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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請醫出山(3)

  • 細菌
  • 李發鎖
  • 5466字
  • 2014-12-31 11:45:13

高大軍一個哆嗦趴在了地上,又聽“嗒,嗒,嗒”一梭子槍響,原來是門玉生拿過戰士手里沖鋒槍對著橋頭一個掃射。橋頭傳來“我的媽呀,正牌軍,快跑!”兩個黑影兔子一樣跳下橋頭路基,三縱兩竄進了灌木叢中。那個戰士跳起身就要追,卻被門玉生攔住:“打鳥的土槍,兩個瘦土匪而已。我們辦正事要緊。”

正事還是辦砸了。

雙城堡那個熱情的胖局長,親自翻查了兩遍臨時居住人口登記簿,卻沒找到呂望遠的名字。瞅著有些失落的門玉生,高大軍心急火燎,邊說邊用手比畫:“能不能沒登記,或是登記的假名字?呂望遠一米七個頭,腰有些彎,頭頂有些禿。麻煩好好想想他來過沒有?”

門玉生心里明白,呂望遠要在雙城堡申請開業是不會用假名字的,因為醫生認證書的名字不能造假。明知無望,總歸有些不甘心:“我們去他舅家問問吧。”

呂望遠的中醫舅舅見公安局長親自領著四個荷槍軍人上門找外甥,當時便嚇得慘白了臉:“望遠犯了什么事?他沒來我這兒。不,來過,去年長春圍城前來過,跟我商量要在這兒開診所的事。最近沒來,的確沒來過。”

5

門玉生讓李光榮每晚10點必須匯報一次全市“埋死”進展情況。李光榮怕門玉生聽了壞消息睡不著覺,建議匯報時間改在早晨5點,門玉生說不能改,聽不到消息更睡不著覺。

李光榮匯報說,盧大力打算忤逆老媽的意思,到那天仍然去劉海山家為玉鳳遷墳抬棺。反正媽在花家油坊也看不到,并告誡周圍的人,有膽敢說出去的必定罰他到總務組喂馬。

花桂枝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馬上拉著大姐去跟老娘說:“大力兄弟讓劉大買賣訛上了。本來有人要以腿腳不好替大力兄弟抬,可劉大買賣死活不干,說抬不了三步抬一步也行。大力兄弟只好答應了抬棺。”

“劉大買賣也太恨人了,是他冤枉了大力,大力從未得罪過他,把人逼到崖邊口還不罷手,太過分了!”弟弟受屈,大姐既心疼又氣惱,“再說,替換的人也是政府的人,他不同意總得說出個道理吧。”

“劉大買賣也抓了些理。他說要替大力的都是區長的屬下,代表不了區政府,除非有跟盧大區長一個級別的才算數。”花桂枝說,“來之前我查了卦書,按著老規矩,如果有與大力兄弟平級官兒出面,與大力兄弟一塊抬棺,就能把那個玉鳳的陰氣分出去一半;若是有比大力兄弟官大的與大力兄弟一塊抬棺,那陰氣就全都被大官接過去了。可如今共產黨那些大官精明著呢,沒有一個愿意出頭蹚這個陰氣,就抓咱大力兄弟老實呀。”

“老實?他那是傻子。”大力老娘聽花桂枝講了卦書上的老理,心里越發焦躁起來,“你說劉大買賣做事怎么凈考慮自個,不看別人為難。這事是大力承應下來的,別說沒有和他平級,或者是比他大的官出面,就是有出面的,我老婆子也不能教兒子把丫頭片子陰氣往別人頭上攤哪。就煩你花姨幫忙把遷墳時間弄準成了,到那天我到場去當面問一下劉大買賣咋能這么處事,為啥往死了逼我兒子?我拼了老命也不能讓他的歪心思得落停。”

“那個劉大買賣處事就是各色,不然怎么能絕后?所以這事還得你老人家出面才能平下來。”花桂枝拍著胸脯說,“我把時間弄準成了,到那天百事放手陪著您去。”

聽花桂枝說劉大買賣“絕后”,大力娘覺得有點過分,皺了一下眉頭:“劉大買賣也夠慘的了。”

花桂枝自知話說得過分,仍然毫不松口:“您老人家到那天主意可要拿定了呀。這關乎盧家續香火呢。”

李光榮報告門玉生說:“又出新岔子了。經檢查,劉海山家的玉鳳尸體腐爛嚴重,已經不能土葬,必須進行火化。”

門玉生急問:“劉海山什么意見?”

