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雄記
- (法)大仲馬
- 15377字
- 2023-08-09 15:48:24
告讀者
大約在一年以前,我的老朋友茹爾·西蒙(1),《職責》一書的作者,來請我為他的《大眾日報》寫一部小說。
我把我正在構思的一部小說的主題告訴了他,他感到很滿意。我們當場就簽訂了合同。
小說的情節發生在一七九一年到一七九三年之間,第一章的情節在瓦雷納(2)開場,時間是逮捕國王的那一天晚上(3)。
不過,盡管《大眾日報》催得很緊,我還是要求茹爾·西蒙給我半個月時間再動手寫這部小說。
我要到瓦雷納去走一遭;我從前沒有去過瓦雷納。
要寫一本故事情節發生在我沒有看到過的地方的小說或者劇本,這對我來說是力不從心的。
為了寫《克麗絲蒂娜》,我去過楓丹白露;為了寫《亨利三世》,我去過布盧瓦;為了寫《三個火槍手》,我去過布洛涅和貝蒂納;為了寫《基度山伯爵》,我再去了一次卡塔蘭和伊夫堡;為了寫《伊薩阿克·拉克唐》,我重游了羅馬(4);當然,我還研究過耶路撒冷和科林思,雖然我沒有去過那些地方,花的時間卻比我親自去一次還要多。
這樣做的結果是使得我寫的東西讀起來真假難分,我筆下的人物有時會在我創造他們的場所落地生根,以致有些人后來真以為確有其人。
甚至有些人還看見過他們!
因此,親愛的讀者,我要私下里告訴您一件事情;不過,請決不要再說給別人聽。我不想和那些要養家活口的老實人過不去,他們是以那種行當為生的;不過,如果您到馬賽去,有人會指給您看林蔭大道上的摩萊爾家的房子,卡塔蘭居民區的梅瑟蒂絲的房子和伊夫島上的鄧蒂斯和法利亞坐過的黑牢(5)。
在我把《基度山伯爵》搬上歷史劇院舞臺上的時候,我寫了一封信到馬賽去,要人替我畫一張伊夫堡的圖寄給我。這張圖是供舞臺布景師用的。
我寫信給他的那個畫家把我要的那幅畫寄給了我。而且,他做得比我敢于要求他的還要好。他在畫下面寫著:伊夫島,畫于鄧蒂斯被扔下去的地方。
后來我又知道,有一個為人正直的伊夫堡的導游,專門出售法利亞長老親手用魚的軟骨做的筆尖。
遺憾的是,鄧蒂斯和法利亞長老不過是我想象中的人物,因此,鄧蒂斯不可能從伊夫堡上被扔下海去,法利亞長老也不可能制作筆尖。
訪問現場就是這么一回事。
因此我想在寫我這部小說之前去一次瓦雷納,這本書的第一章是在瓦雷納開場的。
而且,從歷史觀點看,瓦雷納也給我帶來了很多煩惱;有關瓦雷納的歷史資料我看得越多,我對在那個地方逮捕國王越覺得不可理解。
因此,我邀請我的年輕朋友保爾·博卡熱(6)和我一起到瓦雷納去,我有把握他會接受的。向這位有才智的英俊青年提議作這樣一次旅行,等于要他從椅子上一躍跳到火車上。
我們登上了去夏隆的火車。
到了夏隆,我們和一個車行老板講好了價錢,以一天十法郎的代價,租了一匹馬和一輛蹩腳馬車。
我們的旅程一共是七天:從夏隆到瓦雷納三天;從瓦雷納回夏隆三天;還有一天在城里作我們的各種各樣的實地調查。
我滿意地——這種滿意您很容易理解——認識到,沒有一個歷史學家能成為歷史人物;而且,我更滿意地認識到,在所有的歷史學家中,梯也爾(7)是最沒有歷史價值的。
我早已猜到了,可是我還不能肯定。
唯一正確的,而且是絕對正確的,那就是《萊茵河游記》一書中的作者自己——維克多·雨果(8)。
誠然,維克多·雨果是詩人,他不是歷史學家。
如果詩人愿意做歷史學家,他們將成為多么出色的歷史學家啊!
一天,拉馬丁(9)問我,他寫的《吉倫特黨人的歷史》獲得巨大成功,應該歸功于什么。
“歸功于您站到了小說的高度。”我回答他說。
他沉思良久,我相信他最后同意了我的意見。
我在瓦雷納逗留了一天,參觀了創作我那部小說必須參觀的所有的地方,我那部小說將取名為《阿爾貢的勒內》。
參觀完畢我就回來了。
我兒子那時正在默倫附近的圣阿西茲鄉下;那兒有一個為我留著的房間;我決定到那兒去寫我的小說。
我不知道還有比亞歷山大(10)和我兩人的性格更對立的了,可是我們兩人待在一起卻相處得很好。我們遠在兩地時,肯定也曾度過一些美好的時光;可是我相信,這些美好的日子,絕不比我們在一起生活的時候更加愉快。
此外,在我安頓下來三四天以后,我就開始著手寫我的《阿爾貢的勒內》,可是剛一拿起筆,幾乎又馬上放了下來。
寫不下去。
我就講一些故事來解悶。
我偶然講了一個過去諾地埃(11)講給我聽的故事,講的是四個參加了耶戶一幫子(12)的年輕人的故事,他們在布爾讓布雷斯(13)被處決,情節悲壯,激動人心。
這四個年輕人中那個死得最痛苦,或者不如說那個使人最不忍心殺他的人,只有十九歲半。
亞歷山大專心致志地聽我講這個故事。
我講完以后,他說:
“你知不知道,”他對我說,“我要是換了你,我會怎么辦?”
“怎么辦?”
