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戰爭中的經濟學家:經濟學家如何影響世界大戰的勝負
- (新)艾倫·博拉爾德
- 11915字
- 2023-11-17 17:30:44
高橋是清如何學到專業技能?
東京,一個寒冷的冬夜,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士兵們安靜地準備好步槍和刺刀,軍官們身穿厚重的軍大衣,佩戴著軍刀。他們悄無聲息地在軍營前集結完畢后,沿著白雪覆蓋的街道列隊行進。在一座美麗的傳統木結構宅院的大門前,隊伍停了下來,門衛試圖阻止他們并拼命打電話呼救,但一切已經太晚了。在軍官的一聲令下,士兵們粗暴地撞開大門,沖進住宅,在一間臥室里找到一位正在睡覺的老人,為首的兩名軍官拔出了軍刀和手槍。
這位老人就是德高望重的日本政治家高橋是清。他曾擔任過日本首相,并曾七次出任大藏大臣(即財政部長)。正是他運用現代財政、貨幣、匯率政策相組合的一攬子方案,成功阻止日本陷入大蕭條。他也許是世界上第一個設計出這樣一套政策的人。在經濟學理論尚未認識到可以將這些政策手段相互關聯使用之前,高橋是清就已在1934年將其付諸實踐了。通過實施一攬子政策方案,他幫助日本建立了強大的經濟。然而,不幸的是,強大的經濟卻被用來服務于軍隊,進行戰爭準備,最終使數百萬人遭受了深重的苦難。高橋是清是20世紀30年代唯一一位敢于直面日本軍部的政治家,與不可阻擋地滑向軍國主義的大勢進行抗爭,通過制定有約束的現代財政政策,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1935年及之前軍費的過度支出。為此,他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日本在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發動了兩場重要戰爭,對東亞地區的格局產生了深遠影響。高橋是清從這兩場戰爭的經歷中逐步學習到他的專業技能。第一場是1894—1895年的中日甲午戰爭,日本給予衰落的清王朝以羞辱性的打擊,占領了朝鮮半島,使朝鮮成為附庸國。第二場戰爭發生在10年后的1904—1905年,日本無可爭辯地擊敗了俄國海軍艦隊,趁勢擴張在中國東北地區的影響力,軍事實力膨脹。
高橋是清是那個時代一位非常獨特的日本紳士,他的人生經歷極為豐富。1854年,高橋是清出生于江戶(舊時的東京),他不尋常的成長經歷與正處于巨變之中的國家命運交織在一起。他的父親川村守房是江戶幕府的御用畫師,一個大吃大喝、喜歡參與各種熱鬧活動的人,并以酒量大而出名。盡管他已經有兩任妻子和多名子女,而且年紀也大了,但他還是與一個名叫北原金的16歲漂亮女傭生下一個男孩,取名為和喜次。和喜次出生后不久,就被鄰近的高橋家收養。高橋家是一個低級的武士家族(為江戶幕府時期稱為“足輕”的步卒),和喜次改姓高橋,由寡居的祖母喜代子撫養,祖母對他的成長產生了重要影響。
高橋是清出生的那一年,美國海軍將領佩里率領艦隊打破了日本的對外封鎖,迫使其開放門戶,帶來了一系列重大變化。執政的幕府將軍把權力交還給明治天皇,后者意識到需要與外部世界交流,并向西方學習。祖母喜代子是一個理性、獨立且具有現代意識的人,她在這樣一個紛亂的世界中養育著高橋是清。高橋是清從小就表現得機靈、早熟,具有驚人的學習能力。他引起了一位現代派高級武士的注意,他把高橋是清送到一位傳教士的妻子那里學習,當時高橋是清只有10歲。高橋是清英語學得既快又好,與外國人交流也充滿了熱情。他11歲時就被橫濱的英國特許商人銀行(Chartered Mercantile Bank)雇為僮仆,開始了他漫長而多姿多彩的金融職業生涯。