李光榮:“盧區長咬死了要親自為玉鳳抬棺。劉海山認定堂堂一個區長根本不可能抬棺,是在拿同意抬棺逼玉鳳參加火化,所以當我面表示說,只要盧區長不改變抬棺決定,他家同意將玉鳳尸體火化。”

門玉生又問:“玉鳳娘是什么態度?”

李光榮:“老太太只是哭個不停,說她的玉鳳死得太冷清,發送得太委屈,連個土包也沒有了。”

門玉生自言自語:“這么說到了那一天,劉海山,尤其玉鳳他娘還不知會鬧出什么風波來是不是?李光榮,你說這事咋辦好呢?”

門玉生主持召開衛生局黨支部委員會,討論建議以長春特別市人民政府名義對所有死難者舉行公祭,借以推動日漸艱難的“埋死”工作。會議出現了嚴重分歧。

副局長張杰率先提出了反對意見:“公祭對推動‘埋死’有多大作用不敢說,要按著長春老百姓的風俗習慣搞祭奠,政治上有嚴重問題。那一套紙牛紙馬紙車紙錢全是封建迷信,與我們共產黨無神論的信仰背道而馳。如果實在要對死難者表示敬意,就要用部隊上的革命化做法,花圈、軍禮、鳴槍、悼詞,同樣可以安慰生者。還有,那些個紙人——為死者準備的奴仆丫環,我們共產黨流血犧牲解放了窮苦人,難道還要送到陰司去侍奉老爺?更要不得!”

門玉生解釋自己的想法:“我先說一下什么叫迷信?應當是癡迷地相信!先不說那一套風俗習慣是否科學有理,畢竟代代相沿了下來。我承認張杰同志關于封建迷信的定論,長春老百姓幾千年就這么癡迷地相信,我們能在一個晚上就讓他們改變看法嗎?用我們隊伍上的革命化做法當然也表示了敬意,老百姓會因陌生而產生距離感,從而失去打動安撫人心的親切效果。長春老百姓現階段就認為那樣做是對死者的最高禮節,我們為什么非讓人家接受共產黨的標準要求呢?”

張杰:“門局長,我承認你那樣搞會有一定效果,但我們損失的太多,得不償失,政治風險太大。升天賦是什么?人死如燈滅,什么都沒有了,哪有什么天堂、地獄?那是反動階級為了愚弄人民群眾編造出來的反動文化。老百姓信就信了,現階段我們可以不反對,公然提倡并去帶頭做,我們的立場何在?這是第一。第二,我實在難以想象,一個共產黨人民政府的領導干部竟然當眾行跪拜禮,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能有多大的收效,這種行為太離格,我們的尊嚴何在?第三,以上種種荒謬行為竟然以長春特別市人民政府的名義進行。即使是衛生局的名義,我也不敢想象,黨和政府的威望何在?”

江平說話一貫教授做派,卻抓住了關鍵:“從政治上看,我認為的確有風險,因為這種做法忤逆了我們共產黨的諸多規矩。從實際看,這又是突破當前埋死工作瓶頸的有效方法。至于升天賦啊、跪拜禮啊,以及究竟以什么名義啊、紙祭品啊,我認為只是一個偽命題,或者說是附在公祭這件事表皮的一個標簽。如果說我們必須公祭,那么那些做法就是正確的;如果說我們不該公祭,那么那些做法就是錯誤的。”

