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涇中學，曾經是上海市的重點中學，也是體育重點學校，只是后來淪落為普通中學了。

當時的學校可能是上海市所有中學中校區最大、環境最美的了。校園內綠樹成蔭，一條小河，潺潺流水，穿過了半個校區。

校區內有一個標準足球場，五個標準籃球場，一條標準跑道，一個室內運動館。還有一個標準室外游泳池，緊鄰著宿舍樓。

學校后門還有十幾畝田，搭建著玻璃暖房，是種著五花八門農作物的學校農場。

七二屆一共有十二個班級。其中，一班和二班都是住宿生，星期一早上從市中心來校，星期六中午回家。

七二屆的學生，小學加了一年，共七年級。1969年進中學，應該是1971年畢業的，實際上拖到1972年11月才畢業分配，七一屆就改成了七二屆。

孫志成屬蛇，比班級里其余同學年長了一兩歲，身高腿長的，外號就叫“長腳”了。“長腳”不是班長，卻有著“孩子王”的威望，能照顧同學，能一呼百應，但調皮搗蛋也是出了名的，是個老師見了又喜歡又頭疼的學生。

可是體育老師卻特別喜歡他。因為身高腿長，長跑短跑都是孫志成的強項，他的體育成績在全校同學中是穩列前茅的，大家經常看到孫志成在操場上氣喘吁吁的模樣。

身高腿長，打籃球也是絕對的優勢。孫志成、思領、金明、老干等幾個個子高些的一班的同學，經常會在學校的籃球場上，與二班的同學一較輸贏。

學校后門的農場，種植著一大片的麥子。初夏的夜晚，蟋蟀鳴叫。孫志成和思領、金明等幾個同學，就經常在晚上去農場的麥地里捉蟋蟀。蟋蟀沒捉到幾只，卻將大片的、成熟待收割的麥子踩倒了一大片。結果是孫志成、金明、思領等幾個同學，被學校懲罰，去農場割了一個星期的麥子。

學校操場上的防空洞，也是男同學們喜歡玩耍的好去處。孫志成他們幾個搗蛋鬼，喜歡在防空洞里，大聲模仿著電影《地道戰》里的臺詞，叫喊著，你追我逃地瘋玩。

那天，不知道是防空洞太不結實，還是孫志成他們玩瘋了。突然“轟”的一聲巨響，然后塵土飛揚！待思領和金明逃出防空洞后，卻不見了孫志成！這把思領和金明嚇得慌了神！趕緊返回去，卻見孫志成被壓在了土磚堆里喊著“救命”，思領和金明拼命地刨開磚堆，才將孫志成抬了出來。

想著中學時期的點點滴滴，孫志成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1971年，初三下半學期，學校組織學生拉練。

同學們都穿著草綠色軍裝、軍帽，肩背著被子、軍包，腳穿綠色膠底鞋，整齊劃一地、雄赳赳氣昂昂地步行。

星期一早上出發，從學校走到浙江省的嘉興南湖，瞻仰南湖革命紀念館和中共一大會議紀念船，再步行回來，接受革命傳統教育。來回大約二百公里路程，時間是七天。

大部隊浩浩蕩蕩，同學們精神抖擻。

孫志成被安排在了炊事班。

同班同學的文雯也在炊事班。

在炊事班，要比別的同學更辛苦，除了背著被子包包，還要背著鍋瓢碗筷。

到了營地，其余同學可以玩耍、休息，炊事班的同學卻要立即動手，忙碌著洗刷煮烹，協助食堂師傅做飯。

營地，其實是租借的農民住房。

營地里沒有自來水，炊事班同學的第一個任務是要去河邊挑水，把水缸裝滿，淘米、洗菜、燒開水。

到達營地天已經黑了，走在沒有路燈的泥濘的小路上，從河邊挑水到營地，一不留神就會摔個人仰馬翻。

所以只能是男同學挑水，女同學打著手電筒照路。有同學笑稱：“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孫志成和文雯被分到一組，一個挑水，一個照路。

