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征潞州·平揚州(1)
- 大宋帝國三百年3:趙匡胤時間(下)
- 金綱
- 5422字
- 2015-01-04 16:55:43
征戰殺伐之事,在趙匡胤常是不得已而為之。懷柔不力,為免遺患天下,則刀兵取之。而具體到征潞州、平揚州兩件事上,又有精妙的戰略鋪陳與戰術交鋒。從趙匡胤與叛將李筠、李重進的無懸念的戰事較量中,不難看出,五代已沒,大宋帝國混一寰宇才是天下歸心。
李筠的致命錯誤
趙匡胤與李筠都是后周柴榮的部下。老趙受禪代周之后,即派出得力大員前往潞州(今山西長治),好言告知禪代之事,并加李筠兼中書令。
但李筠不買賬。
李筠,活到建隆元年也即公元960年的時候,已經是后周元老級人物,周世宗在位時,他都有點瞧柴榮不上,周恭帝在他眼里更是孫子輩人物了,但他忠于后周,原因是:他曾得到后周太祖郭威的知遇。
想當初,他憑一把無人拉起的百斤硬弓,縱橫于后唐后晉后漢,卻始終沒有得到他期望中的賞識,直到郭威出現。
后漢時,已經做到樞密使的郭威出鎮大名府(今河北大名縣,實即鄴都、魏博,在今邯鄲一帶),他保舉李筠為先鋒指揮使,后又薦為北面緣邊巡檢,邊防司令。李筠第一次得到重用,對郭威心存感激,在郭威麾下,屢立戰功。郭威與后漢爭天下時,李筠于留子陂擊敗后漢大將慕容彥超。此人乃是后漢高祖劉知遠的同母異父兄弟,李筠將其擊敗,為郭威立下大功。郭威稱帝論開國功勛,李筠居上功。遷為昭義軍節度使、檢校太傅、同平章事。昭義軍治所在潞州,節度使是實權所在,李筠從一個不知名的武夫,賴此成為一方藩鎮。檢校太傅則相當于傳統職官之三公位置,為正一品,屬于最高榮譽職銜之一,李筠賴此成為后周開國大公。同平章事則相當于宰相,李筠賴此進入中央,直接參與國家軍政大事。這一切榮華富貴,在李筠看來,得自于太祖郭威。這個時期,趙匡胤剛剛投在郭威帳下,做一個很小的武官。
李筠使人摹畫了郭威像,帶到潞州駐地,逢重要場合或時節即鄭重掛起,馨香禱告,真誠敬拜。
柴榮時代,李筠的“昭義軍”是橫亙于北漢與后周之間的大藩。昭義軍成為天下重要的軍事要塞之一。賴昭義軍,契丹不敢南窺、北漢不敢南下,而后周則隨時可以昭義軍為依托北擊。故柴榮屢次與劉崇構兵時,李筠即以潞州一部,以奇兵擊破來援北漢的遼軍。為此柴榮再給李筠加一榮譽職銜:侍中。
后來李筠又多次與北漢獨立作戰,先后攻克遼州(在今山西境內)等地,還俘獲了北漢的刺史、將軍數百人。李筠因功榮進太尉,成為柴榮之下,后周最高軍事指揮官之一。
李筠有“時代性格”,身上有很強的藩鎮習氣。他居功恃傲,桀驁不馴。在潞州,他擅用征賦,招攬天下亡命之徒,甚至因為私憤將監軍投入大牢。監軍,等于柴榮耳目,但柴榮,這位五代時期最為強悍、駕馭藩鎮最為得法的君主,聞訊之后,咽不下這口氣,但也不能把這個李筠怎么著,勉強寫了份詔書罵他一頓完事。史稱“世宗心不能堪,但詔責而已”。
趙匡胤派出的使者面對的就是這樣一位前朝大佬。李筠曾經輝煌。但藩鎮就是藩鎮,他畢竟不是政治家。從藩鎮時代過渡到天下一統時代,他的政治覺悟和智慧,還都停留在藩鎮階段,這樣,他連續犯下致命錯誤,最終導致了他的傾覆。
第一個錯誤:應對老趙使者失策。老趙遣來使者,無非懷柔。此際李筠若知天命,就當歸順大宋;若守忠勇,就當為周興兵。但他既不歸順也不興兵,徘徊于憤怒、懼怕、忠勇、試探之間,所有舉動進退失據,都與果敢和智慧無關,就像當初慕容彥超面對郭威,成為一個貽笑于天下的小丑。