大多數日本年輕人都被培養成安靜和有禮貌的人,高橋是清則不同,他從小就非常喜歡社交,這種個性有助于他學習外語,但與其生父一樣,高橋是清也喜歡尋歡作樂,如酗酒、賭博、加入欺詐妓女的東京幫派,這很快就給他帶來了麻煩。后來他與其中一位年輕藝伎開始交往。他的家庭試圖對他加以約束,但絲毫沒有作用。
高橋是清向往能夠出國旅行,去看看日本之外的現代化世界,這對當時的日本年輕人來說是非常稀有的機會。1867年,高橋是清只有13歲,他說服了一個武士家族為他安排去美國旅行。祖母喜代子盡其所能為他的旅行做準備,甚至把他祖父的武士刀也贈給他,并教他在需要的時候如何剖腹自殺。
跨越太平洋的海上之旅枯燥乏味,高橋是清與一位年輕的日本人同行,他們倆以捉弄其他乘客為樂,但也常常給自己惹來很多麻煩。輪船最終停靠在舊金山碼頭。高橋是清原以為他可以進學校讀書,但這個愿望一直未能實現,最后只能給舊金山的一個家庭做了僮仆。接著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又簽了一份賣身契,把自己賣給了奧克蘭的一個農場主做仆人。不久,他與農場的一名中國廚師發生了激烈爭吵,那位廚師甚至舉著斧頭揚言要劈死他。年輕的高橋是清受到農場主的懲罰,他試圖逃走,但被警告不能離開。后來,他被賣給另一個家庭。用他自己的話說,當時的日子不比奴隸好到哪兒去。
沒有人愿意被奴役,高橋是清一直在尋找機會逃走,最后他終于逃到了太平洋沿岸。1868年,他設法登上一艘輪船并返回了日本。他發現國家正處于動亂之中,因為幕府軍閥發動了武裝起義,反對新成立的聯合文官政府,高橋是清及其朋友加入了與政府對抗的地方武裝。有一段時間,他們不得不逃離東京,躲藏起來。
最終,高橋是清回到東京安頓下來。他在教會學校得到一份教職,先是教英文,隨后又增加了其他科目。雖然高橋是清沒有受過任何正規教育,但他的外向性格和語言表達能力使他成為一名出色的教師,沒有什么新的科目是他學不會的。然而,他的私生活依然放蕩不羈,在教會的清規戒律以及與藝伎、幫派的酗酒狂歡之間任情恣性。
在出發去舊金山之前,他曾想與在幫派里認識的藝伎女友御君結婚。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祖母竟然同意了,也許是希望他能就此安定下來并確保他一定會回來。但御君已經簽了另一份藝伎合同,她的雇主不同意放她走。高橋是清回到東京時已20歲出頭,他的祖母擔心他繼續胡來,就為他安排了一樁婚事,與一位名叫西鄉里的女孩結婚。一年后,他們的第一個兒子高橋是賢出生,又過了幾年,第二個兒子高橋是福出生了。
隨后的20年里,高橋是清在多所不同的學校里工作。他的天賦——語言能力、思維能力、交際能力和學習能力——很快就引起東京一些政府官員的注意。他在財政、內政、農業、商業等政府部門接連不斷地得到了一些工作機會。隨后,他在一所主要的農林學院工作時,曾獲得“精明管理者”的稱號。他還在一家證券公司工作過一段時間。對那個時代的年輕日本官員來說,這是一條非同尋常、跨度巨大且不可預料的職業生涯軌跡。這種多元化的角色,給予高橋是清難得的機會去廣泛接觸正處于重要現代化進程中的日本政府體制。雖然他還沒有確定具體的職業發展規劃,但前景看起來是光明的。
此時的高橋是清已從矮胖圓潤的小伙子成長為衣著得體的年輕人,矮小強壯并已開始脫發,留著帥氣的翹八字胡,臉上總是帶著微笑。他現在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有著幸福的家庭,而在1884年,他的夫人去世了,幸福生活也隨之被打斷,但高橋是清在困難面前從來都是堅強的。三年后,他又與一位名叫志奈的年輕女子結婚。