下過雨的泥路更是滑濘，從城市來的學生這輩子就沒有走過這樣的路。

挑著兩個水桶，根本走不穩。文雯一手牽著孫志成，一手握著手電筒，跌跌撞撞，費勁地從河邊挪動著腳步返回營地，還帶著滿身的泥漿，就又忙著煮飯燒菜。

晚上躺在簡易的床上，孫志成渾身酸痛。

“剛才……剛才去挑水時，文雯是拉著我的手一起走的？”孫志成猛然坐了起來。

是的，文雯一直是拉著我的手，從河邊一直走到營地。

孫志成看著自己的兩只手，余香尚在，怦然心動。

我倆牽手了？

我倆牽手了！

甜甜的、幸福的感覺令他心潮澎湃，孫志成久久不能入睡……

“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哼著小曲，孫志成漸漸地進入夢鄉，嘴角上掛著一絲絲微笑。

早上起來，孫志成一反慵懶的狀態，做著該是文雯做的活，盛著一碗碗的粥，給同學們分發饅頭，精神抖擻的，臉上洋溢著開心的微笑。

夜幕降臨，大部隊又到了一個新的營地。

炊事班的同學們放下行裝，準備著晚飯。

孫志成趕緊拿起扁擔，掛上兩個水桶。文雯打開手電筒，跟著他一起去挑水。

路，是石板鋪就，平坦開闊。

天氣晴朗，星月閃爍。

孫志成挑著空桶，晃悠悠的。

文雯自顧自地打著手電，走在孫志成的旁邊。

沒有了泥濘，也就沒有了牽手。

沒走幾步，就到了河邊。

孫志成這個冤呀！

為啥路不能再遠些呢？

為啥路不泥濘了呢？

裝滿了兩桶水，挑在肩上。他在心里謀劃著……

不知是真是假，孫志成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兩個水桶里的水，濺了文雯一身。

孫志成倒在地上，像個小孩似的哇哇大叫！他的膝蓋滲出了鮮血，褲子上滲出斑斑點點的血跡。

文雯顧不上自己濕了的衣裳，去拉孫志成。

一個一米六二的小女生，拉一個一米八六的高個子，這怎么拉得動？

文雯根本站不穩，一個趔趄，倒在了孫志成的身上。

一股淡淡的清香，帶著一絲甜美，混合著，飄逸著，滑入了孫志成的鼻腔。

孫志成貪婪地呼吸著，一時竟忘了文雯還壓在他的身上。

文雯硬撐著站起來，回過神時，臉上瞬間紅了一大片。她撿起手電筒，心如小鹿亂撞，也不顧孫志成還躺在地上，撒腿就跑了。

孫志成坐起，仍是傻傻的模樣。

心中卻在暗自竊喜……

他又去打了兩桶河水，雖說一瘸一拐的，可心里卻是美美的，晃悠著走回營地。

七天的拉練很快就結束了，孫志成感到很無奈。

如果還有拉練，如果仍和文雯在一起，如果……我寧愿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一輩子走下去。

文雯在住宿班的男同學心中就是女神，是每個男同學都在暗自想著，卻又不敢開口表白的美女。

她清純白凈，嫻靜端莊，不多言語，開口就是帶著點糯糯的蘇州口音的上海話。她梳著兩條小辮子，小辮子上扎了條綢繩，每天變換著不同的色彩，粉的、翠的……

孫志成個兒高，坐在班級的最后排，文雯坐在第三排。

平日里上課，孫志成老是看著文雯的背影，心想著，明天，小辮子上的綢帶應該是淺藍色的；后天，應該是杏黃色的？他和同桌金明打賭，每每猜中，就興奮不已。

星期六放學回家，他在八仙坊見到有賣綢絲帶的，一小盒十條，一角二分。五彩繽紛的，綢絲帶上還印著彩色的小圓點，艷麗極了。孫志成買了一盒，在盒子上貼了張小紙條，寫上“送文雯同學/孫志成”。星期一，上課前，他偷偷地把盒子塞進了文雯的課桌里，心里想著：文雯扎著我買的綢絲帶，一定更美了。他心里美滋滋的，跟著綢絲帶一起飄飄然了。

星期二早上上課前，孫志成走進教室，卻看到自己的課桌上有個熟悉的盒子，沒拆開過，但是貼著的紙條沒了。

哎呀，這是我送給文雯的禮物呀！怎么在我的課桌上了呢？

他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文雯，她正若無其事地看書。

是她不要？是她不接受？

孫志成一下子垂頭喪氣了。

好失敗啊！是自己自作多情吧？

可是……可是文雯牽過我的手呢，是真的牽了我的手呢！

哦，她把紙盒上的紙條拿掉了，這是為了不讓我出糗吧？

好像還是有機會的！男子漢絕不言敗！孫志成美美地想著，轉眼又是心花怒放、斗志昂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