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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宋代儒者論“義”

宋代儒學的一個顯著特征是因受到釋、道兩家的挑戰而激發的本體論建構,與此同時它也吸收了釋、道的優點,使得自身的思辨性更強、理論系統更加嚴密,程朱理學與陸王心學為其具體的呈現。宋明理學尤為推崇心性論,并將其提高到本體論的高度,而對于倫理道德之外的事物并不感興趣,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壓制、扼殺人的自然欲望,由此也引起部分時人如陳亮、葉適等“事功學派”的反對。“義”概念在這一時期的變化表現在:一是承接孟子“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的說法,將“義”視為“理”的代名詞,并稱二者為“義理”;二是以“義利之辨”等同于“理欲之別”,從而導致了儒學內部的分化。

一 二程:道,本也;義,用也[95]

與漢唐儒學注重儒家倫理不同,宋代儒學的本體論愈發顯達。有學者認為思孟學派的“誠”就是本體:“將人的道德屬性上升為自然和人類社會的共同依據,其實質是企圖在人的道德屬性上統一自然與人類本身。”[96]但是,這種說法值得商榷。唐初孔穎達引道入儒,試圖借用道家的“道”概念為儒家倫常建立形上依據,然儒、道二家終究有所隔閡。其后韓愈高舉儒家道統說以與釋、道相頡頏。不過,從一定意義上說,儒家建構本體之道的努力直至宋代方告成功,而宋初五子中的二程以天理為本體的道論無疑是其中關鍵的一環。

通過“道”(或者“天理”),二程構建了一個形上形下相一貫、道器無別、天人不二的理學體系。[97]就分別處言,“道”為“無形”而永恒存在、無處不有的“形而上者”,與“有形”的實在世界(“器”或者“氣”)形成對比,但實際上,“道”、“器”相即而不離,其云:“徹上徹下,不過如此。形而上為道,形而下為器,須著如此說。器亦道,道亦器,但得道在,不系今與后,己與人。”[98]二程明確地說“道”就在天地萬物與人倫之中:“道之外無物,物之外無道,是天地之間無適而非道也。”[99]在此道論中,天人是合一的。針對學生問“盡人道謂之仁,盡天道謂之圣”一語如何,程頤說:“道一也,豈人道自是人道,天道自是天道?……豈有通天地而不通人者哉?……天地人只一道也。”[100]他據此批評揚雄不知“道”,認為“天人本無二,不必言合”。[101]在其看來,真正的“道”亦即孔孟之道是合內外、一天人、齊上下,“下學而上達,極高明而道中庸”[102]的,“蓋上下、本末、內外,都是一理也,方是道”[103]。“天”、“道”、“神”、“性”、“易”并無本質的區別,只是“天理”在不同角度、不同層面的反映而已:“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其命于人則謂之性,率性則謂之道,修道則謂之教。”[104]

二程認為:人作為宇宙萬物之一分子,與草木鳥獸一般,均由天所生,遂有其“性”。“道”即體現在“性”之中。“道即性也;若道外尋性,性外尋道,便不是。”[105]“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106]“道”、“理”與“性”具有內在的一致性:“道”、“理”就貫注、體現于“性”之中,由“性”則可以體知“道”、“理”。“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107]“理”既無不善,則“性”自然也是善的,故謂“性無不善”。[108]在本然之意義上,“心”與“性”也是一致的,“心即性也”,因而存“心”即養“性”,存心養性則知“天”、知“命”:“理也,性也,命也,三者未嘗有異。窮理則盡性,盡性則知天命矣。天命猶天道也,以其用而言之則謂之命,命者造化之謂也。”[109]周伯溫問:“孟子言心、性、天,只是一理否?”程頤曰:“然。自理言之謂之天,自稟受言之謂之性,自存諸人言之謂之心。”[110]