當大宋使者向李筠出示詔書的時候,李筠暴怒,拒絕接受。但他的謀士們卻已經懂得:天命所在,不可變更。于是紛紛勸慰老帥,“為陳歷數”,為他陳說天變的天道原因。李筠在眾人的曉譬中大約也感受到了新朝的氣象。他也應該知道今日之老趙,已經不是昔日之老趙。于是不得已,俯伏下拜,接受詔書,但史稱“貌猶不恭”。他不情不愿地接受了大宋代周的事實,可是在按禮節為使者排宴時,一面置酒張樂,一面卻大哭起來。眾人驚愕中,他令人在壁間掛上了后周太祖郭威的肖像,對著這幅肖像涕泣不已。
我毫不懷疑李筠這個山西大漢對郭威的感恩和忠誠,我甚至能夠猜想他內心的種種糾結、惶惑與亡國之痛,我還愿意贊賞他的忠義不二。我知道這類人倫大義出于良知時,有它的正心誠意感人之處。但我知道的是,李筠此刻面臨的是政治選擇。政治選擇需要性情、責任之外的正確性。就政治選擇而言,他的前倨后恭,張掛前朝君主肖像并為之痛哭流涕,是--不正確的。忠誠,不是哭泣可以界定的價值,它需要智慧、勇氣和一點機緣。這些東西,李筠都沒有。李筠面對政治,太淳樸啦!于是,他的痛哭,透露了他的格局,而趙匡胤敏銳地--掌握了他!我相信老趙正是在得到這個消息時,做出了“征潞州”的決定。
李筠的悲慟與哭泣,鼓動了建隆元年的烽火。時光走到這一步,已經不可逆轉。趨勢已經明了,他的前途已定,不可變更。
第二個錯誤:應對后漢劉承鈞失策。老趙的使者走后,李筠慟哭,已經成為一個事件,潞州人人皆知,北漢也人人皆知。此時北漢的國君是劉承鈞,他是劉崇之子,高平之戰后,劉崇死,劉承鈞即位。當他知道李筠慟哭事件后,做出了一個決定:邀請李筠加盟北漢,共同對付未來可能的大宋威脅。他給李筠發出了友好的信息,派人送去了一封用蠟丸偽裝的秘密函件。
這個事實讓李筠再次處于進退失據中。是否聯合北漢反大宋?如果反,有無必勝把握?東京汴梁的禁衛軍與潞州邊關將士孰為更強?如果不反,如何處理這封密信?……諸如此類,他在各種利害關系中開始了比較和忖度。我能夠猜想他的猶豫不決,甚至好像看到了他如困獸般在藩府來回踱步的身影。很奇怪,我在讀《宋史·周三臣列傳》時,總是想起流行于歐洲幾百年的一個熟典。這個熟典為中世紀經院哲學家布里丹所創造,史稱“布里丹的驢子”。話說布里丹的驢子饑餓與口渴同樣強烈,當驢子處于一池清水和一捆青草之間時,由于缺乏自由意志,無法做出選擇,它不知道應該先去飲水還是先去吃草,于是在池水和青草之間往復選擇不已,最后饑渴而死。李筠先生此際的境遇與這頭布里丹的驢子,實在是有的一拼。
無數的政治性選擇失誤,往往源于人性的弱點。李筠的弱點在政治詞典面前暴露無遺。往日的輝煌以及天時地利人和都救不了他--他失敗于他自己,失敗于他的性格。他做出了一個奇異的決定。他將劉承鈞送來的密信又秘密地送給了趙匡胤。這個動作也像極了慕容彥超:當有反對郭威的人投奔他時,他將投奔者送給了郭威。我已經無法理解李筠將軍的動機,就像當初無法理解慕容彥超的動機,只好猜測:他也許是試圖以此來向老趙表示臣服,以此拖延時間,厲兵秣馬……北漢也是一個朝廷,劉承鈞無論多么羸弱,待李筠也是君臣關系。所以李筠如果與北漢聯盟,即等于背宋投漢。但是他在與劉承鈞的談判中,太少折沖樽俎的智慧。劉承鈞屈身來潞州與李筠談判,李筠居然對著劉承鈞大談他深受周太祖郭威大恩所以不能臣宋的理由。估計他還會在接待劉承鈞時再一次張掛郭威的肖像。他忘記了一個重要故實:周太祖郭威正是蕩滅后漢的主角!劉承鈞聽了他這些話很不是滋味,史稱劉承鈞“默然,遂疑之,命其宣徽使盧贊監筠軍”。劉承鈞沉默不語,開始對他有了懷疑,命北漢宣徽使盧贊做李筠的監軍。