“我就把寫不出來的《阿爾貢的勒內》擱在一邊,寫一本《耶戶一幫子》來代替它。”
“可是你倒是想想看,我那一部小說在我腦子里已經擱了一兩年了,幾乎已經完成了。”
“既然它現在還沒有完成,那么永遠也不會完成了。”
“你也許講得有理;可是我要損失六個月時間來重新進入角色。”
“算了!三天以后,你半部小說已經完成了。”
“那么,你助我一臂之力。”
“好,我要給你兩個人物。”
“就這些嗎?”
“你的要求也太高了!其余的是你的事;我,我要寫我的《金錢問題》(14)。”
“那么,你那兩個人物是什么人?”
“一位英國紳士和一位法國軍官。”
“我們先來看看這位英國人。”
“行!”
于是,亞歷山大把塔萊勛爵向我描繪了一番。
“你那位英國紳士我覺得還可以,”我對他說,“現在,我們來看看你那位法國軍官。”
“我的法國軍官是一個神秘人物,他一心想自己找死,可是總達不到目的;以致每次他想讓人殺死,他就建下一次奇功,于是就升了一級。”
“可是為什么他想找死呢?”
“因為他活得不耐煩了。”
“那么為什么他活得不耐煩了?”
“啊,那是這本書的秘密。”
“最后總得講出來吧。”
“我要是你的話,我就不講。”
“讀者要問的。”
“你可以回答他們說,他們只能自己找;—定得留點兒事給讀者干干。”
“親愛的朋友,那我要給讀者來信壓死了。”
“你別理他們。”
“好吧,可是,為了使我自己滿意,至少得讓我知道我書中的主角為什么想讓人殺死。”
“啊,對你我可以講。”
“說說看。”
“那么,假如阿伯拉爾(15)當了兵,而不做辯證法學者。”
“還有呢?”
“那么,假定一顆子彈……”
“說得好。”
“你知道,假定他不是隱藏到巴拉克萊修道院(16)里去,那么他會盡一切可能讓自己被人殺死。”
“哼!”
“什么?”
“太生硬!”
“生硬,生硬什么?”
“要使讀者接受,太生硬。”
“可是你用不到把這個告訴讀者。”
“對。……是啊,我相信你是對的……等等。”
“我等著。”
“你有諾地埃的《革命回憶錄》嗎?”
“諾地埃的書我全有。”
“去替我把他的《革命回憶錄》找來。我相信他寫過一兩頁關于居榮、勒普雷特爾、阿米埃和伊凡爾的事情。”
“那么,別人會說你剽竊了諾地埃。”
“啊!他生前非常喜歡我,去世以后我向他要些什么,他一定會給我的。去替我把他的《革命回憶錄》找來。”
亞歷山大去把《革命回憶錄》替我找來了。我打開書,翻閱了三四頁,最后我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
親愛的讀者,請看一點兒諾地埃的著作,您不會有什么損失的——下面就是他說的話:
“在我剛才提到的阿米埃一章里涉及的搶劫驛車的幾個強盜叫做勒普雷特爾、伊凡爾、居榮和阿米埃。
“勒普雷特爾四十八歲,他是一個前龍騎兵隊長,圣路易騎士,具有高貴的容貌,自負的神氣和瀟灑的風度。居榮和阿米埃的真名實姓從來也沒有人知道過。他們是應該把他們的真姓名告訴那些殷勤備至的護照商人的。請想象一下,那是兩個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的冒失鬼;由于某種共同的責任——也許是共同干了壞事,或者是由于某種比較微妙、比較高貴的利益——擔心有損他們的姓氏,他們兩人總是難分難舍。關于居榮和阿米埃兩人的事情,凡是我所能回憶起來的,大家都會知道。阿米埃的臉色陰沉,也許是因為他可怕的外貌,才得了傳記作家給他的壞名聲。伊凡爾是里昂一個富商的兒子,他曾經賄賂負責押送他的班長六萬法郎,要這個士官放他逃跑。他在這一幫人中間既是阿喀琉斯(17),又是帕里斯(18)。他身材適中,四肢勻稱,舉止瀟灑,動作迅速,反應靈敏。他的眼神里始終帶著激情,嘴角上永遠掛著微笑。他的相貌使人看了不會忘記,就像是一個難以表達的輕柔與剛強,溫和與力量的混合物。他發表意見的時候,滔滔不絕,熱情洋溢。他的談吐說明他青年時代曾經受過良好教育,而且才智橫溢。他的最使人感到震驚的是他輕松愉快、喜氣洋洋的神情,這和他所處的地位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使人看了心里難受。此外,大家一致認為他很善良、慷慨,有人情味,同情弱者;因為他喜歡打抱不平,果敢堅決,這從他的有點兒女人腔的面容上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的;他以自己從來不缺錢用,以及沒有一個敵人為榮。這是他對指責他犯了搶劫殺人罪的唯一的回答。他二十二歲。
“這四個人的任務是攻擊一輛裝載著四萬法郎政府公款的驛車。這次行動是在大白天完成的,幾乎是以彬彬有禮的方式進行的,旅客們和這件事沒有利害關系,采取漠不關心的態度。這一天,有一個十歲的孩子,勇敢得出奇,他搶過車夫的手槍,向劫車者射擊。因為根據習慣,平時武器只裝火藥不裝子彈,因此沒有人受傷。這時候馬車里的人當然全都驚惶失措,害怕報復。這個孩子的母親嚇得突然癱倒。這次新的混亂使強盜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位母親的身上,也顧不到其他人了。有一個強盜急步向她走去,用最親切的方式安慰她,祝賀她的兒子年紀這么小就這么勇敢,并把他們這幾位先生平時備在身邊給自己用的嗅鹽和香料慷慨地奉獻給她使用。她又恢復了正常,她的旅伴們注意到,在這次感情沖動的時刻,那個強盜的面具掉了下來,可是他們并沒有看到他的臉。