舉凡天地所生之物,均有“性”,當然也須分別人之性與牛之性、馬之性,萬物正是自此各成其性,產生分化:“‘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者,天降是于下,萬物流形,各正性命者,是所謂性也。循其性(一作各正性命)而不失,是所謂道也。此亦通人物而言。”[111]“性”即“五常”:“仁、義、禮、智、信五者,性也。仁者,全體;四者,四支。仁,體也;義,宜也;禮,別也;智,知也;信,實也。”[112]“自性而行,皆善也。圣人因其善也,則為仁義禮智信以名之;以其施之不同也,故為五者以別之。合而言之皆道,別而言之亦皆道也。舍此而行,是悖其性也,是悖其道也。”[113]“五常”之中,“仁”為本,“自古元不曾有人解仁字之義,須于道中與他分別出五常,若只是兼體,卻只有四也。且譬一身:仁,頭也;其它四端,手足也”。[114]作為“全體”的“仁”可以涵括其他四者:“義、禮、知、信皆仁也。”[115]但是,人與動物終究有別,以人能求其“放心”,養其“心”,養其“氣”:“凡有血氣之類,皆具五常,但不知充而已矣。”[116]可以說,“修道之謂教”,“專在人事”,即其為人所獨有的活動。在先天的“性”上,所有人均具有善“性”,然而在有形的、形下的世界中,不僅人與動物分疏,所有人亦判然有別:“性無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則自堯、舜至于涂人,一也。才稟于氣,氣有清濁。稟其清者為賢,稟其濁者為愚。”[117]由于稟賦的“氣”之清濁不同,人在“才”上便有賢愚、善惡的差別。二程認為要解釋現實、面對世界,必須將“性”與“氣”聯系起來闡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118]氣有清濁,不過即便是“下愚”也可以通過涵養功夫變化氣質、恢復善性,“以勝其氣,復其性”。[119]人的使命就是充盡仁義以復性,“茍縱其心而不知反,則亦禽獸而已”[120],人因有形體、有“客氣”而“氣昏”,故難以自作道德之主宰,淪于人欲,因而即便可以明心見性,后天的修習仍然必不可少。

大致而言,后天的“復性”功夫可分為“致知”與“涵養”。二程說:“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121]二程認為:“致知”須通過“格物”才能實現,而“格物”的前提是“誠意”。只有意誠,格物才有效果。所格之“物”不僅指水、火等自然之物及其涵攝之“理”,還包括父子、君臣等人倫關系。凡此種種積累到一定數量就會豁然貫通、明了天理,“須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積習既多,然后脫然自有貫通處”。[122]“致知”之首要處在于“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123]又,周伯溫問:“如何是仁?”程頤曰:“只是一個公字。”[124]因此,“與物同體”意味著要去“私”即“人欲”,否則難以下學上達、與道合一:“人心莫不有知,惟蔽于人欲,則亡天德(一作理)也。”[125]進而言之,“致知”的目的在于知“敬”明“理”,所謂“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126],而“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127]。“誠敬”是“涵養”的重要內容。作為涵養的法寶,“誠敬”能夠有效防護人欲的侵襲。它不須另外“窮索”,只要“直養”之即可。當然,“敬”與“誠”具有內在的關聯,“誠然后能敬,未及誠時,卻須敬而后能誠”[128],二者之間是互動的。

二程又明確地說:“敬只是涵養一事。必有事焉,須當集義。只知用敬,不知集義,卻是都無事也。”[129]所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內外須同時兼顧,即“合內外之道”,但內者為本、為先,有諸己自然呈現于外。“涵養”包括“養心”與“養氣”兩個方面。“養心”即“持志”,“心”當以“義理”養,“但存此涵養意,久則自熟矣。敬以直內是涵養意”。[130]需要注意的是:“養氣”也當主“敬”,如謂“‘必有事’者,主養氣而言,故必主于敬”[131];同時也要“配義與道”,謂“‘配義與道’,浩氣已成,合道與義。道,本也。義,用也”[132]。不過,“敬”與“義”亦自有別:“敬只是持己之道,義便知有是有非。順理而行,是為義也。”[133]“敬以直內”雖為“本”,但“集義”的功夫也不可或缺。當有人問:“人敬以直內,氣便能充塞天地否?”程頤說:“氣須是養,集義所生。積集既久,方能生浩然氣象。人但看所養如何,養得一分,便有一分;養得二分,便有二分。只將敬,安能便到充塞天地處?”[134]

二程認為:“仁”為體,“義”為用;“道”為體,“義”為用。“人以不知覺不認義理為不仁。”[135]“仁”即體認“道”或者“義理”[136],故而“仁”為“公”,即當以“道”為心,“識得仁體,實有諸己,只要義理栽培”[137],自覺涵養心性,由不善進至善,下學上達、體知天道。然而,“道無體,義有方”[138],于事上“集義”對于“養心”與“養氣”而言都是一個更為切實的法門。二程論孟子的“養浩然之氣”云:“浩然之氣,天地之正氣,大則無所不在,剛則無所屈,以直道順理而養,則充塞于天地之間。‘配義與道’,氣皆主于義而無不在道,一置私意則餒矣。‘是集義所生’,事事有理而在義也,非自外襲而取之也。告子外之者,蓋不知義也。”[139]首先,“義”為“性中自有”[140],非“外襲而取之”,“知義之為用而不外焉者,可與語道矣”[141]。人當自發、自求才能“自得”,進而發明本性,如此才算“善求義”:“義之精者,須是自求得之,如此則善求義也。”[142]其次,“義”盡管于“事”上“集”,但又不局限于“事”上,所謂“內外一理”[143],從事于外是為“求于內”,此為圣人之學。再次,“養氣”當“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孟子·公孫丑上》),換言之,即無“私”。“心”、“性”固然需要義理栽培,但不可急迫,“急迫求之,只是私己,終不足以達道”。[144]“養氣”應“直養而無害”,“氣直養而無害,便塞乎天地之間,有少私意,即是氣虧。無不義便是集義,有私意便是餒”。[145]又言“配義與道”,是謂“氣皆主于義而無不在道,一置私意則餒矣”。[146]簡言之,“養氣”不可“助長”[147],“助長”則“志于義理而心不安樂”[148],因為“助長”便是有“私”,“只著一個私意,便是餒,便是缺了佗浩然之氣處”[149]

