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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征潞州·平揚州(2)

隨軍帶來的鐵蒺藜從皮囊里倒出來,鋪在陣前;拒馬,一種前端削尖的圓木交叉固定的架子,也在鐵蒺藜之后一字排列開來。這是軍事上常備的障礙器材,但一般用于營地之前。現在劉彥貞將其匆匆布置在兩軍陣前,明擺著只想取守勢,不想決戰。這一招被李重進帶出來的老兵油子們一眼看穿,史稱“周兵見而知其怯”。唐兵又將刻成獸狀的木頭牌子列出來,以示警嚇,周兵更是笑指不已。蓋兩軍陣前決戰,一憑實力,二憑士氣,唐兵此舉即可暴露出來一則實力不足,二則士氣全失。故李重進立于陣前,發起沖鋒令時,周兵持盾者先行,擋住唐兵的箭鏃,后面工兵擁上,將鐵蒺藜歸堆收起,近陣的敢死之士掀翻拒馬,留出通道,主力兵團就呼嘯著沖了上來。唐兵還沒有吃飯,餓了一天肚皮,遇到此等戰事,先行奪氣,很快潰散。史稱此一役“一鼓敗之”。

周兵追擊幾十里,劉彥貞陣亡,伏尸無算。從此整個南唐人皆畏服李重進的沉著兇悍,稱他為“黑大王”。時移勢遷,李重進以為南唐主應該畏服他往日威風,與他聯合應該順理成章。何況,此前,他在跟隨周世宗柴榮征淮南時,李璟曾經許以高官厚祿,邀請他歸附南唐。不料,這一次遭到李璟拒絕。

其實李重進沒有弄明白,原來李璟更怕的不是他,而是趙匡胤。趙匡胤代周就是又一個后周,何況這個老趙而今更是兵精將廣,威名素著,在跟隨周世宗平定淮南時,斬大將皇甫暉、都監何延錫,擒團練使姚鳳、制置使耿謙,破清流關、滁州城,克紫金山、連珠寨,攻壽春、下六合、取渦口、降天長……這一系列戰功,早已讓南唐士庶記住了“趙匡胤”的大名。周世宗柴榮已經打得李璟割地稱臣,對這位“顧視非?!钡拇笏位实郏瞽Z更是心畏憚服。

南唐,兩代人雄踞江淮,曾經有與后晉后漢后周王朝爭奪天下之想。但與周世宗較量后,盡失淮南十四州,從此以后,雄心盡消,國勢日蹙,只想茍延殘喘,不思進取中原?,F在又遇上個曾經打痛南唐的昔日殿前都點檢、今日新科宋皇帝,李璟如何不怕?李璟沒有猶豫,將李重進擬聯合南唐共抗大宋的消息立刻轉給了老趙。李重進還同時開始聯絡李筠。他的謀略是:李筠南下,他北上,夾擊老趙。如此,新生的大宋帝國就有可能夭折。至于夾擊以后,誰來做中原之主嘛,再說。與李筠一樣,李重進也是一個將才帥才,但他們都不是帝王之才。他們缺少一種至為重要的東西:天下意識。這個不提,且說李重進派出聯絡李筠的密使名叫翟守珣,他需要跨過一千八百里路,從揚州到潞州。這中間的各種城門、關隘、卡子口多不勝數,有一個失誤就會前功盡棄。但翟守珣壓根就沒有打算赴潞州,他秘密地走進了東京汴梁。

史稱翟守珣“素識太祖”,也即倆人原來是老相識!這還在其次,重要的是,五代十國戰亂太久,人心思治,翟守珣也是一個有大見識的人物,他實在是厭惡了無休止的征戰。他知道如果李重進陰結李筠成功,那將又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野戰,天下再無寧日。于是,他帶著一種悲壯的使命感,奔赴京師,偷偷地先去見另一個老相識樞密承旨,樞密院的秘書李處耘,要求秘密覲見太祖。

老趙聞聽昔日老友翟守珣自揚州來見,應該有重要時刻來臨的感覺,仿佛演義中的曹操見許攸。

他很快接見了翟守珣。于是,李重進的“反狀”已明。老趙問他:“我已賜他丹書鐵券,他還不能信我嗎?”翟守珣說:“重進終無歸順之志。”

