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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從蕭條中拯救日本

到1934年,戰爭陰云已開始在全世界彌漫。在歐洲,德國、意大利、奧地利和西班牙等國的極端右翼勢力已展現出軍事野心。在德國,希特勒成為總理之后,通過“長刀之夜”行動[13]進行政治清算并消滅政敵。在西班牙,內戰即將爆發。在北非,意大利軍隊正在準備入侵阿比西尼亞。[14]在蘇聯,對斯大林肅反運動的恐懼壓倒了對國家社會主義的擔憂。亞洲也在走向戰爭。3月,日本的傀儡政權偽滿洲國在中國東北宣告成立,日本向中國沿海地區擴張的野心也愈加明顯;在南方,中國工農紅軍[15]開始了長征。日本本土受到一系列自然災害的襲擊:北海道南部發生的函館大火以及關西地區的多次臺風,每一起事件都造成數千人死亡。年底,日本退出華盛頓和倫敦海軍條約,開始重整軍備。

此時,大蕭條在主要經濟體肆虐。發達國家飽受保護主義、貿易衰退、匯率動蕩、金融混亂、企業倒閉和高失業率的摧殘。但日本經濟卻在增長,這得益于年邁的政治家高橋是清的深謀遠慮和創新能力,他通過實施世界上首個一攬子經濟刺激計劃,為日本經濟帶來復蘇。

這位希望安享退休生活、在花園里侍弄盆景的81歲老人此時是什么狀態呢?隨著年齡的增長,高橋是清變得越來越胖、禿頂、留著白胡子、戴著圓圓的水晶眼鏡;晚年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聰明、仁慈的侏儒。他一般身穿愛德華式的正式西裝,但也可以看到他穿著官方慶典制服并佩戴肩章、勛章和頭戴三角帽的照片。他在家庭照片里看起來更為舒適和放松,身穿日本和服和大氅,在東京家中美麗茂盛的花園里微笑地看著他的一群孫輩。

1932年初,高橋是清幾經猶豫復出后,就立即召開緊急會議以應對大蕭條中的問題。這是一個危險而動蕩的時期,軍隊的右翼勢力已失控,政治刺殺不斷發生:1932年的“血盟團事件”[16],造成前大藏大臣死亡;在“五一五事件”[17]中,立憲政友會最后一任首相犬養毅被刺身亡。高橋是清目睹了朋友的死亡并了解到他面對的危險,但仍同意擔任幾個星期的臨時首相,直至新的聯合政府成立。高橋內閣面對著巨大威脅:軍部宣稱將行使他們在內閣中的否決權,以限制誰能夠進入政府。新政府終于成立,但不再由執政的立憲政友會組閣,而是由軍人、文官、政客組成一個聯合政府,由海軍上將齋藤實出任首相。這個軍人主導的內閣標志著日本議會政治的結束,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才得以恢復。

在日軍侵占中國東北之后,一些日本官僚主張,在中國東北地區和日本建立帶有蘇聯五年計劃風格的指令性經濟。高橋是清對此持反對態度,他說:“滿洲是中國的一部分,它不是日本?!备邩蚴乔寮炔皇亲杂墒袌龅墓拇嫡?,也不是統制經濟(dirigiste)的擁躉,而是走了一條被稱為“高橋路線”的中間道路,致力于推行他所謂的“生產力政治”,即積極支持經濟發展同時控制軍費支出。

高橋是清的一生充滿活力和勇氣,盡管此時他已年邁多病,但并沒有喪失對經濟事務的直覺。他總是愿意做一些冒險嘗試。高橋是清建議推行一項激進的新經濟政策,與大多數國家采取的緊縮性政策完全不同。

高橋是清采用三管齊下的方法,以推進日本經濟盡快復蘇(Shizume, 2009)。在接下來的幾年里,他與志同道合的日本銀行副行長深井英五密切合作,推行了一項不斷演進的經濟刺激計劃。高橋是清的第一個舉措是切斷日元與金本位制的聯系,使日元貶值。理論上,這將允許日元匯率自由浮動,出于對沒有貨幣錨定的擔憂,他實施了外匯管制:只有得到大藏省批準,才能將日元兌換成外幣,而這一批準很難獲得。在一年內,日元被允許大幅貶值(對英鎊貶值了44%,對美元貶值了60%),并在低位穩定下來后再與英鎊掛鉤,同時還實施了一些資本管制。

