼剛被士卒扶起,還在不斷落淚的紅眼相公,硬著頭皮拱手道:
“王爺,眼下軍事緊急。抄錄文書也實在耗時,不如...不如....等凱旋之后再議論此事?”
先使一記拖字訣吧,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呈送御前與相公
“那就先抄上五六份。”劉備點了點頭,“呈送御前與相公的加急送去,今晚就去。”
“然后再遣人去汴梁城中找工匠,做一份此文的雕版,將此文印刷上幾百份。”
“此文當名為.....《漢宋治道辨章》”
“王爺,此舉關系重大,是不是.....應當先稟告官家。”
曹曚語氣一下堅定了幾分。
抄寫幾份還好說,刻成雕版,廣曝國之陰晦微末于世人,曹曚可沒這個膽子。不涉政事,當好官家手里的刀,就是曹家累世公卿的秘訣。
畢竟,即便他十分同情百姓遭遇,可百姓就是再苦,也苦不到他曹家身上呀。
“好。”劉備明白了曹曚心中所想,倒也是沒有再做逼迫,只是摔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
此話一出,曹曚與呂頤浩二人的心中,都是突的“咯噔”了一下。
甚至就連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韓世忠,也是被劉備此舉嚇了一跳。
“那就把這文改個名字。”
“就叫《道君皇帝執政得失品鑒》。”
“王爺,歷朝歷代,絕無此等先例!”
呂頤浩突然暴起,哭嚎被其完全吞了下去,作為宰相,這時候再不作聲,就真完了。
“此乃動搖國本之舉!“
論罪皇帝得失,都是在改朝換代以后,屆時舊朝逝去,新朝得建,眾人討論前朝得失來嚴明己身,以安社稷。
可如今,道君皇帝可還在世,去位都沒幾天,就要被批判,被議論,這實在不符合儒家傳統理念。
“縱使道君有過,豈容臣子妄議?蔡京等奸佞禍國,與君王何干!”
“始作俑者,其無后乎!”
“始作俑者,可以無后!“
劉備振袖如鐵,字字擲地成雷,摻著怒吼。
“道君皇帝雖有失察,實乃蔡京、王黼之流蒙蔽圣聽所致。縱比之唐太宗納諫如流或有不及,然君王體統關乎社稷綱常,豈可效市井之徒妄加謗辱?”
“即便圣明如唐太宗,猶有失察之時,況今日宵小熒惑遠比前朝更甚?”
“只論蔡京等人的罪過不行嗎?”
呂頤浩聲浪漸次拔高,氣勢愈加強盛,但話中字字卻皆似霜打的茄子,彎折處是數不盡、顫巍巍的哀音。
外強中干,無外乎于此了。
“民夫耽誤農時不遠萬里而來,是為他蔡京嗎?”
“河橋三拆三建,是為他王黼嗎?”
劉備冷聲詰問,如一把利劍劈開濃重暮色。
“殿下令君父受辱于市井,可曾思及青史丹筆如何鐫刻此事,不懼史官秉筆如刀嗎?”
呂頤浩漲紅了臉,滿頭大汗。
“殿下可曾想過,千秋萬代之后,后人將如何評說?”
劉備勃然怒斥:“道君難道未曾思量后人評判?道君難道是一個目不識丁的皇帝?”
“天子承九鼎之重,當負兆民之望。與民爭利之君,還會害怕后世口誅?“
“呂相公是想封住天下悠悠眾口么?”
呂頤浩默然垂首。
劉備見其神色,心下終是不忍,他到底還是敬重忠直之臣。
然臣之上為君,臣之下為民。君輕民貴,遑論臣乎?君臣受辱,總不會傷及姓名。君臣放肆了,百姓就要餓肚子了。
劉備附手看向遠方,夕陽下,炊火升起的余煙裊裊,這說不得已經是這地方難得一見的溫馨場景了。
“末世臨朝,農田漁獵皆課以重稅,市集關卡急征暴斂,河澤山林盡數封禁。律令綱紀廢弛如斷網,農具耒耜荒棄似殘兵。民力疲于謠役,財賦盡于苛捐居家者倉廩空虛,行路者褡褳干癟,白發翁媼無人贍養,新喪尸骸不得安葬,百姓典妻賣身,鬻兒賣女。”
“這一切的一切,只求應付官家征斂。”
“相公,還要再說嗎?”
劉備看向呂頤浩。
呂頤浩心中焦急,臉上卻是面如土灰,如喪考妣。
他還想再說什么,可是接連張了數下嘴巴,心中想好的話到了嘴邊也是一下就煙消云散了。
羞恥心讓他為官家辯護,良心讓他嘴。
暮色漫延,遠處飄黍米焦香。
“好不容提了一桶米回去,不知是誰家老小終能熬頓稠粥?”
呂頤浩怔怔望著飄搖的炊煙,喉頭泛起的苦意比暮色更濃。
“誒!”
呂頤浩長嘆一聲,須髯微微顫動。
劉備見狀頷首道:“呂相公到底還是有良心的.....“
“相公!”曹曚高呼。
話音未落,卻見呂頤浩猛然抽其腰間佩刀,寒光直指咽喉。
韓世忠虎目圓睜,一步向前,鐵掌如鉤擒住刀刃,血珠順著鐵青的指節滴落下來。
劉備愕然,曹曚面色煞白僵立當場。
“姓曹的你還等甚么!“韓世忠一聲怒喝,就要震碎屋瓦,
“你這鳥廝兒還不快將金刀取下!”
“當朝宰輔若損半根毫發,明日諫院彈章便要將你釘成奸臣佞臣了!“
“你就等著挨全天下讀書人戳你的脊梁骨吧!”
曹曚如夢初醒,慌忙扣住呂頤浩腕間要穴,兩三個圍觀的糙漢子也是搶步上前,終將三尺青鋒奪落在地。
“曹曚,你給本相放開!”
呂頤浩奮力掙扎。
劉備見呂頤浩仍被侍衛按著臂膀,搖頭長嘆一聲,抬手示意道:“且將刀兵收了,莫要拘著相公。”
兩名漢子聞言立即拾起刀刃將之入鞘,退后半步卻仍呈護衛之勢。
劉備望著老臣凌亂的衣襟,聲音不禁又柔了三分:
“呂相公,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