“這時候的警察局,依靠一種松懈的監視進行工作,但沒有力量遏止強盜的行動,可是他們不缺少找到他們行蹤的辦法。通緝令一直傳達到咖啡館里,彈子房里的人全都明白出了大事;有人要掉腦袋。像這樣的事不僅罪犯們非常關心,連老百姓也是十分注意的。果然,到了晚上,這些江洋大盜又來到了社交場合,像談起晚上的娛樂消遣一樣談到了他們夜里所從事的勾當。于是,勒普雷特爾、伊凡爾、居榮和阿米埃便被帶到鄰省一個法庭前面。他們那次罪行沒有任何受害者,除了國庫以外;而國庫和任何人無關,因為已經不再有人知道國庫屬于誰的了。除了那位漂亮夫人,也沒有人能認出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而那位漂亮夫人又絕對不會這樣做。大家一致通過宣告他們無罪。
“可是輿論反應非常強烈,警務部不得不提出上訴。原判被撤銷,可是當局十分猶豫,甚至有些害怕,唯恐懲罰了那些日后會被當作光輝業績而到處宣揚的過火行動。幾名被告被帶到安省的布爾城法院,在這個城里有被告的一部分朋友、親戚、支持者和同謀。當局以為,只要把那些犧牲者重新帶給那個提出抗議的政黨就能使他們滿意;當局又以為,只要同時把這幾個犧牲者置于絕對可靠的保護之下,也肯定不會得罪另一個政黨。這些被告進入監獄真像是一次勝利。
“預審重新開始,起先的結果和上次完全一樣。四個被告都有不在場的證明;這是偽證,可是表面上有一百個人簽名的證明,即使要一萬個證明人也能找到。在這樣一個權威的證據面前,任何信心都會瓦解。宣告免訴看來已成定局,突然,檢察長提出了一個也許是出于無意的,可是十分奸詐的問題,改變了這次訴訟的局面。
“‘夫人’,他問那位曾經受到其中一個強盜非常熱心關照的女人,‘這幾個被告之中,哪一位是曾經親切地照顧過您的?’
“這種出人意料的訊問方式打亂了她的思路。也許她以為事實已經清楚了,要她當面指認;只不過是一種改變那個和她有關系的人的命運的方法。
“‘是這位先生,’她指著勒普雷特爾說。
“這四個被告都是以不在現場的證據為自己辯護的,而且四個人是不可分割的,這一下子就全跌倒在劊子手的刀斧之下。他們站起來,微笑著向她致敬。
“‘好哇!’伊凡爾在重新坐到他的小板凳上時放聲大笑,說,‘隊長,這件事告訴您,以后對女人可要殷勤一些。’
“我聽說,不多久之后,這位不幸的夫人因懊喪憂郁而離別了人世。
“照例有上訴;可是這一次卻希望渺茫。拿破侖在一個月以后就要進行鎮壓的革命政黨力量又重新抬頭;反革命政黨由于過去可憎的暴行受到指責。人們需要一些例子,并為此作出了安排,就像人們一般在困難時期所做的那樣;因為有些政府就像人一樣:最弱小的是最殘酷的。再說,耶戶一幫子也支離破碎了。這些兇暴的匪幫的英雄人物德博斯、阿斯蒂埃、巴里、勒科克、達布里、德爾博爾勃和斯托肯費爾特都已經死在斷頭臺上,或者是死在斷頭臺的旁邊。對那些罪犯來說,已經不能再指望那些膽大包天的瘋子,這些瘋子已經累了,從此以后,他們甚至不能再保衛他們自己的生命,他們像皮亞爾一樣,在快快活活地飽餐一頓以后,冷漠地結果了自己的生命,免得還要麻煩法庭或者讓人進行報復。我們的強盜死路一條。
“他們的上訴被駁回了;可是首先接到通知的不是司法當局。牢房圍墻腳下三聲槍響把消息通知了犯人。負責法庭安全工作的督政府委員被這種內外勾結的跡象嚇破了膽,召來了一些武裝力量,我的伯父就是這支部隊的長官。清晨九點鐘,六十名騎兵排列在監獄院子的鐵柵欄前面。
“為了走進這四個不幸的人的囚室,盡管獄卒已經采取了所有可能的措施——頭天晚上已經把他們緊緊地綁住,又加上了沉重的鐐銬——還是很快就被犯人們制服了。囚犯們已經卸去了身上的桎梏,全身武裝,把他們的看守人員反鎖在囚室里以后,毫無困難地走出了牢門:由于他們手上有了全監獄所有的鑰匙,他們同樣輕而易舉地穿過了監獄的院子。在那些待在鐵柵欄外面的小百姓看來,他們的外貌無疑是相當可怕的。為了能行動方便;也許為了裝出一種無所畏懼的氣概——這種氣概比起和他們的姓名連在一起的勇敢堅強的聲譽更有威力——;也許甚至是為了在身上流出鮮血時不太顯眼——這些鮮血在白布上很快就會滲出來,泄露了這是一個受重傷的人在作最后掙扎;他們的身上都是赤裸裸的。他們胸前交叉著背帶,紅色寬闊的腰帶上插滿了武器,他們狂熱的呼喊沖殺的聲音,所有這一切都顯得有點兒古怪。他們走到監獄院子里,看到展開在前面的一動不動的憲兵隊,這是不可能沖破,不可能穿越的。他們站定了一會兒,似乎是相互商議了一下,勒普雷特爾,我已經說過了,他是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又是他們的首領,舉手向憲兵隊致敬,一面帶著他所特有的那種高貴風度說:
“‘好樣的,憲兵先生們!’