隨著日元貶值,日本的出口變得很有競爭力,國際收支狀況迅速改善:到1935年,出口幾乎是原來的3倍,并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首次出現貿易盈余。盡管政策提出時日本仍處于嚴重的通貨緊縮之中,但還是有很多人反對貨幣貶值,擔心引發通貨膨脹。高橋是清的前任、大藏大臣井上準之助是金本位制的堅定維護者,但在他被刺殺后就幾乎沒有了反對的聲音。當高橋是清的激進政策在帝國議會辯論時,獲得了廣泛的支持。

在匯率政策改革之后,高橋是清的第二個舉措是實施貨幣政策。1932年中期,他大幅度增加貨幣供應量,為市場提供流動性并刺激國內需求。為此,他提高了日本銀行發行無擔保商業票據的最高限額。為了保險起見,他又頒布了《資本逃避防止法》。兩年內,基準利率由5.8%下降到3.6%,這就能以更低的成本發行政府債券,并且以較低利率鼓勵企業借貸和擴張。

高橋是清的第三個舉措是財政政策。他建議實施一項為期三年、總價值6億日元的中央政府融資方案,并由地方政府提供同等數額的配套資金。為了獲得軍部對該方案的支持,高橋是清不得不同意撥付額外資金用于支持在中國東北的軍事行動。為了籌措這筆額外開支,政府將向公眾出售大藏省增發的國債,由日本銀行購入,日本銀行在出售之前持有這些國債。這種做法有潛在風險,因為這些國債可能會涌入國內債券市場,但由于高橋是清與日本銀行的聯系,他有信心避免這些問題的發生。用今天的術語來說,這就是量化寬松政策。

高橋是清也將這些舉措與更積極的產業政策聯系在一起,為進口商提供融資,為工廠主、小企業主和農場主降低貸款利率,為區域性銀行提供較便宜的資金,以及為問題貸款背書。他希望能夠大幅提高政府的基礎設施建設開支,特別是在農村地區的公共工程和緊急救援方面(海岸線保護、港口設施、土地填筑、灌溉系統、排水系統、堤防建設、新建道路和鐵路等),目標是改善競爭力、提高就業和刺激消費。

在隨后的帝國議會期間,高橋是清發表了幾次重要講話,概述應對經濟蕭條的主要建議。“我們將通過發債來彌補全部財政缺口,這主要因為支出的增長是臨時性的、規模過大而無法通過提高稅收和其他財政收入來解決,而且稅收和其他財政收入的增加將會破壞處于萌芽狀態的經濟復蘇。現在還不是增稅的合適時機?!保⊿hizume, 2009,第27頁)高橋是清還特別提到,如果公共債務變得不可持續,金融市場就會出現早期預警(意指購買債券的意愿就會下降,而且會出現早期通貨膨脹以及匯率承壓的跡象)。

在接下來的幾年中,這些新舉措對經濟產生了重大影響。通過大幅增加國債,政府支出增長了50%。在高橋是清的領導下,大藏省發行了約28億日元的政府債券,全部出售給日本銀行;日本銀行又將其中的90%成功推銷出去,吸收了過剩的流動性。日本銀行副行長深井英五表示,通過這種方法,高橋是清“為經濟復蘇提供了資金,為滿洲事件[18]買了單,并把利率也壓了下來,他做到了一石三鳥”(Smethurst, 2007,第263頁)。

高橋是清的這些想法是從哪里來的?與本書中的其他經濟學家不同,高橋是清沒有受過正規的高等教育,他的經濟學(以及金融學、政治學、社會學)知識是通過旅行、與人交流和閱讀獲得的。但是,他并不是反智主義者:他20多歲時就曾幫助將阿爾弗雷德·馬歇爾[19]的《國際貿易純理論》一書翻譯成日文。他在日本銀行和大藏省有一批知識淵博的同事,他們給了他經濟事務方面的意見,他還與很多外國人有直接的交流。他受到一位傳統日本學者前田正名[20]的特別影響,后者曾于19世紀末在法國學習,提倡經濟唯物主義的重要性,即普通民眾應分享經濟增長成果,以及產業政策應關注農業和傳統工業。

高橋是清對凱恩斯在這個時期的豐富著作非常感興趣,包括《貨幣改革論》(1923)、《丘吉爾先生政策的經濟后果》(1925),以及稍晚的《貨幣論》(1930),這些著作當時均有日文版,對高橋是清廢棄金本位制的經濟復蘇計劃有所影響。當他與經濟學專業的女婿討論金本位制時,高橋是清說,“在現實世界中,對癥下藥是最好的方法。理論是為學者而不是給我們這些其他人準備的”(Smethurst, 2017,第266頁)。高橋是清只有一次直接引用過凱恩斯,在1933年的一次發言中,他引用凱恩斯的論點來支持自己的觀點,即金本位制是導致世界蕭條的原因之一。但高橋是清對凱恩斯的了解無疑遠不止于此,他除了閱讀日文和德文報紙,還每天閱讀英文的《泰晤士報》,該報當時刊登了大量有關凱恩斯理論的討論文章,有時也會刊登凱恩斯自己的文章。