在“有形”的世界中,由于氣各有“偏勝處”,故人物、賢愚各有不同,而“天之付與萬物者,謂之天命”[150],“氣便是命也”[151],因此人在所秉受的“命”上因“氣”不同而有差異,所以“或當刑而王,或為相而餓死,或先貴后賤,或先賤后貴”等等,“莫非命也”[152]。《易·說卦》言“窮理盡性,以至于命”,在二程看來其意為“理則須窮,性則須盡,命則不可言窮與盡,只是至于命也”。[153]與孟子區分“性”、“命”一般,二程認為盡管在天賦之“仁義禮智”上有厚薄之分(可謂之“命”),然君子謂之“性”,以其可以“學而盡”、可以事。在對待“性”、“命”(或者“義”、“命”)的態度上,有三個層次或者三等境界。上智之人如圣人“樂天”、“一循于義”,其所為“非義則不求”而“安于義”[154],故“不須言知命”[155]。二程指出:賢者把完善心性作為自己的使命,對于現實的貧富貴賤、生死壽夭則泰然處之,說“賢者惟知義而已,命在其中……若賢者則求之以道,得之以義,不必言命”。[156]中人以上如君子則“知命”而“安于命”,對于患難“只有一個處置,盡人謀之后,卻須泰然處之”[157],參透性命得失,“于得喪之際,不能不惑,故有命之說,然后能安”。中人以下者“聞命而不能安”,他們“見患難必避,遇得喪必動,見利必趨”。[158]小人遇事“不會處置了放下”,所以“無義無命”。[159]君子“順受性命之正”,小人則“不能守身”,概言之,即“君子以義安命,小人以命安義”。[160]

在二程的思想中,另一個與“義”相關的重要命題是義利之辨:“大凡出義則入利,出利則入義。天下之事,惟義利而已。”[161]一方面,二程承認利害之心為人之本然訴求,認為“利害者,天下之常情也”[162],利用外物使人得以生存:“人無利,直是生不得,安得無利?且譬如倚子,人坐此便安,是利也。”[163]“利”本身并不是問題,關鍵在于如何看待或者處置“利”,因而程頤說:“利只是一個利,只為人用得別。”[164]“陰為小人,利為不善,不可一概論。夫陰助陽以成物者君子也,其害陽者小人也。夫利和義者善也,其害義者不善也。”[165]另一方面,二程主張“命在義中”,要求以“義”作為動作舉止之依歸,“利”也當受制于“義”。程頤說:“人皆知趨利而避害,圣人則更不論利害,惟看義當為與不當為,便是命在其中也。”[166]程頤在解《論語》時說:“‘子罕言利’,非使人去利而就害也,蓋人不當以利為心。《易》曰:‘利者義之和。’以利而致利斯可矣。”[167]過度追求“利”甚至唯利是圖則為害深遠。孟子之所以拔本塞源,不肯言利,便因他意識到“趨利之弊”:“如求安不已,又要褥子,以求溫暖,無所不為,然后奪之于君,奪之于父,此是趨利之弊也。”[168]從一個更深的層次來看,二程之所以高度警惕“利”,是因其思想中的天理與人欲之別。“天理”為本,而“人欲”為末,故當“損人欲以復天理”。[169]在某種程度上,“義與利,只是個公與私也”[170],人當去私而趨公。表面上看,二程在主張以“義”制“利”以及“義”、“利”可以并存的同時,又認為“義”、“利”是對立的;實際上他們反對的是由于對利欲的過度追求,以至于因“利”妨“義”。因此,二程并非不重視“利”,而是追求一種有別于世俗之私欲與利益的“大利”,即修養仁義以復歸于天理之“利”:“凡順理無害便是利,君子未嘗不欲利。然孟子言‘何必曰利’者,蓋只以利為心則有害。如‘上下交征利而國危’,便是有害。‘未有仁而遺其親,未有義而后其君。’不遺其親,不后其君,便是利。仁義未嘗不利。”[171]這是說:當人們順其自然而“公”,即按“天理”行事,“利”就可以不期而得。