明白人豈用多言!老趙厚賜翟守珣,并許以爵位,但給他一個任務:回揚州,設法勸說李重進“緩其謀”,也即要李重進暫緩反宋,不要讓南北二李同時行動,以分我大宋兵勢。

這個任務的意思很清楚:老趙需要時間,也需要集中優勢兵力,逐個解決。老趙不想南北兩線作戰,那樣將勝負難料……李筠的“反狀”明了時,老趙沒有多大震動;李重進“反狀”明了時,老趙感到了事態的嚴重。就在翟守珣走后,李筠的兒子李守節走進了崇元殿。所以,老趙決計逼反李筠、解決李筠,而后移師南下。老趙自有政治家的責任。他不是那種只有婦人之仁貽天下笑的俗人。

不能養癰為患!--我猜老趙決計北征李筠、南討李重進時,心下應有如此一念。

翟守珣回到揚州后,告知李重進,潞州李筠不可靠,未可聯手南北夾擊新朝。翟守珣又勸重進“養威持重,未可輕發”,史稱“重進甚信之”。估計此際李璟不擬與揚州合兵抗宋的意見也給了李重進很大打擊。如果李筠不能北邊牽制大宋,李璟不能南邊給予支撐,揚州就成了孤島。這是李重進不得不長考的戰略。長考中,趙匡胤贏得了時間。

李筠起兵“直取大梁”

李筠起兵的標志性事件是:“令幕府為檄書,辭多不遜”。這有點像駱賓王《代徐敬業傳檄天下文》,所謂“辭多不遜”,不難想象幕府草擬的檄文說些什么內容,無非是說老趙如何犯上作亂,陰謀推翻合法王朝后周,如何對不住先帝,如何欺凌恭帝、太后,如何鼓動軍事擁戴,等等。后世批評老趙的那些字樣,估計在這個檄文里都可約略看到。

這類東西張貼出去以后,李筠已經沒有退路。昭義軍反狀傳到東京,樞密吳廷祚對老趙說:“潞州巖險,賊若固守,一年半年的都很難攻破。但李筠平素驕傲,勇而無謀,宜速引兵擊之。他必恃勇出斗。只要他離開巢穴潞州,就能捉住他!”

老趙接受了這個意見,于是開始安排將帥北征。前已說過,李筠總是在犯致命錯誤,應對大宋使者失策、應對北漢劉承鈞失策,在決計造反之后,又犯了軍事戰略上的錯誤。潞州幕府有一位謀士,此人名叫閭丘仲卿。他向李筠獻策道:“公以孤軍舉事,其勢甚危,雖然依仗河東(北漢)之援,亦恐不得其力。大梁(東京汴梁)兵甲精銳,難與爭鋒。不如西下太行,直抵懷(今河南沁陽)、孟(今河南孟州),塞虎牢(今河南滎陽),據洛邑(今河南洛陽),東向而爭天下,計之上也?!?

閭丘仲卿的思考是:李筠藩部下太行,沿西麓南行,過黃河,占據洛陽,而后與東面的京師對峙,待機而取天下。這個意見就是將一場被動的據守變為主動的進攻,逐鹿于中原,而非僻居太行一偏,等待來襲。而且占據洛陽后,會獲得更大主動:進可攻開封,退可守太行。

撇開政治大義、天下情懷不談(這方面,高人閭丘也是矮子),就戰略主動言,此議有價值,至少比據守潞州靈活得多。而且一旦南下占據洛陽,潞州大軍在河南諸州縱橫,繼續在中原與老趙爭鋒中,就有希望卷動起其他更多未知力量的參與--中原又重新處于“逐鹿”之中,有野心的人物就會有動作。

但李筠不納。他竟然準備直搗東京汴梁。他還說:“我是周朝宿將,與世宗義同昆弟,現在那撥禁衛軍首領都是我的老相識。如果他們跟著趙匡胤到我的地盤,知道我親自來與趙某爭鋒,必倒戈歸我。何況,我有儋珪槍、撥汗馬,何憂天下哉?”儋珪,李筠愛將,善用槍;撥汗,李筠駿馬,極駿健。李筠一向倚為驕傲資本,所以有此自夸。

李筠這個思路,與當年李守貞、慕容彥超一個樣:以為部卒雖然在敵方,但因為有過去的老部下,只要打起來,一聲招呼,敵方部卒們就會倒戈。這個思路在任何時候看,都是一種軍事幼稚,也是一種政治幼稚,更是一種不諳人情世故的江湖幼稚。他不懂人性的復雜,更不懂“烏合之眾”