1889年,36歲的高橋是清被任命為政府專利特許廳長官,參與制定日本第一套西方風格的產業政策。他后來回憶說,他工作的第一步就是閱讀《大英百科全書》中有關產業政策的詞條。這份工作給予高橋是清再度訪問美國的機會,此次旅行舒適很多,也是在舊金山登陸,沒有遇到任何意外。在訪問期間,他的好學態度和交際能力幫助他學到了很多其他國家有關知識產權、產業援助和競爭政策等方面的知識。
在同一年,他還經歷了一起讓他付出巨大代價的不尋常事件,從中也可以看出他的冒險精神和適應能力。雖然過程十分嚴酷,但他還是通過這一事件學到了很多。日本幾乎沒有礦產資源,但其工業需要原材料,因此日本把目光第一次投向國外去尋找資源。拉丁美洲是日本投資者最喜愛的地方。有人勸說高橋是清參與投資一個地處遙遠的秘魯安第斯山脈高海拔處的銀礦項目。他不僅投資,還被要求管理這個項目。他長途跋涉向安第斯山脈進發,途中遇到無數危險,艱辛的海上旅行、險惡的高山跋涉、艱苦的居住環境等。在終于抵達礦山現場后,他很快就發現了壞消息:礦山早已被開采殆盡,商業故事基本上就是一個騙局。
經過漫長而危險的返程之旅,高橋是清終于回到東京,也把壞消息帶了回來。他努力工作,以盡量減少股東的損失,也學到了很多有關貴金屬及其交易方面的知識,盡管如此,公司最后還是破產了。他以個人名義向銀行借款投資于礦山,此時的他已經債臺高筑。他別無選擇,只能節儉度日。他賣掉了現代化的日式豪宅,搬入附近出租的一所小房子中。高橋是清失業了,只能用他微薄的撫恤金來維持兩個兒子及他們繼母的生活(他不是本書中唯一陷入過個人財務困境的經濟學家)。
雖然高橋是清的適應能力極強,但仍然花了很長時間才使自己的健康、精力和聲譽從這次危機中恢復。終于在1892年,即他出發去秘魯三年之后,他原來的一個支持者幫他找到一份新工作。日本銀行[1]是當時著力于促進市場繁榮和經濟增長的重要現代化金融機構,正因為如此,它們打算建造一座宏偉的新風格的東京總部大廈。這是日本的第一批西式大型建筑項目之一,但陷入了重大建筑設計、工程以及財務上的困境。日本銀行聘用高橋是清來解決問題,雖然他此前從未做過類似工作,但和以往一樣,他很快就能進入角色,證明自己完全不負重托。
他的能力給日本銀行留下深刻印象,因此任命他擔任地處西南部山口縣的地區經理。在山口縣任職期間,高橋是清經歷了第一場戰爭。1894年,日本與清王朝開戰,山口縣所屬的廣島市是軍部的大本營,日本天皇和政府都臨時搬到那里,以便更好地指揮戰爭進程,日本帝國議會也在廣島舉行會議。由于日本當時處于戰時狀態,因此廣島成為一座繁忙的港口城市,軍艦和部隊頻繁出入。它與東京通過新建的三越鐵路相連,是距離朝鮮半島和中國東北最近的日本港口。在海峽對面,就是附庸國朝鮮和正在衰落的清王朝。
作為日本銀行的西部地區經理,高橋是清的工作是為當地工業的發展以及軍隊的擴張融資。戰爭需要花錢,政府希望在國內募集資金,高橋是清的任務是在當地推銷戰爭債券,這就需要他去說服地方政府和商業領袖或者向他們施壓來購買這些債券,并以他們為榜樣向其他人出售更多的債券。高橋是清做得非常成功,他利用人們對戰爭的狂熱或通過施加壓力等手段取得了比預期高得多的銷售業績。
但戰爭也給該地區帶來了苦難,軍部征用了大量的物資、庫房和糧食儲備。高橋是清意識到軍隊帶來的破壞,并設法減輕這種破壞。中日甲午戰爭使高橋是清看到了未來的景象:日本軍國主義抬頭、軍費開支增長、高額負債,以及民眾生活困難。
高橋是清對于如何運用經濟政策提高農民的生產率,以及如何建設更為強大的工業基礎很感興趣。他發現,地方小型企業很難從銀行系統獲得融資,因而他請求日本銀行動用資金為這些企業提供幫助。高橋是清的請求被總部否決,但他還是想方設法幫助農民以較低的利率借到錢,而不必支付傳統的地區利差。他還獲得了處理銀行問題的第一份經驗:當嚴重的洪災和高負債的填海項目給一家地方銀行造成財務危機時,他動用日本銀行的資金來支持這家地方銀行的運營,前提是他經過認真的研究,認為盡管該銀行出現流動性問題,但仍然具有償付能力(這種針對經濟可行性而不是財務流動性的測試方法是由白芝浩[2]在19世紀提出的,迄今仍為銀行監管者使用)。