正如鄭熊所指出的:儒家道論在唐宋時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表現為從以仁義為核心的倫理之道到本體之道的演變。可以說,這一變化是儒學不斷因應釋、道之刺激的必然結果,也是儒學自身的理論不斷趨于圓熟的一個重要過程。“可以說,從思孟學派到李翱,都在嘗試把天道與人道統一起來,構建一個能夠統貫天道與人道的本體。可是,由于他們關注的重心在人道上,未能把天道與人道真正地統一起來,實現內在合一。后來的二程等理學家就是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打通天道與人道,從而構建起本體,把倫理之道上升為了本體之道。”[172]可以說,這個論斷對于理解“義”的變化趨勢與演變過程同樣是適用的。

二 朱熹:義者,心之制,事之宜也

朱子在中國古代思想史上的地位與影響是不言而喻的。他充分繼承、吸收北宋五子的思想精華,建構了一個龐大而復雜的“理一元論”體系。這一理論的核心就是“理”,也稱“天道”或“太極”,“太極只是一個‘理’字”[173],“總天地萬物之理,便是太極”[174]。若言太極,《易·系辭上》云:“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極”是創生萬物的本原,而發育萬物之后,“太極”仍在其中,“一物各具一太極”。[175]朱子說:“太極便是一,到得生兩儀時,這太極便在兩儀中;生四象時,這太極便在四象中;生八卦時,這太極便在八卦中。”[176]就“理”而言,“理”、“氣”一體,本無先后可言,不過若推原其意,則“理”邏輯在先。[177]“或問‘理在先,氣在后’。曰:‘理與氣本無先后之可言。但推上去時,卻如理在先,氣在后相似。’”[178]究其意,“理”、“氣”本無先后,但不可否認的是,“理”是第一性的,“氣”即有形世界則是第二性的。

關于“理”和“氣”的關系,可以用“理一分殊”來表達。朱子云:“伊川說的好,曰:‘理一分殊。’合天地萬物而言,只是一個理,及在人則又各自有一個理。”[179]“理”除指存在于具體事物內部的本質與規律外,更主要的是指事物生成之后所稟受的“理”。天之“理”在人物上表現為“性”,“性便是理”。[180]在本然之性上,人與萬物并無差別,所謂“理一”:“天之生物,有有血氣知覺者,人獸是也;有無血氣知覺而但有生氣者,草木是也;有生氣已絕但有形質臭味者,枯槁是也。是雖其分之殊,而其理則未嘗不同。”[181]“理”附于“氣”并受限于“氣”,因而在實存的“性”上,不僅人與物殊,人與人亦別:“論萬物之一原,則理同而氣異;觀萬物之異體,則氣猶相近而理絕不同也。氣之異者,粹駁之不齊;理之異者,偏全之或異。”[182]只有看到二者的同中之異與異中之同,才算把握了“理”:“其初那理未嘗不同。才落到氣上,便只是那粗處相同。如饑食渴飲,趨利避害,人能之,禽獸亦能之。若不識個義理,便與他一般也……‘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須是存得這異處,方能自別于禽獸。”[183]人與物在“性”上是一樣的,均具五行,只是物得的是“五行之偏”者,且“人之性論明暗,物之性只是偏塞。暗者可使之明,已偏塞者不可使之通也”。[184]因此,朱熹一方面主張人物之性均稟受天地之理而來,“理”普遍存在于人物之性中;另一方面又宣稱人物所稟之“理”有偏全之異,唯人得其全且能“推”,故人性高于物性,人為“萬物之靈”。[185]

與佛教“以性為空”不同的是:儒家認為“性”是有實質內容的,此即“仁義禮智”:“蓋性中所有道理,只是仁義禮智,便是實理。”[186]人的道德本性來源于天地之理,“仁義禮智”與元亨利貞及陰陽五行是相對應的:“蓋天地之心,其德有四,曰元亨利貞,而元無不統……故人之為心,其德亦有四,曰仁義禮智,而仁無不包。”[187]又說:“蓋人之性皆出于天,而天之氣化必以五行為用。故仁、義、禮、智、信之性即水、火、金、木、土之理也。木仁,金義,火禮,水智,各有所主。獨土無位而為四行之實,故信亦無位而為四德之實也。”[188]“性”即“理”,因而“性”先天就是善的,不善乃因氣稟之不同:“人之性皆善。然而有生下來善底,有生下來便惡底,此是氣稟不同。”[189]天地萬物本同一理,而稟氣有異:稟得“正且通”之氣(或曰陰陽五行之氣之精英者)為人,稟得“偏且塞”之氣(或曰陰陽五行之氣之渣滓者)為物;稟得“精英之中又精英者,為圣,為賢;精英之中渣滓者,為愚,為不肖”。[190]由于人乃“理與氣合”而成,因而“性”有“天命之性”與“氣質之性”的差別,氣質與天理相即而不相雜,氣質甚至會隔蔽性理。“天命之性”即“本然之性”或“本體之性”,而“性之本體便只是仁義禮智之實”[191],其本質是善,但因受拘于氣而被熏染得不好了:“人性本善而已,才墮入氣質中,便熏染得不好了。雖熏染得不好,然本性卻依舊在此。”[192]不過,朱熹認為“天命之性”與“氣質之性”其實只是一“性”,否定人有二性的說法:“此語非常丑差,蓋由不知氣質之性只是此性墮在氣質之中,故隨氣質而自為一性,正周子所謂各一其性者。”[193]

