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講述奧利弗·特威斯特的誕生地及出生時的情況
- 霧都孤兒
- (英)查理斯·狄更斯
- 1908字
- 2023-08-07 16:47:46
在某座城鎮的公共建筑物中——因種種原因、為慎重起見,我還是不提這座城鎮的名字,也不想用一個假名——有一個歷來大小城市中常見的機構:濟貧院。在這個濟貧院里,一個嬰兒誕生了,他的名字就出現于本章的標題中。至于嬰兒誕生的日期,我就不費心贅述了。因為,無論如何,在本階段它對讀者來說,可能無關緊要。
教區醫生將這嬰兒迎進了這個充滿悲哀和苦惱的世界之后,孩子究竟能不能活下來,并擁有自己的名字,長期來一直是一個相當值得懷疑的問題;誠然,這本傳記也許永遠也不會出現,這是極有可能的;或者,假如它出現了,也只有三兩頁,它將成為任何時代或任何國家現存的文獻中最簡明、最可信的傳記樣本,這是它具有的最為寶貴的優點。
盡管我無意斷言,在濟貧院誕生本身可能是降臨于某人頭上的最幸運和最令人羨慕的事,但我確實認為,在當時特殊的情況下,這對于奧利弗·特威斯特來說是最好的了。事實是,要誘使奧利弗利用自己呼吸的功能有相當的難度。呼吸是件令人討厭的事,但它對于我們從容地生存又是必要的條件;他在褥墊上躺了一會兒,喘息著,在今生與來世之間徘徊。顯然,在徘徊中后者占上風。此刻,如果在這一短暫的時間里,奧利弗被謹慎小心的奶奶、姥姥,焦慮不安的姑母、姨婆,經驗豐富的護士和學問淵博的醫生們包圍著,那么,他將會很快給弄死,這是不可避免和不容置疑的。而今,他身邊除了一個貧民老太太和教區醫生外,再沒有任何人。老太太因啤酒喝得太多而處于迷迷糊糊的狀態,而醫生則是按照合同來履行義務的。奧利弗和大自然在它們之間的臨界點上搏斗,以決一雌雄,結果是,經過幾番掙扎之后,奧利弗呼吸了,打了個噴嚏,并發出一聲啼哭,開始向濟貧院的居住者們宣告:從此教區又添了一張嘴、增加了一個新負擔。這哭聲之響,如同我們在情理上能夠預料到的。但是,他沒有一出生就有這一非常有用的附件嗓子,而是在超過三分鐘十五秒之后才擁有它。
當奧利弗首次證明自己肺部自如和獨特的功能時,他被草草地丟在鐵床架上的拼綴起來的床罩上,并發出了沙沙的響聲。一位年輕婦人的蒼白的臉從枕上無力地抬起,一個細若游絲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吐出這樣一句話:“讓我看看孩子,然后再死。”
那位外科醫生一直臉朝著火爐坐著,兩手一邊搓一邊烤著火。聽到年輕女人說話,他站起身來,朝那張床頭走去,以比人們可以指望的更親切的語氣說道:“哦,你還不可以談到死。”
“天啊,不!”護士插嘴道,匆匆忙忙地將一只綠色的玻璃瓶塞進口袋里。她剛才一直在角落里品嘗瓶中物,顯然感到心滿意足,“天啊!先生,當她活到像我這樣的年紀,并且生了十三個孩子,除了活著的兩個,跟我一起住在濟貧院時,她就該懂得不要那么心煩意亂了。天啊!想想當母親的滋味吧,一個可愛的小寶寶呢,千萬想一想。”
顯然,以一位母親的前景來寬慰這位女子未能產生預期的效果。病人搖了搖頭,將一只手伸向孩子。
外科醫生將嬰兒放入她的懷里。她把自己冰冷、蒼白的嘴唇深情地印在孩子的前額上。她雙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驚恐地凝視四周,渾身戰栗起來。接著,身子往后一仰——便死了。他們使勁揉她的胸脯、手和太陽穴,可是血液已不再流動了。他們談到了希望和安慰。很久以來,這位女子卻得不到希望和安慰。
“全完了,丁古米太太!”醫生終于說道。
“啊,可憐的人兒,真的完啦!”護士說著,拾起綠瓶的塞子,那是她彎下腰抱孩子時掉到枕頭上的,“可憐的人兒!”
“護士,如果孩子哭了,隨時叫我,不必在意。”醫生極其審慎地戴上手套說道,“嬰兒很可能會吵鬧的,如果他鬧了,就喂他一點粥。”他戴上帽子,在朝房門走去時又停在病床邊,補充道,“她還是個漂亮女人,她從哪兒來的?”
“她是昨晚被送進來的,”老婦人回答道,“奉教會執事濟貧助理之命。有人發現她躺在街上,她已經走了相當遠的路,因為她的鞋已破爛不堪。可是她從哪兒來,要往哪兒去,誰也不知道。”
醫生俯身向著尸體,抬起了她的左手。“還是老一套,”他搖搖頭,說道,“手上沒有戴戒指。啊,晚安!”
醫生離開那兒用晚餐去了。護士又一次沉迷于她的綠瓶子。之后,她在火爐前面的一張矮椅子上坐下來,開始為嬰兒穿衣。
從小奧利弗·特威斯特這個例子可以說明衣著的威力有多大!用毯子將他裹起來——毛毯迄今一直是他唯一的覆蓋物,他可能是貴族的子女,也可能是乞丐的孩子。最目中無人的陌生人要確定他的社會地位將是非常困難的。可是現在他被舊的白布罩衣包裹著——罩衣因一用再用,已經變黃了,他便被貼上了標簽,立即歸入他的階層——教區的孩子,濟貧院的孤兒,地位低下的半饑不飽的苦命人,一個在世間被銬上手銬的、挨揍的、受大家鄙視卻無人同情的角色。
奧利弗一個勁地哭著。倘若他知道自己是個孤兒,將任憑教會執事和濟貧助理擺布,也許會哭得更起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