高橋是清開始將自己視為一個民族主義者,但他的興趣在于經濟發展而不是軍事擴張方面。1895年,停戰談判在廣島舉行,清政府被迫接受了極為嚴苛的懲罰性條款:清朝軍隊投降,日本占領中國東北若干城市并控制當地鐵路,割讓臺灣和遼東半島,以及給予日本投資者特權待遇等。此外,清政府還需支付巨額戰爭賠款。高橋是清警告日本政府,如此嚴苛的停戰條件將會在中國引發大范圍的反日浪潮,可能也會引起西方列強的反對。他的國際主義傾向和中庸路線成為他一生的特征。
到1895年,高橋是清超出常人的才能逐漸得到認可,他被日本銀行任命為橫濱正金銀行的經理。橫濱正金銀行持有日本大部分官方貴金屬,既是一家進出口貿易促進銀行,也是接受并管理中國戰爭賠款的機構。高橋是清發現,這是一家舊式金融機構,他發誓要對其進行重組,以期建立完整的具有現代化商業和國際概念的新借貸規章制度。
日本在這個時期采用的是金本位制。金本位制是一種固定匯率,但它也被看作成為發達國家俱樂部成員的標志,體現日本應該被視為一個世界大國來認真對待。其實,在當時對于應采用哪種貨幣本位制以及采用何種匯率,存在相當大的爭議。
1898年,日本銀行派高橋是清出國考察各地的銀行分行運作情況,并學到了更多的現代銀行業知識。他乘坐蒸汽輪船先后訪問了中國上海、中國香港和新加坡,最后抵達倫敦。在亞洲旅途中,他目睹了貿易港口的繁榮景象和中國商人的充沛精力及進取心。這次經歷使他確信日本的未來應更加倚重于拓展與中國商人的貿易往來,而不是對中國進行軍事干預。
在倫敦,高橋是清拜會了一批銀行家,并與其中的一些人建立起非常親密的友誼。高橋是清從他們那里學習到倫敦和歐洲主權債券市場的運作機制,包括如何向市場發行債券、政府債券的發行金額、債券持有人對收益和發行先決條款的要求,以及如何建立正式的信用評級等實際操作流程,所有這些對東亞國家來說都是陌生的,也從未嘗試過,但很快就被證明是至關重要的。
高橋是清從倫敦前往歐洲大陸,訪問了比利時、法國和德國的金融市場,隨后再次訪問美國。他善于與人交往的個性,很快幫助他建立起一張有價值的銀行人脈網絡。他希望,為日本在國際市場上打造一個高起點的借款人地位,與其不斷自我膨脹的世界強國形象相匹配。高橋是清對于如何利用國際金融市場、通過購買重型工業裝備促進日本經濟發展也很感興趣。然而,他的資本市場經驗被用于戰爭而不是和平,這令他非常失望。
1899年,在回到日本后不久,高橋是清因其成功的國際經歷,被提升為日本銀行的副行長。這是一個非常高級別的職位,他的新任務是代表中央銀行處理商業銀行的財務危機。高橋是清曾富有詩意地描述他任職日本銀行副行長最初幾年的情況,“在橫濱正金銀行工作的日子里,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朵在田野中開放的菊花,不引人注目但環境優美舒適;來到日本銀行,恰好相反,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朵美麗芬芳的玫瑰,工作閃光且引人注目,但誰也躲不過花叢陰影中的棘刺”(Smethurst, 2007,第137頁)。
此時,高橋是清已人到中年,成為東京社交圈的成功人士,擁有優渥的財富和社會地位,是五個孩子的父親。他修建了一座融合了日本和西方建筑風格的新住宅,坐落在東京高檔地段的青山,距離太子官邸不遠。他還購置了位于葉山的一座海濱度假屋,同樣也靠近皇室度假別墅。
作為日本銀行的副行長,高橋是清確立了新的政策取向:人為壓低貸款利率以促進經濟和貿易的發展。這項政策挑戰了日本政府長期以來秉持的儒家理念,即在道德上,勤儉光榮、奢靡可恥。高橋是清不是唯一持有該新理念的人,但他的做法是對傳統的重大突破。在他擔任副行長的10年中,日本銀行放款的速度加快了一倍,卻仍保持著謹慎的信貸標準。他的做法很有紀律性,側重點在于增長而不是節約,目標是發展日本經濟并使其在世界上獲得更強大的地位,但同時也注重尋求政府預算的平衡。