“隨后,他在他的伙伴們前面經過,向他們作熱烈的最后告別,接著朝自己頭上放了一槍,自殺身死。居榮,阿米埃和伊凡爾裝作要自衛的樣子,他們兩只手里的槍的槍管轉向面前這支武裝部隊。不過他們根本沒有開火;可是憲兵們把這種行動看作是一種公開的敵對行動,開槍了。居榮直挺挺地倒在勒普雷特爾的一動不動的尸體上死了。阿米埃的大腿在靠近腹股溝的地方被打斷了。《當代人傳記》中說他被處決了。我好幾次聽說他是在斷頭臺下面斷氣的。只留下伊凡爾一個人了:他神色泰然,目光可怖,他兩只靈活而有經驗的手揮舞著他的兩支手槍,以死亡威脅著所有的觀眾。我不知道如何來贊賞這個飄動著秀發的、絕望中的漂亮的年輕人——他以從來沒有叫人流過血而聞名,眼下法庭要他以血來贖罪——他像一頭被獵人追得走投無路的狼一樣在三具尸體上跳來跳去,這種見所未見的可怕場面,使這群憲兵怒氣稍許平息了一些時候。他發現了這種情況,作了妥協。
“‘先生們,’他說,‘要我死!我去!我甘心情愿地去死!可是,任何人都不要靠近我,如果有人走近我,我就向他開槍,除了這位先生以外,’他指著劊子手接著說,‘這是一件我和他之間的事,這件事對我們雙方來說只涉及一些程序問題。’
“這個讓步是容易做到的,因為對那場可怕的悲劇,那兒沒有人能再看得下去,都想看到它早些結束。他看到他們作出了這個讓步,就把手中的槍咬一把在嘴里,再從腰帶上抽出一支匕首,往自己胸口猛刺進去,只露出了刀柄。他還是站在那兒,顯得對自己還能站著感到很驚奇。大家想向他沖過去。
“‘太美了,先生們!’他重新又朝著那些準備包圍他的人吼道,在他的鮮血從插著匕首的傷口大量噴出的時候,他又把兩把槍抓在手中,‘你們知道我們的協議:我要一個人死,要不我們一起死三個。我們一起走吧。’
“大家讓他向前走去。他筆直地向斷頭臺走去,一面在絞動插在他胸口里的刀。
“‘是啊,’他說,‘我的生命力一定很強!我死不了。想法子把這件事結束了吧。’
“他請幾個劊子手幫忙。
“一會兒以后,他的腦袋掉了下來。也許是由于偶然,也許是由于生命力的某種特殊現象,這顆腦袋在掉下來時跳了一下,滾到了斷頭臺的外面,在布爾至今會有人對您說,伊凡爾的腦袋還開口講過話。”
我還沒有看完,就決定把《阿爾貢的勒內》放在一邊,準備著手寫《耶戶一幫子》。
第二天,我把旅行袋挾在胳膊下面走下樓來。
“你走了嗎?”亞歷山大問我。
“是的。”
“你去哪兒?”
“去布爾讓布雷斯。”
“去干嗎?”
“參觀當地,訪問那些看到過處決勒普雷特爾,阿米埃,居榮和伊凡爾的人,請他們談談當時的情況。”
大家知道,從巴黎到布爾有兩條路可走:可以乘火車在馬孔下車,隨后乘從馬孔到布爾的驛車;也可以乘火車到里昂下車,隨后乘里昂直達布爾的火車。
我猶豫不決,不知走哪條路好,由于一個暫時和我坐在同一節車廂里的旅客,我終于下了決心。他是去布爾的,他對我說,他在那兒有很多關系;他走經里昂去布爾這條路,因此,里昂這條路是最好的。
我決定和他走同一條路。
火車到里昂我躺下睡覺,第二天上午十點鐘,我到了布爾。
王國的第二首都(19)的一份報紙在那兒盯上了我,這份報紙上登了一篇對我冷嘲熱諷的文章。
里昂自一八三三年起就對我耿耿于懷,我想,那是在二十四年以前,我曾經說過這個城市缺少文學氣息。
唉!我在一八五七年對里昂的意見跟一八三三年完全一樣,我不輕易改變自己的意見。
在法國還有像里昂一樣的對我心懷不滿的第二個城市:那是魯昂。
魯昂對我所有的劇本,包括《埃爾馬恩伯爵》,都報以“噓聲”。
一天,一個那不勒斯(20)人向我夸口說他曾經噓過羅西尼(21)和拉瑪利勃朗(22),《塞爾維亞的理發師》和黛絲德蒙娜(23)。
“大概是這么回事,”我回答他說,“因為羅西尼和拉瑪利勃朗也夸口說他們曾經被那不勒斯人噓過。”
因此我也夸口說曾經被魯昂人噓過。
一天,我身邊正好有一個真正的魯昂人,我下定決心要弄清楚為什么我在魯昂被人噓。有什么辦法呢!我喜歡對最小的事情刨根究底,弄個水落石出。
魯昂人回答我說:
“我們噓您,因為我們恨您。”
為什么不恨呢?魯昂還恨貞德(24)呢。當然,并不是為了同樣原因。
我問這個魯昂人,為什么他和他的同胞恨我:我從來沒有講過他們蘋果醬的壞話;在巴爾貝先生任市長期間,我始終是尊敬他的,在他被文人協會委派參加偉大的高乃依(25)塑像落成典禮時,我是唯一想到在他開始演說以前行禮的人。
在這一切里面,沒有任何值得魯昂人憎恨的說得過去的理由。
因此,對“我們噓您,是因為我們恨您”這個驕傲的答復,我低聲下氣地問道:
“那么為什么你們恨我呢,我的天主!”
“啊,這您很清楚,”魯昂人回答說。
“我?”我說。
“是的,您。”
“不管怎么樣,您就當作我不知道吧。”
“您還記得市政府為了高乃依塑像的事請您參加的那次晚宴嗎?”
“當然記得。是因為我沒有回請而恨我嗎?”