但李筠對盧贊也不服氣,后來劉承鈞又專門派出平章事衛融來為李筠與盧贊和稀泥。
李筠的這個失策導致了劉承鈞對他的疑慮,削弱了與大宋對峙的力量。老趙接到這個蠟丸之后,盡管心知李筠已蓄異謀,但還是親自給他寫了封信,說了很多安慰李筠的話頭,史稱“太祖手詔慰撫之”。李筠有個兒子名守節,此人與乃父比較,多了一點洞察力。他看出李筠必反,也知道李筠不是老趙的對手,于是多次哭著勸諫李筠不要反,但李筠根本不聽。不但不聽,還派兒子到汴梁去,名義上是謝恩,實際上是打探虛實。
李守節戰戰兢兢地到了大宋京師,老趙聽說他來了,就在崇元殿接見了他。老趙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居然是:
“太子,你這是為何而來啊?”這話說得李守節魂飛魄散,“太子”?俺爹可不敢做皇上啊!李守節哆哆嗦嗦地一個勁揮淚自陳絕無反意。老趙看著這個李筠派來的特殊“密探”,決計攤牌。他對李守節說:“我已經聽說你多次勸諫李筠不要反,但那老家伙不聽。我現在要是殺了你沒啥意思,還不如讓你回去傳個話。你去傳我旨意,說我還沒有做天子時,任你李筠自為之;我現在做了天子,你李筠臣周臣漢,難道就獨獨不能臣我嗎?”
《宋史·周三臣列傳》記錄老趙的說法是:“我未為天子時,任自為之,既為天子,獨不能臣我耶?”但《續資治通鑒長編》記錄的說法則是:“我未為天子時,任汝自為之,我既為天子,汝獨不能小讓我耶?”兩說各有不同味道,慢慢參酌,可以復原歷史現場的有趣。但無論怎樣說,都是明擺著已經不信任李筠,與此前收到蠟丸“手詔慰撫之”顯然不是一個態度。我傾向于認為,老趙說這番話是對李筠的逼反!李守節回去對李筠實話實話,果然導致李筠“謀愈甚,遂起兵”,謀劃得就更多,最后終于起兵反叛。他最后還是站到了北漢一邊。他確實反了。宋江少虞《宋朝事實類苑》載一事,說李筠造反之前的一個故實。李筠反時,潞州有僧人素為善男信女所崇拜,李筠召見他,秘密地對他說:
“吾軍,府用不足,欲借師傅大名來湊足糧草。吾為師傅作道場,募集錢糧各三十萬,先寄存到我倉庫中,等事情辦完,我與你中分。”
僧人許諾。于是謀劃了一個“道場”。在一個空曠之地,積起柴薪,僧人坐在上面,提前多少天告知州境,某日某時自焚。李筠在積薪之下洞穿一個地道,從地道走下,可以直達藩帥府中。倆人約定:到了那天,大火一起,僧人就進入地道,煙火之中,無人可辨。而后,就可以“走歸府中”了。柴薪積好之后,李筠與夫人都到現場查看,并宣布“傾家財盡施之”。
遠近四方只知道有自焚,不知道有地道,聽說整個異事,紛紛“以錢糧饋之”,“四方輻輳,倉庫不能容”。僅僅十天的工夫,六十萬已經募集齊全。
到了日子,李筠見僧人已經坐到柴禾上,等待“坐化”,就令人在里面將地道口秘密塞住。僧人不知,大火起時,怎么也打不開地道口,一蓬大火中,無處逃遁,很快被燒死。
于是,六十萬錢糧,盡為李筠所取。他以為這些錢糧足可以支持軍需所用,“遂反”。老趙為何逼反李筠?原來老趙得到了一個絕密情報:加檢校太尉、淮南節度使李重進也要反!