隨著國力的增長以及在東北亞勢力的擴張,日本不可避免地與俄國在遠東的利益上產生越來越多的沖突。隨著戰爭風險的增加,日本開始擴張軍備,并從英國和其他西方國家訂購戰艦和武器裝備。中日甲午戰爭的代價很高,因此東京方面清楚,如果與俄國開戰,必將需要大量軍費開支,不可能全部由國內稅收和國內借債解決,特別是不可能在和平時期的正常預算范圍內解決。高橋是清熟悉歐洲資本市場,盡管他不太情愿,但仍被緊急派往倫敦,動用他之前建立的關系為戰爭籌集資金。1904年,高橋是清帶上20歲出頭的大兒子高橋是賢一起出訪。
東京方面估計,對俄戰爭大約要花費4.5億日元(在當時約合2.2億美元),與中日甲午戰爭的花費差不多。故此他們測算,至少需要向國外借貸1億日元。從某個角度說,這是一場關于資金的戰爭:俄國(國家預算要比日本多得多)預期,它能夠籌集到供四年戰爭使用的資金,并認為日本不可能做到。在東京,也有很多人對籌集巨額資金的前景感到悲觀,特別是在此前幾年國內儲備下降了近一半的情況之下。
高橋是清被告知,國家的命運就取決于他的努力。他分析了各種可能性,原本希望向英國政府借款,但由于英國王室與俄國王室來往密切而變得不可能。從策略上考慮,他會見了英國、美國和德國的一批主要的猶太裔銀行家,這些人對俄國虐待猶太人的做法持強烈的反對態度,愿意提供幫助。事實證明,他非常擅長與倫敦城的關鍵人物打交道,在紐約市場同樣如此。為了證明借款給日本的合理性,幾個月來,他游說銀行家、金融家、記者和政府官員,其中包括一些大人物,如華爾街的雅各布·希夫[3]、倫敦的羅斯柴爾德家族,甚至接觸到英格蘭國王愛德華七世。經過努力,高橋是清設計出一個1 000萬英鎊(相當于現在的10億美元)的債券發行計劃。對任何國家來說,此類債券都是在市場上的第一次公開發行,高橋是清必須做大量的工作。面對俄國的反對,他不得不大力宣傳日本作為可靠債務國的形象。最后,債券成功發行并出人意料地在國際二級市場上大受歡迎。此外,媒體打造的日本勇士形象,以及日本在一些小規模關鍵戰役上取得的勝利起到很大的助推作用。
1904年,日本海軍突襲了駐扎在中國遼東半島最南端旅順口[4]的俄國海軍遠東艦隊。兩天后,日本正式對俄宣戰。在打垮俄國海軍太平洋艦隊之后,他們又等候了八個月,直到俄國海軍波羅的海艦隊長途跋涉而來,日本海軍再次突襲了俄國艦隊,并在兩天內就將其主力擊沉。這是日本的一次重大勝利,導致俄國轉讓了其在中國遼東半島以及庫頁島南部的租借權。
日本的勝利獲得了其他亞洲國家的贊賞,并將日本視作第一次打敗西方列強的亞洲國家,同時西歐和美國也從中認識到日本的發展壯大。此外,這也是1905年俄國革命[5]最直接的導火索。戰爭的勝利激發了日本國民的自豪感,催生出日本民族優先以及應在世界占有一席之地的極端民族主義情緒。然而,戰爭的代價遠遠高于預期,軍費開支一直居高不下。戰爭釋放了日本軍國主義的黑暗勢力,最終導致了20世紀的浩劫。
到那年底,高橋是清認為日本已經借了足夠多的錢,希望能夠回家,但他失望了。由于戰爭花費遠遠大于預期,日本政府命令他留下來進行新一波籌款。他最后花了近三年的時間,在海外為安排國際借款而奔波,其間僅設法短暫回過一次家。他又成功地安排了四筆共計8億日元的戰爭借款,超出日本政府最樂觀的預期,但是貸款條件變得越來越嚴苛,日本政府不得不將關稅以及煙草、酒精等壟斷收入作為貸款抵押物。
最后一筆也就是第四筆貸款的苛刻條件曾招致貸款人的抵制,也在日本國內引發不滿。此時日本發現自己處于西方的壓力之下,西方國家要求日本不向俄國索要戰爭賠款,而這種做法獲得高橋是清的支持(他與英國經濟學家梅納德·凱恩斯持有同樣的立場,后者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也曾提出類似的觀點)。1895年的中日甲午戰爭,日本花費了2.5億日元。而1905年日俄戰爭結束時,日本則花費了近20億日元[6],其中3 /4是通過公募債券融資,而當中的一半是由高橋是清在海外籌措的。