“不,不是這個原因。”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是這么回事,在那次晚宴上,有人對您說:‘仲馬先生,您完全應該用魯昂城的歷史做題材寫一個劇本。’”
“對這個問題我是這樣回答的:‘沒有再容易的事情了;只要你們一提出要求,我就到魯昂來住上半個月。你們給我一個題材,我就可以在這半個月里面寫一個劇本,作者的權益我可以送給窮人們。’”
“是這么回事,您是這么說的。”
“在這些話里面我看不出有什么得罪魯昂人以招致他們嫌惡的地方。”
“是的,可是接下來又有人問:‘這個劇本您用散文寫嗎?’對這個問題您回答說……您還記得您是怎樣回答的嗎?”
“說真的,我記不得了。”
“您那時回答說:‘我要用詩句寫,這樣可以寫得快一些。’”
“我很可能講過這樣的話。”
“是吧!”
“那又怎么樣呢?”
“怎么樣,這是對高乃依的侮辱(26),仲馬先生;所以魯昂人恨您,而且還會恨您很久。”
原來如此!
可敬的魯昂人啊!我但愿你們永遠別原諒我,別為我鼓掌,可別跟我這樣惡作劇。
報紙上說,仲馬在里昂只待了一個晚上,一定是因為一個極其缺乏文學氣息的城市不配更久地留住他。
仲馬先生從來也沒有過這樣的想法。他在里昂只待了一個晚上,是因為他急于到布爾去;因此,仲馬先生一到布爾就叫人把他帶到省報報社去。
我知道那家報社是由一位杰出的考古學家領導的,他是我的朋友波,關于布羅(27)教堂的那本著作的出版者。
我求見米利埃先生。——米利埃先生馬上出來迎接我。
我們握了握手,把我此行的目的告訴了他。
“您的事交給我了,”他對我說,“我帶您到我們這兒一個地方官那兒去,他在寫外省的歷史。”
“可是您說的那個歷史寫到什么時候了?”
“寫到一八二二年。”
“那么,一切順利。因為我要講的歷史是一七九九年的事情,而我那些主人公是在一八〇〇年被處決的。他已經寫過了那個時代,會告訴我一些情況的。我們到您那位地方官那兒去吧。”
一路上,米利埃先生告訴我說,這位歷史學家地方官同時又是一位杰出的美食家。
自從布里亞-薩瓦蘭(28)以來,地方官食不厭精已經成為習氣。不幸的是,很多人僅僅是些饕餮之徒,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我們被領進了地方官的辦公室。
我見到了一個容光煥發、臉上帶有嘲笑神情的人。
他帶著歷史學家關照詩人的那種保護人的神態歡迎我。
“那么,先生,”他問我,“您是到我們這個可憐的地方來找小說的題材的?”
“不,先生:我的題材早已找到了;我只是來尋找歷史材料的。”
“是嗎!我不相信寫小說還要花這么大力氣。”
“您錯了,先生,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我習慣于對我要探討的歷史題材作非常嚴肅認真的研究。”
“您至少可以派個人來。”
“如果我派人來,先生,他對我的題材毫無所知,因此很可能對一些極為重要的事情視而不見;而且,當地的實際情況對我有很大幫助,我不是親眼目睹就難以描寫。”
“那么,您準備親自寫的是一部小說嗎?”
“啊,是的,先生。上一部小說我是叫我的跟班寫的;因為那部小說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這個家伙就漫天討價要我大大增加他的工資,所以我非常遺憾,不能再留用他了。”
那位地方官咬咬嘴唇,停了一會兒他又說:
“您一定很愿意告訴我,先生,”他對我說,“在這項重大的工作里面,我在哪方面可以幫助您。”
“您可以指導我的研究工作,先生。您寫過一部省史,那么發生在省會里的重大事件您總不會不知道。”
“是的,先生,我想,在這方面,我知道得是相當多的。”
“那么,先生,我們先來談談,您那個省曾經是耶戶一幫子的活動中心。”
“先生,我曾經聽說過耶穌一幫子的事情,”地方官回答說,他臉上又掛起了嘲諷的微笑。
“那么是些耶穌會修士羅,是不是?我問的不是這個,先生。”
“我講的也不是這個;我講的是那些從一七九七到一八〇〇年之間在大路上搶劫驛車的強盜。”
“那么,先生,請允許我對您說,我來布爾就是為了尋找有關他們的資料的,他們叫做耶戶一幫子,而不是叫做耶穌一幫子。”
“可是‘耶戶一幫子’這個名稱是怎么回事?我喜歡把一切都搞清楚。”
“我也是,先生;所以我才不想把攔路賊和傳教士混為一談。”
“是啊,這似乎有些不太正統。”
“可是這就是您剛才做的嘛,先生,如果我不糾正您的判斷;我,是個詩人;而您,是位歷史學家!”
“我等著聽您的解釋,先生,”地方官抿緊嘴唇說。
“解釋很簡單,用不了幾句話:耶戶是一個由以利沙(29)授命的以色列國王,為了要他消滅亞哈(30)一家。以利沙代表路易十八(31);耶戶就是卡杜達爾(32);亞哈一家指的是革命。所以那些搶劫驛車,用政府的錢財來維持旺代戰爭(33)的攔路賊就叫做耶戶一幫子。”
“先生,我真幸運,在我這樣的年紀還能學到一些東西。”
“啊!先生,一個人活到老學到老:活著的時候向人學習;死了以后,向天主學習。”
“可是,總之,”我的對話者做了一個表示不耐煩的手勢,說,“我能不能知道我在哪方面對您有用?”
“是這么回事,先生。有四個這樣的年輕人,耶戶一幫子當中的主要人物,在布爾的巴斯底翁廣場被處決了。”
“首先,先生,在布爾,巴斯底翁廣場不是處決犯人的地方;一般都在集市場上處決犯人。”
“眼下,先生……最近十五年或者二十年以來,自從處死佩戴爾(34)以來,是在集市場上處決犯人的……可是從前,尤其在大革命時期,是在巴斯底翁處決犯人的。”
“這有可能。”
“是這么回事……這四個年輕人的名字叫做居榮,勒普雷特爾,阿米埃和伊凡爾。”
“我第一次聽說這些名字。”
“可是他們是有點兒名氣的,尤其在布爾。”
“先生,您能肯定這些人是在這兒被處決的嗎?”