朱子認為:氣稟有偏致使理有所“欠闕”,欲復歸于性便需“變化氣稟”(盡管“極難變化”),因而后天的學習、教化與格物窮理之功夫是必不可缺的,其目的則是使“德勝其氣,性命于德”。[194]變化氣質的樞紐在于“心”,因為“心”作為“人之神明”或“靈明”乃人身之主宰,支配著人的知覺能力的運用與道德涵養:“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者也,一而不二者也,為主而不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于物者也。”[195]他又說:“人之一身,知覺運用,莫非心之所為,則心者,固所以主于身,而無動靜語默之間者也。”[196]“心”具有高度的自主性與能動性,作為意志能夠作出自由的選擇,是鏈接“未發”之“性”與“已發”之“情”的關鍵。朱子說:“性只是理,情是流出運用處,心之知覺,即所以具此理而行此情者也。”[197]“仁義禮智”是人之“性”的具體內容,其表現為“四端”[198],“心”則“統性情”,“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仁、義、禮、智,性也。心,統性情者也”[199]。“性”中自有仁義禮智之理,隨著接觸外物而有所“感”、有所“應”,如感于赤子之入井,則“仁”之理便應,進而形乎“惻隱之心”,“蓋由其中間眾理渾具,各各分明,故外邊所遇隨感而應”。[200]

“心”有“人心”與“道心”之別。朱子說:“人只有一個心,但知覺得道理底是道心,知覺得聲色臭味底是人心……道心、人心本只是一個物事,但所知覺不同。”[201]“人心”與“道心”的區別在于所知覺或所用力的對象不同。“心”非“性”,“性”無不善而“心”有善惡。不過,“心”之本體為“性”。[202]本體之“心”“湛然虛明,萬理具足”,正所謂“心包萬理,萬理具于一心”[203],因而一切修養不過是要回復其本體之“虛明”,覺于“理”而成就“道心”,實現“心與理一”。人莫不兼有“人心”、“道心”,圣人也概莫能外。“人心”即受形、氣影響的自然生理欲望,有其正當性,不能以其為“私欲”而斥為“惡”。朱子說:“人心亦未是十分不好底。人欲只是饑欲食、寒欲衣之心爾。”[204]不好的是人屈從于欲望,不受“道心”控制,進而產生危害。他說:“如饑飽寒燠之類,皆生于吾身血氣形體,而它人無與焉,所謂私也,亦未便是不好,但不可一向徇之耳。”[205]“道心則是義理之心。”[206]“心”須受“道心”節制,操存“義理之公”,此乃為學之要,“若功夫至,則氣質豈得不聽命于義理”![207]“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莫不有“仁義禮智”之“性”,然受氣稟所拘、物欲所蔽而顯得昏昧、不光明,只有“埽去氣稟私欲,使胸次虛靈洞徹”[208],喚醒本身自有的“理”或本然之“性”,才是《大學》所謂的“明明德”。當“道心”作主宰,“心與理一”時,人自然明了“所以然之故”與“所當然之則”,從而灑掃應對、俯仰去就無不合“理”:“學者若得胸中義理明,從此去量度事物,自然泛應曲當。”[209]