1907年,高橋是清終于回到東京,他為戰爭做出的重大貢獻獲得了國家的認可:他被任命為日本帝國議會的上院議員,并被授予男爵勛位。更重要的是,他還帶回了對西方思維及其金融體系價值難得的深入理解。他知道,如果沒有籌集到歐洲和美國的資金用來購買英國戰艦、殼牌汽油和西方武器裝備的話,日本不可能贏得這場戰爭。同時他也擔心,日本將面臨償還新增巨額外債以及控制未來軍備開支方面的困難。
日本經濟得到了進一步發展。自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的人均收入已翻了一番,并已建成初等教育制度,改善了公共衛生和交通體系,政府決策過程也開始民主化。但是,這個逐步改善的政府依然缺少一個有紀律的預算編制程序。
1911年,高橋是清獲得了重要任命,擔任日本銀行行長,承擔起控制利率和監管銀行業的重任。此時日本經濟的焦點在內部事務上,如鐵路系統國有化計劃。高橋是清曾看到,鐵路建設在促進廣島經濟繁榮中發揮的重要作用,但他感覺這應該是私營部門的業務,而政府應該盡量避免增加債務。他認為政府的角色應該是實行低利率和低商業稅率以促進商業投資,他也提倡政府為交通和農業基礎設施項目提供資金。一些較大的自治市政當局也逐漸效仿高橋是清的樣板,通過海外融資為本地的基礎設施建設提供資金。
作為一個多年奮戰在公募債券市場上的人,高橋是清對控制政府開支和確保外債償還的必要性有著很現實的看法。這強化了他反對過度軍費開支的立場,他反對軍事擴張政策,主張日本應該更關注區域內的貿易發展機會,但他的觀點在內閣中不受歡迎。根據明治憲法,日本軍部的運作不受首相制約。在1912年的大正政變中,軍部就曾控制并脅迫內閣成員,批準了他們在朝鮮殖民地的額外軍費開支。
這是日本政壇極不穩定的一段時期:每屆政府都是短命和軟弱的,在20世紀前20年平均任期不到兩年,而到30年代平均任期則只有一年。高橋是清不是典型的“政治動物”,但1913年他加入了統治日本政壇近半個世紀的兩大政黨之一的立憲政友會。[7]當時的新任首相山本權兵衛任命高橋是清為大藏大臣,但這屆政府是短命的,高橋是清僅在位一年就下臺了。然而,這卻是高橋是清一系列大藏大臣任職的開始:他在職業生涯中曾擔任七次大藏大臣。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這時高橋是清已不在政府任職。開戰后的一個月,日本選擇加入了協約國,并與軸心國作戰,主要是為了奪取德國在中國東部以及密克羅尼西亞群島的控制權。日本意識到戰爭打破了傳統列強的平衡,遂向中國政府提出“二十一條”[8],厚顏無恥地要求拓展日本在東北南滿地區的土地、鐵路、采礦和其他權益,其做法將把中國北方變成一個傀儡政權。高橋是清看出這種做法的危險性,把日本外務大臣的“二十一條”貼上“荒謬”的標簽。他的擔心在中國發起的抵制日貨運動以及英國和美國的抗議行動中得到了驗證,但這僅僅是日本不斷升級的控制中國戰略的又一步。1917年俄國爆發布爾什維克革命,日本感覺更多的機會來了,于是開始在西伯利亞地區進一步部署軍事干預,但這次日本付出了更高的人力和財力代價。
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時,日本經濟已經債臺高筑。但由于歐洲國家把工業生產轉向武器裝備,所以日本獲得機會進入英國在東南亞的出口市場。日本工業從在中國東北新攫取的資源中獲得利益,并逐漸形成造船及其他重工業產品的生產能力。在戰爭期間,日本制造業出口增長了2 /3,并將貿易轉為巨額順差。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日本經濟處于上升趨勢,沒有受到任何結構性損害,而與此同時,德國和俄國的遠東利益則被大幅削弱。戰爭導致日本軍部更加膽大妄為,使得文官政府很難對其進行遏制。