門玉生:“我們現在很難在認識上統一看法,我提議先放棄這些認識上的爭議。我提幾個問題大家討論:第一,國民黨如果現在在長春他們能不能公祭?答案是一致的,他們絕對不能。因為他們放不下尊貴的架子;因為他們高高地騎坐在老百姓的頭上,不可能讓玉鳳坐在自己肩上脖子上。我們共產黨是人民群眾的仆人,老百姓是我們的天。爹娘死了我們跪不跪?什么叫孝順?要想盡孝,必得順從。我們反對迷信的方向是對的,但老人有老人的想法和習慣,改變舊傳統有個過程。在無損于根本的政治原則前提下,我們能不能妥協一下,從而順從民意呢?第二,現實的問題是,如果不順從他們,那他們就會不遷墳,拒絕火化,我們怎么完成一次‘埋死’的任務?強迫、拿槍逼著,那是國民黨的做法,我們手里的槍永遠保護人民而不能對著人民。既然公祭有利于完成任務也就是有利于老百姓,那么我們為什么不能舍棄威望與尊嚴?是我們的面子重要還是老百姓的生命和利益重要?第三,如果我們不能順利完成一次‘埋死’任務,明年初春瘟疫蔓延開來,長春人民就會陷入死亡的掙扎。那時,我們將成為人民的罪人。想想看,是我們的政治風險重要,還是老百姓的生命重要?”

6

“這老太太真是恨人。不想讓咱們找到他的兒子,可以說不知去哪就完了嘛,何必誑咱們冰天雪地往雙城堡白跑一趟,她就不怕挨收拾?”張杰見門玉生燒得紅頭漲面,滿嘴水皰,幾乎咳破了氣管,痰里都帶了血絲,氣憤地猛一跺腳:“我說老門呀,缺了雞蛋咱就不做槽子糕了?長春城里這么多醫生不會就差他一個吧?看把你都弄成這樣,這也太不值得了。”

“老太太怎么會知道咱對她兒子是請還是抓?這世上當母親的為了子女命都可以舍,為什么就不能撒個謊?這事別怪老人家。”門玉生說,“呂望遠絕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問題,這反映了我們對長春廣大醫界人士的態度問題。我們剛剛進城,人家還不了解共產黨,不要認為奪取了城市就奪得了人心。這件事既要講政策,更要有耐心。別說跑一趟雙城堡,真要把他工作做順了,再跑兩趟都值得,值得呢。”

張杰的一股惱火被門玉生澆了一瓢水,沒施放出來騰地冒起了一股煙,見高大軍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厲聲訓斥道:“都是你弄的好事,站在這兒能把事圓全了嗎?趕快到呂望遠家去呀!挑水、擦玻璃、劈柈子,再檢查一遍開業還缺少什么,把我那把轉椅也給他拿過去!”

門玉生心中不忍:“大軍也是好心辦了錯事,正在努力彌補呢。這件事吸取教訓就行了,內部批評檢討到此為止。你們現在都不要去呂望遠家,等我明天能夠起床走路了,和我家廣春一起去。女人之間畢竟好說話。”

老太太顫巍巍拉開了房門,放進了門玉生夫婦和高大軍、于大龍,不卑不亢地說:“大軍長官,我兒子望遠去了雙城堡他老舅家還沒回來。各位請進來坐坐,看看。”

門玉生誠懇地說:“大娘呀,以前我們做得不對的地方請您多加批評,都是我這個局長沒當好。我把人給您帶來了,跟您的孫子一樣,您千萬給他個改錯的機會。”

高大軍局促地鞠了一躬:“對不起了,老奶奶,我向您老和呂望遠老師賠罪。”

老太太和藹地笑了:“孩子,可不敢這樣,大娘受不起大禮呢。這位門長官的好意多謝了。可我兒子望遠說要跟他老舅一塊開診所,不回長春了。送來的東西還請長官今兒一塊收回吧。”

“大娘呀,我也跟您兒子一般大年紀,今兒就把您老當母親看,跟您老說說心里話。我想見你兒子是因為他是長春醫界的棟梁材料,我是真心請他出山干大事呢。”門玉生微笑著說,“不瞞您老,我專程去雙城堡跑了一趟,可是沒見到他呀。”

聽說去了雙城堡,老太太神色大變,也同雙城堡那個中醫弟弟一樣慘白了臉。望著門玉生身后身穿軍裝斜挎匣槍的高大軍和于大龍,又看看使勁往自己身上依偎的孫子和孫女,頓時劇烈咳嗽起來,胸腔似一個突然充滿氣的破風箱,隨著那一推一拉,居然發出嘎啦嘎啦的鳴響,卻沒有多少氣進出。臉憋得由慘白而成紺紫色,脖子上的血管如怒張的蚯蚓,渾身大汗淋漓。兩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門玉生趕緊抓過手腕,脈率已超過110次,呼吸頻率每分鐘達到30次以上。遂把左手伸向妻子廣春:“支氣管哮喘急性發作。快把你的藥拿來,氨茶堿。你那是0.1克片吧?拿兩片,她犯得挺重。”