作為“理”或“性”的內容,“仁”、“義”、“禮”、“智”四者具有內在的關聯。整體上看,“仁”是“生”的意思,“義”、“禮”、“智”、“信”因此“生意”而生,“得此生意以有生,然后有禮智義信。以先后言之,則仁為先;以大小言之,則仁為大”。[210]作為整全之德的“仁”可以用來涵括“義”、“禮”、“智”:“仁,渾淪言,則渾淪都是一個生意,義禮智都是仁;對言,則仁與義禮智一般。”[211]若相對而言,“仁”是“慈愛底意思”,“義”則有“剛果底意思”;“仁與義是柔軟底,禮智是堅實底。仁義是頭,禮智是尾”。從陰陽體用上看,“仁禮屬陽,義智屬陰;仁禮是用,義智是體”;“仁禮是敷施出來底,義是肅殺果斷底,智便是收藏底”,“仁是個發出來了,便硬而強;義便是收斂向里底,外面見之便是柔”[212],因而“仁”為剛為陽,“義”為柔為陰。大體而言,“義”如利刀,能隔斷許多牽絆,“胸中許多勞勞攘攘,到此一齊割斷了”[213],是對作為“心之德、愛之理”的“仁”之斷制與補充,能遇事制斷、辨別是非,即“物來能應,事至能斷”,其自身仍以“宜”為旨歸,乃“事之宜”。但是,若只以“義”為“宜”,“則義有在外意”,“事之宜”若其在外,“然所以制其義,則在心也”,“蓋物之宜雖在外,而所以處之使得其宜者,則在內也”。因此,在朱子看來,對“義”的完整定義應為“心之制,事之宜”。[214]在明義理之外,朱子還強調應“理會時政”,遇事當以“義”分辨是非,認為“孟子所謂集義,只是一個‘是’字”[215],“集是集處物之義”[216],因而“集義”即于事物上磨煉。他認為“敬”有“死敬”與“活敬”之分,“若只守著主一之敬,遇事不濟之以義,辨其是非,則不活”,“敬”與“義”當相輔相成:“方未有事時,只得說‘敬以直內’。若事物之來,當辨別一個是非,不成只管敬去。敬、義不是兩事。”[217]“窮理”應與“集義”并重。朱子言:“涵養須用敬,處事須是集義。”[218]換言之,人不僅要“就事物上理會”,還需于“根本上”(即“義理”上)下功夫,“須是徹上徹下,表里洞徹”。”[219]

此外,朱子每以“人欲”與“天理”相比對,認為“以理從事,是義;不以理從事,便是欲”[220],“人之一心,天理存,則人欲亡;人欲勝,則天理滅”[221]。人因有氣、形,自然便有人欲,是以人心之公每為私欲所蔽,若能“不為物欲所昏,則渾然天理矣”。[222]朱子認為儒家圣賢教化的核心便是“明天理,滅人欲”,“天理”猶如“寶珠”,而“人欲”似“濁水”,每每遮蔽此“寶珠”。如何消解人欲之患,關鍵在于“敬”。“敬”乃“圣門第一義”,“敬則天理常明,自然人欲懲窒消治”。[223]若能持敬,則此心自作主宰而沉潛于義理。不過,如前所言,朱子未曾否定人的自然欲望,其“所謂人心私欲者,非若眾人所謂私欲也”[224],只是以形、氣所產生的完全服從個人需要的欲念為“私”,而以符合社會整體利益的道德意識為“公”。若任憑情欲肆意而為,個人就不再服膺道德,進而破壞倫常、危害社會秩序,所以說“人心惟危”而必須以“道心”為主宰,學問的終究目標是“革盡人欲,復盡天理”[225],實現“心與理一”。當然,“天理”與“人欲”之別就在“幾微”之間,如那飲食乃“天理”,而要求美味則是“人欲”,但若理會得道理,“則凡天理、人欲、義利、公私、善惡之辨,莫不皆通”。[226]具體到義利之辨上,朱子明確反對“求利之心”,說:“凡事不可先有個利心,才說著利,必害于義。圣人做處,只向義邊做。然義未嘗不利,但不可先說道利,不可先有求利之心。”[227]可見朱子并不以義、利對立,而是主張“以義為利”,其所否定的是“利心”而不是“利”本身。“利心”乃出于“物我之相形”[228],是為“私欲”;“仁義”則是“天理之公”。人當去私存公,以義為利。即便對于“天理”也不該存有“利心”:“將天下正大底道理去處置事,便公;以自家私意去處之,便私。”[229]一有“求利之心”,則不僅利不可得且會招致危害,但出于“天下之至公”,依天理以行事,則“利”自在其中:“所以說義之所安,即利之所在。蓋惟義之安,則自無不利矣。”[230]

三 葉適:以利和義,不以義抑利

作為“永嘉學派”的集大成者,葉適對于事功之學的基本理念有著系統的闡述,并對時人產生巨大影響。全祖望說:“乾、淳諸老既歿,學術之會,總為朱、陸兩派,而水心龂龂其間,遂稱鼎足。”[231]如上章所言,朱子曾言“浙學卻專是功利”。[232]所謂的“浙學”,顯然也包括水心之學。不過,此說或過于武斷。經制事功雖是“永嘉學派”用力之所在,然而其學絕不限于事功。黃宗羲之言則更切合其實際,他說:“永嘉之學,教人就事上理會,步步著實,言之必使可行,足以開物成務。”[233]“就事上理會”指其哲學精神,而“言之必使可行”則指其現實的價值取向,即務實、致用。