“我可以肯定。”
“這些資料您是從哪兒得到的?”
“向我提供資料的人的伯父是憲兵隊隊長,他參加了那次處決。”
“向您提供資料的人叫什么名字?”
“夏爾·諾地埃。”
“夏爾·諾地埃,是小說家,還是詩人?”
“如果是歷史學家,我就不會尋根究底了。我最近去瓦雷納旅行過一次,在那次旅行中我懂得了對歷史學家必須尊重。可是,正巧他是一個詩人,一個小說家,所以我要尋根究底。”
“這隨您的便,可是您想知道的事情我一無所知;而且我甚至敢于說,如果您來布爾,只是為了打聽有關處決這幾位先生的情況……他們叫什么來著?”
“居榮,勒普雷特爾,阿米埃和伊凡爾。”
“那您這次旅行就完全是白費力氣。這個城市的檔案我已經查閱二十年了,像您對我講的這些事,我可從來也沒有看見過。”
“城市檔案和法院書記室的檔案不是一回事;也許我可以在法院書記室的檔案里找到些什么。”
“啊,先生,如果您想在法院書記室的檔案里找到些什么,那您的本事可大極了!法院書記室檔案是一堆垃圾,一堆真正的垃圾;這樣的話,您就必須在這兒待上一個月,而且……而且……”
“我只準備在這兒待一天,先生;可是,在這一天里面,我要找到我找的東西,您允許我把我找到的資料告訴您嗎?……”
“當然,先生,當然,先生,當然,那您真是幫了我的大忙了。”
“不比我剛才要請您幫我的忙大;我要把您不知道的一件事情告訴您,僅此而已。”
你們可以料到,在我從我那位地方官家里出來的時候,我的虛榮心受到了怎樣的刺激;我無論如何要搞到有關耶戶一幫子的材料。
我責怪米利埃,并把他逼得走投無路。
“聽著,”他對我說,“我有一個做律師的姐夫。”
“啊,我就是需要這樣的人!我們到您姐夫那兒去。”
“可是眼下他在法院里。”
“那么我們到法院去。”
“您去那兒會引起議論的,我預先告訴您。”
“那么,您一個人去;告訴他是怎么回事,叫他想辦法去找。我呢,我要去市郊看看,這些地方是我以后工作的根據;如果您愿意,我們四點鐘在巴斯底翁廣場再見面。”
“再好沒有。”
“我來的時候仿佛看到過有一座森林。”
“賽榮森林。”
“好極了!”
“您需要一座森林?”
“這是我必不可少的。”
“那么,請允許我……”
“什么?”
“把您帶到我一個朋友勒杜克先生家里去,他是一位詩人,在他不做詩的時候,他是一位檢查員。”
“什么檢查員?”
“森林檢查員。”
“森林里有沒有什么廢墟?”
“有一座修道院,不過修道院不在森林里,它離森林有一百來步遠。”
“那么在森林里呢?”
“有一個叫做科勒里的像工場一樣的地方,它是附屬于修道院的,兩者之間有一個地道相通。”
“好啊!——現在,如果您能夠再奉獻給我一個山洞,那您真是叫我心滿意足啦!”
“我們有賽澤利阿山洞,不過這個山洞在拉雷蘇斯河另一邊。”
“這對我沒有多大關系。如果山洞不到我這兒來,我可以像穆罕默德(35)一樣,到山洞去。現在,我們先去勒杜克先生那兒吧。”
五分鐘以后,我們到了勒杜克先生家里,他知道了我們為什么事去找他以后,就提出,他,還有馬匹和車輛,都交由我來安排。
我全都接受了。有些人提出為別人效勞的方式會一下子使您感到毫無拘束。
我們首先參觀了修道院。它似乎是為我特意建成的,簡直沒法使我再中意了。冷落的隱修院、荒蕪的花園,居民都像是化外之人,謝天謝地,真是無巧不成書!
我們從修道院到了科勒里,那是修道院的一個附屬建筑。我還不知道我將把它怎么辦;可是顯而易見,這對我是有用的。
“現在,先生,”我對我的殷勤好客的向導說,“我需要一片美麗的稍許有些陰暗的景色,在大樹下面,小河旁邊。您知道在這兒有這樣的地方嗎?”
“您要這個地方干嗎?”
“我要在那兒造一座宮殿。”
“什么宮殿?”
“當然是一座虛假的宮殿啰!我有一個家庭需要一個住的地方,一位模范母親,一個整天悶悶不樂的女兒,一個淘氣的兄弟,一個專門違禁打獵的園丁。”
“我們有一個叫做‘黑色噴泉’的地方。”
“這個名字就很迷人。”
“可是沒有宮殿。”
“那太好了,因為要是有的話,我也不得不把它毀掉。”
“我們去‘黑色噴泉’吧。”
我們動身了;一刻鐘以后,我們在守林人的房子前面下了車。
“走這條小路,”勒杜克先生對我說,“它通向您想去的地方。”
果然,這條路通向一個巨木參天的地方,樹蔭下有三四條泉水。
“這就是大家叫做‘黑色噴泉’的地方。”勒杜克先生對我說。
“蒙特凡爾夫人,阿梅莉和小愛德華將來要住在這兒。現在請說說,我看到的對面幾個村子叫什么名字?”
“這兒,最近的叫蒙塔涅村;那兒,山里面,叫賽澤利阿村。”
“那兒有個山洞嗎?”
“有的。可是您怎么知道賽澤利阿村有一個山洞。”
“請再講下去。請問其他幾個村子叫什么名字啊?”
“圣茹斯特,特萊科納斯,拉馬斯,維爾勒韋爾絮爾。”
“很好。”
“您夠了嗎?”