二十分鐘后,老太太安靜下來。門玉生知道,支氣管哮喘急性發作與外源性刺激密切相關,歉意地說:“我們不該談您不愿意談的話題,對不起了。望遠知道了會不高興的。好了,我們以后不再說您兒子的事了,商量一下怎么為您治療吧。發作一次治療加鞏固周期為兩周。注射治療可能快一些,但您要住院,我已經讓人去找江平院長了。雖然我們技術不如望遠,但您老這種常見病我們都會治。”

老太太不好意思地說:“門大夫,不對了,該叫門局長,可不能這么說。我這是老病簍子了,一著急上火就犯喘,這兩個一病一小的孩子想起來就鬧心,跟你們今天來說望遠的事無關呢。住院可不敢哪,我小心點就行了,多謝費心安排呢。”

正說著,高大軍引著滿頭是汗的江平趕來了。江平熟悉老太太,轉頭跟門玉生說:“門局長,按病情應該住院,畢竟年齡大了,犯一次就重一次,危險著呢。現在家里一病一小兩孩子她不放心,我每天派人上門治療,再派個勤雜工來給做飯,老人家得臥床休息才好得快呢。”

“院里的勤雜工就不要派了,從今天起,我家廣春留下來做飯、洗衣服。望遠不在家,老人家帶兩個孩子太難了,我今天領廣春來就準備這么做呢。大夫也不要派了,廣春恰好也有哮喘病,每天回去把老人家的癥狀帶回去,我遙控診療開藥,你派護士上門注射。”門玉生轉頭笑問道,“就是不知老人家信不信得過我的醫術?您老放心大膽使喚。望遠不在家,我們就是你的孩子。”

老太太張了張嘴吐出了半句話:“這,這,這可怎么好……”爾后長嘆了一口氣。

三天過后,老太太發現自己與廣春是隔代親的“緣分”。理由是自己姓高,廣春也姓高;自己的孫子忠忠腿殘疾,廣春的兒子轟轟腿也殘疾;自己有哮喘病,廣春也有哮喘病,而且趕得那么巧,自己發病那天廣春就在旁邊。口袋里的藥恰恰是自己常吃的藥,不是緣分怎么解釋?上輩子自己與廣春應當就是姑侄關系!還有,兩家都出了學有所成的醫生,廣春的丈夫門大夫是外科一把刀,現在還當了大局長,自己的兒子望遠在長春大夫圈里也是露臉的,現在……說到“現在”老太太嘆了一口氣,轉移了話頭:“你看我家忠忠和你家轟轟玩得多高興,自打忠忠懂點事后,從來沒這樣快樂過,生人不愿見,怕人家笑話自己呢。”

廣春一語雙關地說:“小孩子也有自尊呢,其實腿有殘疾不是他們的錯。我家轟轟就是我在敵機轟炸逃難途中生的,得了病沒有條件及時看。我想忠忠腿殘應當也是和出生環境不理想有關。大人也是一樣,我家老門說了,看待一個人一件事,一定要全面、客觀,把它放到當時那個環境里去分析,看看有沒有不得已的原因,說叫什么法。對了,唯物辯證法,每天忙得只能睡四五個鐘頭,睡前不看醫書,凈看這個論,那個法的。我說他不看正書,他說只看醫書一輩子只能當醫匠,想當大醫師必得看那個辯證法。不過,用那些個論呀、法呀一套,還真有些道理。就說這兩個孩子腿的殘疾,不是他們本人樂意,是不得已接受的災難呀。”

老太太:“我知道你們兩口都是為人寬厚心地善良的好人,咱姑侄倆有話我也不瞞你。人都說共產黨最講原則,六親不認呢,許多事怕不是門局長一人說了算。就拿當國民黨軍醫這件事吧,哪件白白凈凈的衣服愿意往油污上蹭?可一旦白綢衣沾了黑污點,過去再白也沒用。望遠這輩子算抬不起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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