日本的民主政府仍然非常不穩定,充滿一系列復雜變化的政治聯姻和結盟。在這一動亂環境下,高橋是清的經濟能力和國際視野是大家都需要的。在戰后的幾年中,高橋是清曾擔任農業大臣、商工大臣,并幾次出任大藏大臣,任職最長的一次是從1918年至1922年。在職期間,他是一名改革派政治家,倡導建立國際經濟貿易合作框架、削減軍費開支、主張內閣控制軍部、推行積極的產業政策和漸進式所得稅制,并主張下放部分稅收和支出權力給地方政府。然而,他不是一個天生的政治家,特別是在具有密室結盟、軍隊效忠和政治交易特征的日本復雜政治環境下,他似乎永遠是一個政治局外人,從未真正建立起利益聯盟,而這些則是他實現所有經濟目標的必要條件。
日本政府的支出繼續攀升,作為大藏大臣,高橋是清最初堅持實行大預算和財政赤字,他相信這樣的政策可以促進生產而不會引發通貨膨脹,盡管當時的經濟已經顯露能力不足的跡象。但是,他沒有考慮到軍費支出的持續增長最終會導致通貨膨脹和資產泡沫。1920年3月,泡沫破裂、物價狂跌、國民收入萎縮,有些行業遭受重創,也拖累很多銀行陷入困境。
出于對軍費需求的擔憂,1921年,高橋是清向日本首相原敬提交了一份題為“關于樹立東亞經濟實力之意見”的備忘錄。他主張應從中國撤軍,減少對中國經濟利益的壓榨,取消強加于中國的賠款。在他看來,日本能夠從一個強大的工業化中國獲得的利益將遠大于從一個弱小屈從的中國獲得的利益。他倡導建立亞洲共同經濟聯合體、歡迎外國資本,這一思想超越那個時代,無法得到政治上的支持。
1921年,原敬首相被一名右翼極端分子刺殺,一個可怕的時代由此開啟。高橋是清期待退休,但再次被要求為國家服務。為了保持內閣的連續性,67歲的大藏大臣高橋是清被任命為首相,并授予子爵勛位。高橋是清后來寫道:“當被任命為首相時,我曾試圖拒絕,但正值華盛頓(海軍裁軍)會議召開之際,我們需要盡快組建一個政府……因此我別無選擇,只能擔任首相。”(Smethurst, 2007,第224頁)
高橋是清自知不是一個老練的政客,他很難把各持己見的政府成員團結在一起,他將七個月的首相任期看作臨時任命。他仍然希望推進他的政策主張,完成重大政策改革,但內閣仍舊缺乏政治共識去推進相關工作。不過,他簽署了限制海軍軍費和國際社會尊重“中國領土完整”的“華盛頓公約”[9],這一做法改善了日本的國際形象,使日本對于美國資本市場和技術更具有吸引力。高橋是清注意到美國戰后的成功,呼吁日本工業界效仿美國,通過建設規模更大、效率更高的工廠來增加生產能力。然而,“華盛頓公約”的簽署也給他帶來了負面效應:在“華盛頓公約”中,限制日本海軍軍費的條款引發日本軍部的長期憤怒,高橋是清被指責要對此負責。
在立憲政友會下臺的幾年之后,高橋是清于1924年再次加入內閣,并在一年時間里輪流擔任主管商務、工業、農業、林業和司法的大臣,這使他對經濟和社會政策有了廣泛而深入的了解。在一份題為“經濟的首要原則:關注我國生產”的文件中,他提出通過與勞工分享利益來提升生產率的觀點,而不是得出高工資必然導致高物價的結論,他同時指出資本投資能發揮重要的作用。他預測,政府分權化后,地方政府將以其土地稅支持重工業和大工廠的發展,以滿足當地需求。這屆政府也沒有持續多久,第二年就下臺了,高橋是清又一次退休,回到他在東京的花園住宅。