葉適認為:自然界主要是由五行和八卦所代表的各種事物組成,而五行、八卦所代表的天、地等八物實際上是“氣”的表現形式,宋代以來的“太極”、“無極”等宇宙構成說只會造成矛盾和混亂。他說:“五行八卦,品列純備,道之會宗,無所變流,可以日用而無疑矣。奈何反為‘太極’、‘無極’、‘動靜’、‘男女’、‘清虛’、‘一大’轉相夸授,自貽蔽蒙?”[234]他指出這些神秘化的術語只會“駭異后學”。葉適并不否認“道”或者“理”的存在,而是認為“道”或“理”就在“事”、“物”之中,可謂“道器相即”——“道”不能離“物”,有“物”則有“道”,說:“自古圣人,中天地而立,因天地而教、道可言,未有于天地之先而言道者。”[235]又說:“按古詩作者,無不以一物立義,物之所在,道則在焉。物有止,道無止也,非知道者不能該物,非知物者不能至道;道雖廣大,理備事足,而終歸之于物,不使散流,此圣賢經世之業,非習為文詞者所能知也。”[236]物在道在,物止則道止,因此須當緣物以體道、自“有”適“無”:“夫極非有物,而所以建是極者則有物也。君子必將即其所以建者而言之,自有適無,而后皇極乃可得而論也。”[237]“道”就在歷史傳統與當下的人倫日用之間,舍此無以為“道”:“道不可見,而在唐、虞、三代之世者,上之治謂之皇極,下之教謂之大學,行之天下謂之中庸,此道之合而可名者也。其散在事物,而無不合于此,緣其名以考其實,即其事以達其義,豈有一不當哉!”[238]“即其事以達其義”,即通過“事”以理解對象的內在規定、把握義理。

葉適認為:世間萬物不同,所謂“物之情”“皆一而有不同”,然而萬物之間亦有其內在統一的共同規律,即“物之理”“不失其所以一者”。“夫形于天地之間者,物也;皆一而有不同者,物之情也;因其不同而聽之,不失其所以一者,物之理也;堅凝紛錯,逃遁譎伏,無不釋然而解,油然而遇者,由其理之不可亂也。”[239]不過,只有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萬物及其客觀規律才能為人所用,“蓋水不求人,人求水而用之,其勤勞至此。夫豈惟水,天下之物,未有人不極其勤而可以致其用者也”。[240]對此,葉適從人性論上予以證明:“按《書》稱‘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即‘天命之謂性’也,然可以言降衷,而不可以言天命。蓋萬物與人生于天地之間,同謂之命;若降衷則人固獨得之矣。降命而人獨受則遺物,與物同受命,則物何以不能率而人能率之哉?蓋人之所受者衷,而非止于命也。”[241]“命”即先天的稟賦,為人與萬物同受于“天”者,而“衷”則是“天”獨賦予人的,因而人才能作為萬靈之長統率萬物。人類的實踐活動與社會發展也有其客觀規律,表現為錯亂紛紜的“事”借以發生的具體背景,此即“勢”。只有知“勢”,才能為治。葉適說:“知其勢而以一身為之,此治天下之大原也。”[242]治國理政固然要順應“勢”,但人在“勢”面前也要積極有為。在談到英雄與時勢的關系時,葉適說:“古之人君,若堯、舜、禹、湯、文武,漢之高祖、光武,唐之太宗,此其人皆能以一身為天下之勢,雖其功德有厚薄,治效有淺深,而要以為天下之勢在己而不在物。”[243]概言之,葉適在他的整個思想體系中尤其注重人的主體性與能動性。