的價值觀。帶著這種僥幸心理,天下無不敗之理。朝廷曾為他委派監軍,就像后世的軍隊政委,名叫周光遜。李筠將他捆綁起來,派遣劉繼沖赴北漢大本營晉陽,以此作為歸附北漢的投名狀,請北漢主劉承鈞舉軍南下,自己為前導,南下襲擊汴梁。

劉承鈞想與契丹謀劃,請草原兵來壯聲勢。劉繼沖告訴劉承鈞,說李筠的意見是:絕不用契丹兵!劉承鈞想想也好,即日大閱,自帶大軍數千人,出團柏谷,群臣為之餞行于汾水之畔。

北漢左仆射趙華說:“李筠舉事輕易,事必無成,陛下掃境內而赴之,臣未見其可也?!眲⒊锈x瞪著眼珠子對趙華說:“朕志已決,你怎么能知道他必無成呢?嘁!你有長策,說說,應該怎么辦?嗯?”

趙華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劉承鈞已經拂衣上馬。李筠又派出大將殺掉澤州(今山西晉城)刺史張福,派兵據守其城。澤州位于晉東南,太行山南端,為三晉通往中原之要沖,史稱“河東屏翰,冀南雄鎮”。李筠取此城,構想不錯。再往南,過黃河,就離洛陽不遠了。但他似乎沒有繼續南下的準備,或者也許在長考閭丘仲卿的意見。李筠的行動出現了混亂,無法猜度他的戰略意圖--或許他根本就沒有什么“戰略意圖”……劉承鈞親自率兵,至太平驛(今山西襄垣縣),來見李筠。李筠初以臣禮迎謁。但他忽然發現劉承鈞的兵衛又少又弱,不禁心生悔意。但事已至此,又不好令其北退,只好接納。劉承鈞以北漢皇帝的身份,封李筠為西平王,并賜馬三百匹。李筠還有馬三千匹,專門將原來蹴鞠的球場開辟為演習場,日夜練兵。揚言要“直取大梁”。北漢派來的監軍盧贊聞言,擬找李筠謀劃“直取大梁”之計。李筠不見,給話說:“大梁兵皆我昔時部下,見到我就會投降啦!沒啥好商議的。”盧贊郁悶。

李筠覺得一切都有把握后,要兒子留守潞州,自己開始引眾南向,似乎是要到汴梁與大宋決戰。他的這個南下動作與閭丘仲卿的南下意見不一樣,可稱根本不是一個套路。閭丘的意見是南下據洛陽,而后東向爭天下;李筠的路數是直接南下汴梁,不做迂回之想。

四路出兵合圍澤州

老趙知道澤州失守的消息后,感到有點恐慌。此地畢竟太過險要!他立即遣石守信、高懷德將兵討李筠,下令說:“勿縱李筠下太行,急進師扼其關隘,破之必矣!”

不要放李筠下太行山,趕緊進軍扼守幾個關隘,這樣,肯定能擊破李筠!高懷德,是趙匡胤老朋友。五代名將高行周之子。史稱高懷德“忠厚倜儻,有武勇”。晉石重貴時,契丹侵邊,高行周為北面前軍都部署,懷德年方弱冠,跟父親出征。在戚城遇契丹大兵,被圍數重。時援兵不至,形勢危急。高懷德騎馬左右射,縱橫馳突,史稱“眾皆披靡”,保護父親破圍而出。周世宗時,從征淮南,在廬州城下,斬首七百余級。南唐置連珠寨,世宗命懷德率帳下親信數十騎偵察南唐營壘。懷德夜涉淮河,天明,南唐軍發現,率眾來戰。懷德以少擊眾,擒其裨將,盡知敵寨虛實強弱。趙匡胤即位,拜殿前副都點檢,移鎮滑州,充關南副都部署。高懷德乃將門之后,一生習戎事,不喜讀書。史稱“性簡率,不拘小節”。但他通音律,自譜曲作歌,節奏旋律極為精妙。好射獵,常在野外露宿,獲狐兔數百只。有時家里來客,他忽然想去打獵,竟不揖而起,不告而別,偷偷從旁門帶領數十騎到郊外,把客人晾在廳里。

這是一個有性情而又很率性的武夫。這時河北慕容延釗、王全斌已經奉命由東路與石守信會合,與監軍李崇矩共破李筠的兵眾于長平,斬首級三千。又攻破潞州要塞大會砦。老趙再遷洺州(今河北永年縣)團練使郭進為防御使,充西山(今太原西北)巡檢。郭進在征澤潞之戰中,屢立戰功。老趙從前方得到消息,知道北漢援兵也在南下。老趙經由長考,決計御駕親征。據宋人王君玉筆記《國老談苑》,太祖征潞州前,下詔要趙光義和趙普等人留后于京師。趙普私自來到趙光義府邸說:“我趙普托跡諸侯之間十五年,現在潞州賊眾勢力正盛,君主有事,是臣子效命之日,期待您能幫我啟奏陛下,臣愿意軍前效力?!?