“黑大王”李重進欲反
李重進、李筠都在后周朝立下戰功。禪代之后,李重進比李筠還有危機感,因為他是郭威的外甥。他擔心老趙不能容他。此外,他還長期與老趙同在禁軍,多年感知老趙氣場強大,史稱“重進與太祖俱事周室,分掌兵柄,常心憚太祖”,他對老趙有點打怵。故大宋禪代之后,越發不安。
像對待李筠一樣,老趙登基伊始,派官員給李重進發去了詔書,并將加官晉爵的命令頒發給他。因為李重進鎮守揚州,老趙命韓令坤代李重進為馬步軍都指揮使,但給他加了一個中書令。李重進也試探性地請求“入朝”。趙匡胤推心置腹,覺得此時與他見面似不合時宜,因為如果他要“入朝”就召他“入朝”,等于一下子就剝奪了他的藩鎮大權,是對他不信任的表現。當初石敬瑭試探性地要求“移鎮”,后唐朝廷喜不自勝,立即同意他“移鎮”,結果逼反了石敬瑭。老趙不想這樣做。另外,也不知道李重進是否能夠忠于新朝,因此,如何拒絕他來朝,需要道理上的一番斟酌,于是,他找當朝的翰林學士李昉,對他說:
“你草擬一個詔書,善為我辭以拒之。”你給我起草一份詔書,要想好詞,婉轉地拒絕李重進入朝。
于是李昉草詔云:
國君是為元首,大臣作為股肱,雖然在遠方,還是同一體。保君臣之分,方能達到永遠規劃;修朝覲之儀,何須簡單定在此日。
史稱“重進得詔,愈不自安”。這類加官和巧妙說辭并沒有穩住李重進。他還是從字里行間嗅出了老趙的“雄猜”。他為此狐疑不已。他不能相信老趙會真的如此敬重他。于是,暗地里招集亡命,增高揚州城,疏浚護城河,史稱“陰為叛背之計”,暗地里做背叛的計劃。
老趙有感覺,又專門派出特使陳思誨帶著給他的終身安全保證書--丹書鐵券,前往撫慰,以安其心。
丹書鐵券形制不一,但多為金屬制作,或用朱砂寫字或用刻鑄嵌字。文字內容最初是褒獎功臣字樣,后來演變為皇室恩許的種種特權,包括免罪免死。戰國時即有這類東西,漢唐時也常見,直至明代也可見到。此物初為圓筒狀,縱剖為二,皇室藏一份,受賜者藏一份;后來成為單一文件,只給受賜者,皇室不再收藏。這東西似乎介于勛章、盟約、憑證、保證書之間,或也可以是這些東西的雜糅,是對立有不世功勛人物的一種恩賞。
老趙給李重進丹書鐵券,等于給他一個安全保障。史稱重進見到“鐵券”后,就有打點行囊,跟隨陳思誨入朝的念頭,但“為左右所惑”,一時猶豫起來,最后,在左右的架弄下,他終于反了,丹書鐵券也沒有打動他。
隨后,李重進同時做了幾件事。他干脆將老趙的特使陳思誨拘禁起來,這就等于向中外宣布并坐實了反意。我猜想他如此行事,也有暗示自己痛下決心、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他繼續治理揚州城的工事,修建城墻,完善防衛措施,整頓兵甲,很是轟轟烈烈。
他還向南唐中主李璟求援,期待與南唐聯手,成掎角之勢,以抗宋軍。李璟,這位哼過“小樓吹徹玉笙寒”的詞人兼國君已經被北軍嚇破了膽。多年以來,他被周世宗打得屁滾尿流,甚至為避后周郭威的高祖父郭璟的名諱而改名李景。他還在國祚最危險的時候,向柴榮稱臣,削去帝號,自稱唐國主,連年號都使用后周的。
但在柴榮打他的時候,李重進乃是柴榮麾下大將,也是曾經打疼了李璟的人物。當初,柴榮派大將李谷征伐南唐,李璟派出上將劉彥貞等人抄襲李谷背后,李谷退屯正陽,李重進急趨正陽,支援李谷。劉彥貞等聞聽李谷退軍,以為周兵已怯,急追之。等到了正陽,未及整軍小憩吃飯,李重進已經好整以暇,等在那里了。劉彥貞嚇一跳,于是采守勢,急忙布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