在某種意義上,葉適的主張針對的是宋明理學。宋明理學所建構的道德形上學為人性確立了先驗的理論依據:經由“心—性—天”的功夫進路,通過內在的心性修養,最終實現“心與理一”。葉適則認為自思孟以后儒家逐漸側重于內在的心性之學,歪曲、改造自堯舜以來“內外交成”的全體大用,說:“古人未有不內外交相成而至于圣賢,故堯舜皆備諸德,而以聰明為首……蓋以心為官,出孔子之后,以性為善,自孟子始;然后學者盡廢古人入德之條目,而專以心性為宗主,致虛意多,實力少,測知廣,凝聚狹,而堯舜以來內外交相成之道廢矣。”[244]換言之,理學虛而不實,偏重于內向的個體心性修養與人格培育,而對外在的社會事功以及外部的自然世界缺乏興趣,在實踐上有所欠缺。與理學相比,葉適的事功之學主張經世致用,強調關注社會各個層面的變革,包括制度層面的建設與民生的改善等,于“事”與“行”上下功夫。這一點可以從葉適對于“禮樂律書”的看法中窺得一斑。他說:“禮樂律書皆已亡,大意猶可見,往往飄忽草略,使后有愿治之主無所據依。孔子曰‘行夏之時……’此教顏淵以為邦之目也……自春秋以來,儒者論禮樂何可勝數;雖無謬于道,而實知其意可以措之于治者絕少。”[245]對葉適來說,“其學主禮樂制度,以求見之事功”。[246]其注重事功的特點體現在:一方面,在認識層面上,只有以現實的事與物為認識的基礎,并經過實踐檢驗的知識才是真知。他說“夫欲折衷天下之義理,必盡考詳天下之事物而后不謬”[247],否則不論理論如何精巧、高深都沒什么實際價值,“無驗于事者其言不合,無考于器者其道不化,論高而實違,是又不可也”。[248]另一方面,在實踐層面上,他致力于“實”,要求“以物用而不以己用”。[249]“以物用”就是提倡面對經驗世界、從日常生活出發;“不以己用”則指不要片面根據人的主觀意志與觀念去行動。所謂“自用則傷物,傷物則己病矣”,要依托外部對象來展開人的實際踐行,使得“內外交成”、建立事功。他說:“觀眾器者為良匠,觀眾方者為良醫,盡觀而后自為之,故無泥古之失,而有合道之功。”[250]

需要注意的是:葉適并非只主功利,也重視德性。他指出:“克己,治己也,成己也,立己也;己克而仁至矣。”[251]“治己”關乎自我成就的途徑與方式,“成己”和“立己”則指向自我成長的最終目標。“人”是永嘉學派關注的中心問題,人的存在不僅有外在事功的一面,還包括內在精神與心性的提升與完善。大致而言,他只是出于現實關懷而不認同理學家對于天道、性命的超越性設定與理解。他認為:“性命道德,未有超然遺物而獨立者也。”[252]在人格培育上,葉適主張首先要注重道德自覺:“所謂覺者,道德、仁義、天命、人事之理是已。夫是理豈不素具而常存乎?其于人也,豈不均賦而無偏乎?然而無色無形,無對無待,其于是人也,必穎然獨悟,必渺然特見,其耳目之聰明,心志之思慮,必有出于見聞覺知之外者焉:不如是者,不足以得之。”[253]其次,德性修養不應排斥外在的“見聞”。葉適并不承認人有先天所稟受之性,認為成德只能通過后天的經驗積累如研習歷史典章或沿襲前人足跡,(此即“畜德”)才能實現:“古人多識前言往行,謂之畜德。近世以心通性達為學,而見聞幾廢,為其不能畜德也,然可以畜而猶廢之,狹而不充,為德之病矣。”[254]可見,葉適堅持認為“思學兼進”[255]才是成德的根本途徑,而這也是孔子提倡的方法,非自思孟以來直至唐宋的心性之學所可以涵括。正如蒙培元先生所指出的:葉適“將孟子以至后儒的先天心性之學排斥在知識譜系之外,試圖重建儒家的德性之學,這在當時心性之學已經盛行并且變成權威的情況下,從儒學內部掀起了一股強有力的批判思潮,真可謂異軍突起”。[256]

與此一貫相承的是:葉適在義利觀上也與當時主流的儒家思潮大異其趣。宋儒多喜歡發揮董仲舒“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謀其功”的說法,對“利”頗為警惕,而葉適以“利”為“義之本”[257],反對理學“以義抑利”和“存天理、滅人欲”的觀點,認為道義不能離開功利而存在,道義就存在于功利之中,離開功利,道義也就失去了意義。他說:“讀書不知接統緒,雖多無益也;為文不能關教事,雖工無益也;篤行而不合于大義,雖高無益也;立志不存于憂世,雖仁無益也。”[258]對于董仲舒的說法,他批評道:“‘仁人正誼不謀利,明道不計功’,此語初看極好,細看全疏闊。古人以利與人而不自居其功,故道義光明。后世儒者行仲舒之論,既無功利,則道義者乃無用之虛語爾。”[259]是以葉適的道義論不僅容納了功利,而且要求以功利作為判定準則,堅持道德與功利的統一性。在葉適看來,古人的義利觀是“以利和義,不以義抑利”[260],也就是以功利、利益原則來體現道義,而不是用道義去限制功利、利益。這不僅對解決南宋內外交迫的困局頗具積極意義,而且對當今社會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和參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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