在1929年的短暫退休生活中,高橋是清在雜志上發表了一篇很長的文章,解釋他對日本回歸金本位制的時間和定價的疑慮。這篇文章可能受到凱恩斯與休伯特·亨德森(Hubert Henderson)合著的小冊子《勞合·喬治能做到嗎?》的影響,該書于1929年出版,其中包含了對凱恩斯經濟學稍后正式定型的乘數效應的解釋,以及對落入流動性陷阱的危險性提出警告。高橋是清的思想同樣受到日本經濟學家天野為之[21]的影響,后者是多本廣泛使用的教材的作者,其中包含了類似乘數分析和儲蓄悖論的內容。

高橋是清在文章中解釋道,如果某人選擇儲蓄而不是消費,則在經濟循環中對商品的需求就會減少,“用最簡單的話說,如果一個人去游廓(即藝伎館)玩,招來藝伎并吃奢侈食物,消費了2 000日元,我們從道德上并不認可。但是,如果從錢的流向上分析,我們會發現食物消費中的一部分幫助支付了大廚的工資,而購買魚、肉、蔬菜、調味品以及支付運輸成本的另外一部分則付給了供應商,其中一部分又進入了農場主和漁民的口袋。農場主、漁民和供應商可以用收到的錢購買衣服、食物和住房。藝伎也可以用收到的錢購買食物、衣服、化妝品及納稅”(Smethurst, 2007,第245頁)。

這篇文章展示了對收入循環和乘數刺激作用的直觀理解,早于凱恩斯的弟子理查德·卡恩[22]1931年發表在《經濟學雜志》(Economic Journal)上正式論述乘數效應的開拓性論文。

在觀察主要經濟體的“新政”式政策時,高橋是清知道20世紀30年代德國推行的再通脹和支出措施,以及墨索里尼統治下意大利的新社團國家(corporate state)政策,兩者被西方觀察家視為修復蕭條問題的新方法。但在美國新政出臺之前,高橋是清就嘗試推行了他的新宏觀經濟政策。

在1933年的一場演講中,高橋是清引述了耶魯大學歐文·費雪[23]和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家關于預算平衡的文章,指出預算不需要每年平衡,而是需要在一定年份內平衡。這個思想背后的經濟學洞見主要來自日本銀行副行長深井英五,同時也受到東京大學教授福田德三的影響[福田德三的職業生涯說明了這個時期經濟學家之間的一些國際聯系:福田德三與亞爾馬·沙赫特大約同時間在慕尼黑大學學習,他的導師盧喬·布倫塔諾(Lujo Brentano)也是沙赫特的導師。福田德三是德國歷史學派的追隨者,尤其是與瓦西里·里昂惕夫的導師桑巴特教授有聯系。并且,福田德三在1935年的一次莫斯科會議上,聽過凱恩斯談論自己的觀點]。

從宏觀經濟的角度看,高橋是清的政策在短期至中期發揮了非常積極的作用。經濟環境的迅速改善,引致信心和經濟活動的快速恢復,從而在大蕭條時期實現了強勁的經濟增長。從20世紀30年代初開始,人均國民收入回升,五年內的年均增長率為6%。隨著經濟活動的增長,失業率大幅下降,到1936年幾乎實現了充分就業。平均工資上升,個人收入也開始增加。

近期的一些研究文章分析了高橋是清的哪項政策在經濟復蘇中起到了最重要的作用。財政性再通脹(fiscal reflation)政策大致上是成功的,盡管沒有正式的機制控制不斷增長的軍費預算。一項研究認為,財政擴張對扭轉經濟衰退有重要作用,但產業政策、世界經濟復蘇以及民族主義政權在迫使工人減薪方面的影響則支持了經濟的持續增長(Cha, 2000)。經濟計量模擬得出的結論是,匯率調整對經濟復蘇的影響最大(Shibamoto and Shizume, 2011)。

總之,從國際視角看,高橋是清政策方案更加令人印象深刻。日本從大蕭條中恢復的速度,比美國快了五年,也比德國以外的其他世界強國要快。日本專家休·帕特里克認為,這個政策方案“在世界前所未有的不利國際環境下,最成功地組合運用了財政政策、貨幣政策和匯率政策”(Hadley,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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