“夠了。”
我拿起我的筆記簿,畫了一張當地的地圖,就在靠近這些村子的位置上,記下了勒杜克先生剛才一一說給我聽的那些村子的名字。
“我記下了,”我對他說。
“我們去哪兒?”
“布羅教堂該在我們走的這條路上吧?”
“正是。”
“我們去參觀布羅教堂。”
“在您的小說里也需要談到它嗎?”
“當然;您完全可以想象,我小說的情節發生在擁有一個十六世紀建筑學上的杰作的地方,我總不會不去利用這個杰作。”
“我們去布羅教堂吧。”
一刻鐘以后,圣器室管理人把我們領進了那個安置著三座珍貴的大理石墳墓的花崗巖巖洞里面,那是瑪格麗特·德·奧地利(36),瑪格麗特·德·波旁(37)和美男子菲利浦(38)三人的墓。
“怎么,”我問圣器室管理人,“在大革命時期(39),所有這些東西沒有被毀壞嗎?”
“啊,先生,市政府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什么好主意?”
“就是把教堂改成一個草料倉庫。”
“是啊,于是干草救了大理石;您講得對,我的朋友,這是一個好主意。”
“市政府的主意是不是也引出您一個主意?”勒杜克先生問我。
“對啊,如果我不用來搞些名堂出來,那我真是太不幸了。”
我把懷表掏了出來。
“三點鐘了!我們去監獄吧;我四點鐘在巴斯底翁廣場和米利埃先生有約會。”
“等等……還有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您看到了瑪格麗特·德·奧地利的箴言嗎?”
“沒有看到;在哪兒有?”
“到處都有;首先在她的墓上就有。”
“Fortune,infortune,fort:une.”(40)
“就是這個。”
“那么,這個文字游戲是什么意思?”
“學者們是這樣解釋的:婦女薄命。”
“讓我們來看看是怎么回事。”
“首先必須從它的來源假設這是一個拉丁文箴言。”
“我們就這么假設吧,很可能是這么回事。”
“那么:Fortuna infortunat…”
“噢!噢!infortunat。”
“當然啦……”
“這太像是一個生造的詞語。”
“有什么辦法呢!”
“我有一個解釋。”
“先說說看!”
“可以這樣解釋:Fortuna,infortuna,forti una.(41)也就是命運好壞對強者來說是無所謂的。”
“也許正確的翻譯就是這樣的,您知道嗎?”
“對啊!所謂不學無術就是這么回事,我親愛的先生;您很有見識,一個有經驗的人比一個有學問的人看問題更正確。——您沒有別的事對我說了嗎?”
“沒有了。”
“那么,我們去監獄。”
我們又登上馬車,回到城里,一直到監獄門前才停車。我從車門伸出頭去說:
“唷!”我說,“他們替我把它糟蹋了。”
“什么!他們替您把它糟蹋了?”
“當然,它已經不像我那些囚犯那個時代的模樣了。我們可以和獄卒談談嗎?”
“當然可以。”
“我們去和他談。”
我們敲門。
一個四十來歲的人來替我們開門。
他認出了勒杜克先生。
“我親愛的,”勒杜克先生對他說,“這是我一個朋友,一位學者……”
“啊!算了,”我打斷他的話說,“別亂開玩笑。”
“我這位朋友說,”勒杜克先生繼續說,“這座監獄已經不是上一世紀那一座了,是嗎?”
“是這么回事,勒杜克先生,監獄曾經被毀掉過,后來又在一八一六年重建起來。”
“那么,里面的樣子也和過去不一樣了?”
“啊,不一樣了,先生,完全變樣了。”
“有沒有舊監獄的平面圖?”
“噢!建筑師馬丁先生也許能替你們找一張來。”
“是律師馬丁先生的親戚嗎?”
“是他的兄弟。”
“很好,我的朋友;平面圖我會拿到的。”
“那么,我們不需要再待在這兒了?”勒杜克先生問。
“不必要了。”
“我可以回家了嗎?”
“要離開您真是一件憾事,可是也沒有辦法。”
“您不需要我陪您去巴斯底翁廣場嗎?”
“它就在這兒附近。”
“今天晚上您干什么?”
“如果您愿意的話,我到您那兒去。”
“太好了!九點鐘,等您來喝茶。”
“我一定去喝。”
我謝過了勒杜克先生,握過手以后就分別了。
我向利斯街——又稱競技場街,因為這條街通向曾經發生過一次戰斗的廣場——走去,隨后沿著蒙比隆花園走到了巴斯底翁廣場。
那是一個半圓形廣場,今天已經變成了市場。在這個半圓形廣場中間,矗立著達維·德·昂熱爾(42)制作的比謝(43)青銅像。比謝穿著大禮服——為什么要作這樣的現實主義夸張呢?——一只手放在一個十歲左右的全身赤裸的孩子的胸口上——為什么要作這樣過分的想象呢?在比謝的腳下還橫著一具尸體。這是用青銅表現的比謝的著作:生和死!……
我全神貫注地看著這座鑄像,它集中地表現了達維·德·昂熱爾的優缺點,突然我感到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過頭去:是米利埃先生。
他手里拿著一張紙。
“怎么樣?”我問他。
“好啦,成功了!”
“這是什么?”
“執行記錄。”
“誰的執行記錄?”
“您那幾位的。”
“居榮,勒普雷特爾和阿米埃的嗎?……”
“還有伊凡爾的。”
“那么,給我吧。”
“拿去!”