趙光義就來見老趙,請趙普與老趙一起出征。老趙聽說趙普要來軍前效力,笑道:“趙普那小身子骨,穿得了甲胄嗎?”但他還是帶上了趙普。并因此對趙光義說:“是行也,朕勝則不言,萬一不利,我將使趙普分兵守河陽,別作一家計度。”

我這次出行,勝利了,就不說了;萬一有不利,我會帶著趙普分兵河陽,到那時,再做計較。你要有準備。

戰前跟自家兄弟說這個話,證明老趙對取勝李筠,并無十分把握。由此也可以見此役充滿變數。

老趙集結起大宋最為精銳的禁軍,開始北征。幾天后,李筠也得到消息:大宋名將石守信與高懷德自西南一偏進軍,現任大宋最高司令長官殿前都點檢的慕容延釗,以及彰德軍留后王全斌自東北一偏進軍,當今新科皇帝趙匡胤自西南一偏進軍,據說陜西藩鎮也有集結,正待東進支援老趙。四個方向來敵都是當今大宋一等一的軍事武裝力量。

李筠大約沒有料到老趙幾乎會傾全國之兵來征討他這一個僻處山西的昭義軍潞州城!心下不禁有了恐慌。但他很快恢復鎮定。他開始收縮兵力,退居太行山內地的澤州城。

老趙聞訊也稍稍心安。他不希望在中原地區與李筠決戰,那樣風險太大,而且叛軍一旦出現在京師附近,太容易給人造成一種假象--仿佛大宋正在叛軍的征討中求生。那是老趙不愿意看到的。就這個格局看,閭丘仲卿的意見確有價值。李筠大軍如果一旦出現于洛陽,搖動天下人心是非常可能的。那時節,后周柴榮過去的宿將將會如何響應李筠,都是未知數?,F在,李筠偏居于澤潞,就是已知數了。天下不會因此而動搖。

御駕很快到達滎陽。在這里,老趙召來西京留守向訓聊天。向訓勸皇上急過黃河、逾太行,乘李筠未集而擊之。要是在此地稽留過久,則李筠兵鋒會愈加熾盛。

恰好爭取到隨軍的樞密直學士趙普也說:“潞州賊還以為咱們大宋,國家新造,肯定不能出征。咱們若是倍道兼行,掩其不備,可一戰而克。”

向訓乃是后周時的一代名將,老趙對他的意見很敬重;趙普乃是跟隨多年的掌書記,有遠謀,老趙對他的意見也很看重。史稱“上納其言”。

于是,老趙迅即拔營,渡過黃河,進入晉南太行山區。山路難行,險峻多石。老趙身先士卒,在馬上負石,扔到大路一側。

將士們受到激勵,紛紛負石開路,數萬將士們背負石頭扔到路旁清道,一日間平出大道一條?!端问贰返恼f法是:“山路險峻多石不可行,太祖先于馬上負數石,群臣六軍皆負之,即日平為大道?!?

老趙急行軍,直趨澤州。隨后,趙匡胤出現在澤州之南。石守信、高懷德也幾乎同期到達。

昭義軍的將士沒有想到,當今天子居然一夜之間出現在澤州,不禁士氣大跌!而宋軍士氣正旺。

李筠卻負氣恃勇,出城來戰。澤南,一場近于遭遇的決戰,擊潰了李筠數萬之眾,俘獲三千余人。

北漢援軍大部戰死,包括監軍盧贊。老趙還擒獲了河陽節度使范守圖。李筠跑回澤州城內固守。

老趙列柵圍城。

潞州城破李筠赴死

宋師四面合圍,李筠大勢已去,他的部下自三晉各地來降老趙,李筠已經成為孤家寡人,舉目望去,再無外部支持力量。戰役比老趙想象的要順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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