1927年,因害怕銀行倒閉而引起的金融恐慌情緒急劇上升,部分原因是幾年前關東大地震后發行的“震災善后處理公債”即將到期。政府辭職致使金融恐慌蔓延,這一事件被稱為“昭和金融恐慌”。[10]新一屆政府組閣,高橋是清(此時已74歲高齡)又一次從退休中被召回,在新內閣中出任大藏大臣。他不情愿,但出于責任心還是接受了任命,提出銀行應延緩償還債務直至金融市場恢復穩定的意見,并立即起草了若干相關法案,授權日本銀行在政府擔保下可以提供特別貸款用以補充金融機構的流動性。隨后又推出幾項銀行業結構性改革,包括新的資本金要求和治理要求。這導致許多小型銀行不得不關門或被兼并,但重組的結果是產生一個更為強健的日本銀行業,當幾年后大蕭條來臨時避免了更大的傷害。
這些措施很快就把市場穩定下來,僅六周之后,高橋是清就能夠再次愉快地退休了。他回到家中,沉浸于他最喜歡的愛好之中——在美麗寧靜的東京豪宅里收藏和栽培復雜精致的盆景。佛教的盆景文化帶給他美學的享受,也使他年邁的靈魂得以平靜地安度晚年。
然而,事實再次證明,穩定是短暫的。當時的日本銀行行長特別欣賞德國貨幣專員亞爾馬·沙赫特采取的抑制惡性通貨膨脹的緊縮政策,日本重新加入金本位制的決定就建立在對這些政策的錯誤理解之上。1929年,高橋是清從旁觀察到,日本政府無視凱恩斯的建議,在一個高匯率點上又重新加入金本位制,并期望以此來“合理化改革”金融和實業界,即清理效益低下的公司,幫助日本成為世界強國。但是,以戰前價格重新加入金本位制,意味著日元要升值超過10%,帶來國內貨幣和預算緊縮,家庭支出減少,利率提高以及政府支出下降。這對經濟的整體影響是災難性的:貿易和物價下跌了20%,公司裁員,工資降低,投資停滯。
那年晚些時候,情況變得更糟。1929年紐約股票市場崩盤的影響跨越太平洋沖擊了日本經濟。日本的出口以真絲和紡織品為主,大部分銷往美國市場。兩年內,日本的紡織品出口量下跌了50%以上,真絲價格下跌了50%,而美國人造纖維的產量增長更是讓這一情況雪上加霜。1930年,美國通過了臭名昭著的《霍利-斯穆特關稅法案》,英國重新恢復了其帝國特惠制度[11],其他國家也采取報復性措施保護本國產業:國際貿易環境惡化,國際貿易量大幅下降。
1931年10月,英國廢除了金本位制。主要金融機構認為,日本也將被迫跟隨英國采取同樣的措施,因此它們大量拋售日元購進美元。日本政府試圖實施資本管制,但無法阻止資本外流。為防止進一步的資本外逃,日本政府在1931年末提高了貼現率,但只能使經濟增長放緩加劇,國內投資干涸,失業率進一步上升,工資及實際收入大幅下降。由于出現重大經濟危機,日本內閣于1931年12月下臺。此時的經濟形勢已十分糟糕:黃金流出日本,出口下跌一半,國民總支出下降18%,失業率飆升,勞工工資嚴重下跌,債務負擔沉重的農民損失近一半的收入,有一個地區甚至出現了饑荒。
日本軍部的極端派認為經濟亂象是民族的恥辱。1930年,首相濱口雄幸被右翼分子暗殺,日本文官政府風雨飄搖,桀驁不馴的軍部顯現出其危險性:右翼極端民族主義者獲得越來越多的支持,并要求更多地干預中國東北。
新政府于1931年底緊急組建。首相是70多歲的犬養毅,他說服信任的老同事、時年79歲的高橋是清從退休生活中復出,重新加入內閣,再一次出任大藏大臣。這一次,高橋是清既沒有想到也不情愿,但他感覺自己對國家負有責任。當時的照片顯示他駝著背,面帶疲倦。
1931年9月,日本軍隊在中國東北炸毀了自己的鐵路,并把罪名轉嫁給中國對手,這就是“九一八”事變。顯然,日本文官政府已無法控制軍隊,而日本軍部則以該事件為由,開始侵占中國整個東北地區。日本內閣下令暫停侵略行動,但關東軍無視命令,并在中國東北建立起傀儡政權,他們稱之為“滿洲國”,這種嚴重蠶食中國主權的行動一直延續到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戰敗才結束。一個月后,東京發生另一起未遂政變,即“十月事件”。[12]高橋是清和其他一些較西方化的政客對這一系列事件感到震驚,他們預見到日本與西方的關系將更為緊張,并將給中國帶來混亂和經濟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