我拿過來,念了起來。
死刑執行記錄
被判處人 洛朗·居榮;艾蒂安·伊凡爾;弗朗索瓦·阿米埃;安托尼·勒普雷特爾。
共和八年熱月(44)二十日判決;共和九年葡月(45)二十三日執行。
“今天,共和九年葡月二十三日,共和政府政法委員于夜間十一點鐘,收到司法部長的一包有關判處洛朗·居榮、艾蒂安·伊凡爾、弗朗索瓦·阿米埃和安托尼·勒普雷特爾四人死刑的訴訟案卷和判決書。最高法院本月六日的判決書否決了撤銷共和八年熱月二十一日的申訴,并用公函于早上七八點鐘通知,四個被判死刑的被告將于今天十一點鐘處決。在十一點鐘以前,這四個被告在監獄里用手槍打自己,用刺刀刺自己。據說勒普雷特爾和居榮已經死了;伊凡爾受了重傷,奄奄一息;阿米埃只差沒有斷氣,不過還有知覺。所有這四個人,就這樣,死也好,活也罷,都被弄到斷頭臺被砍下了腦袋。十一點半,執達吏科蘭他們受刑的記錄交到市政府,把他們的名字記上死亡登記簿。
憲兵隊長把他在監獄里看到的事情的記錄交給了治安法官;我當時沒有在場,我保證別人是對我這么說的。
布爾,共和九年葡月二十三日
獄卒 杜博斯特 簽名”
啊!這樣的話,詩人反對歷史學家是有道理的!把發生在監獄里的事情的記錄交給治安法官的是憲兵隊長——他當時在現場——那是諾地埃的伯父。這份交給治安法官的記錄,就是銘刻在這個年輕人腦袋里的故事,這個故事,過了四十年以后,原原本本地出現在這本名為《革命回憶錄》的名著里面。
整個訴訟程序都寫在獄卒的檔案里面。馬丁先生叫人替我抄了一份,包括訊問筆錄,執行記錄和判決書。
我口袋里裝著諾地埃的《革命回憶錄》。我手里拿著執行記錄,這份記錄證實了他所提到的事情。
“我們到我們的地方官那兒去吧,”我對米里埃先生說。
“我們到我們的地方官那兒去吧。”他也跟著說。
地方官不由得目瞪口呆,我使他信服了詩人和歷史學家同樣都懂得歷史,如果他們不比歷史學家懂得更多的話。
亞歷山大·大仲馬
(1) 茹爾·西蒙(1814—1896):法國哲學家、政治家。
(2) 瓦雷納:法國默茲省一小鎮,離凡爾登三十公里。
(3) 一七九一年六月二十二日,路易十六準備逃亡國外,在瓦雷納被捕。
(4) 《克麗絲蒂娜》、《亨利三世》、《三個火槍手》、《基度山伯爵》和《伊薩阿克·拉克唐》都是大仲馬的著作。
(5) 摩萊爾、梅瑟蒂絲、鄧蒂斯、法利亞,都是大仲馬的小說《基度山伯爵》中的人物。
(6) 保爾·博卡熱(1822—?):法國劇作家、小說家、大仲馬的合作者。
(7) 梯也爾(1797—1877):鎮壓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的劊子手,資產階級歷史學家。曾任第三共和國總統。
(8) 維克多·雨果(1802—1885):法國浪漫主義作家。
(9) 拉馬丁(1790—1869):法國浪漫主義詩人。
(10) 指小仲馬。
(11) 諾地埃(1780—1844):法國浪漫主義作家。
(12) 耶戶一幫子:見下文。
(13) 布爾讓布雷斯:法國東南部安省的省會。簡稱布爾。
(14) 小仲馬寫的一個劇本。
(15) 阿伯拉爾(1079—1142):中世紀法國經院哲學家、神學家,當時名噪一時。曾因秘密結婚而被閹割。
(16) 巴拉克萊修道院是阿伯拉爾所建。
(17) 阿喀琉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全身除腳踵部分外任何武器傷害不了他的身體。
(18) 帕里斯:希臘神話中的特洛伊王子,容貌俊美,膂力過人。
(19) 指里昂。
(20) 那不勒斯:意大利南部港市。
(21) 羅西尼(1792—1868):意大利作曲家,著有《塞爾維亞的理發師》。
(22) 拉瑪利勃朗(1808—1836):西班牙籍法國女歌唱家。曾在倫敦演出《塞爾維亞的理發師》。
(23) 莎士比亞名劇《奧瑟羅》中的女主角。
(24) 貞德(1412—1431):百年戰爭末期抗擊英國侵略軍的法國女英雄。后被封建主出賣被捕,在魯昂被由英軍操縱的教會法庭判處火刑,壯烈犧牲。
(25) 高乃依(1606—1684):法國古典主義劇作家。生于魯昂。
(26) 高乃依以詩劇聞名。
(27) 布羅:布爾城東南一個區。
(28) 布里亞-薩瓦蘭(1755—1826);法國作家、美食家,做過地方官員。
(29) 以利沙:猶太先知,繼以利亞之后繼續行神跡奇事。
(30) 亞哈:以色列王。
(31) 路易十八(1755—1824):法國復辟王朝國王(1814—1824)。
(32) 卡杜達爾(1771—1804):法國保皇派密謀分子,曾參加旺代戰爭,朱安黨的首領。
(33) 旺代戰爭:法國保皇分子發動的反對資產階級革命的戰爭。
(34) 佩戴爾(1804—1839):公證人,因有重大殺妻嫌疑,在布爾被處決。
(35) 穆罕默德(約570—632):伊斯蘭教創立人。
(36) 瑪格麗特·德·奧地利(1480—1530):薩瓦大公美男子菲利浦的妻子。
(37) 瑪格麗特·德·波旁:美男子菲利浦的母親。
(38) 美男子菲利浦(1480—1504):薩瓦大公。
(39) 指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
(40) 根據法文直譯為“幸運,厄運,強者:一個”。
(41) 拉丁文。
(42) 達維·德·昂熱爾(1788—1856):法國雕塑家。
(43) 比謝(1771—1802):法國解剖學家,生理學家。
(44) 熱月:法蘭西共和歷的第十一月,相當于公歷七月十九或二十日至八月十七或十八日。
(45) 葡月:法蘭西共和歷的第一月,相當于公歷九月二十一、二十二或二十三日至十月二十二或二十三日。